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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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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身後簇擁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摩肩如雲,將整座橋變成了擁擠的蟻穴,幾乎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容因卻絲毫不被這樣的喧嚷侵擾,他佇立在她身後,像無形中一道堅固又挺拔的墻。

“好漂亮!”看著眼前幾乎稱得上絢爛的夜色,容因不由驚嘆起來。

小姑娘晶亮的眸子裏閃著熠熠的光,燦如星子,帶著孩童般的雀躍和純稚。

她的神情盡數落入祁晝明眼中,他嘴角不自覺勾起一絲淡笑,眼底映出水中細碎的流光,瀲灩生姿。

此刻他們站在垂虹橋的最高處,鄴水兩岸美景盡收眼底。

容因伸出手,流水在華燈和月色下,美好得仿佛一匹波光粼粼的華美錦緞,從她手臂上悄無聲息地輕緩滑過。

星星點點的燈影,宛如緞子上璀璨的金箔。

小姑娘眉眼彎彎,下意識轉頭伸出那一小截雪白的藕臂向他示意:“你瞧,這光落在身上,好像一顆一顆的瑪瑙。”

“嗯”,他輕輕頷首,眼中含笑地回應。

小姑娘卻已轉過頭,又興致勃勃地看向了遙遠處的競渡的龍舟。

他們來的不巧,龍舟自西向東,已朝聲勢浩大地爭相朝遠處劃去。

遙遙的什麽也看不清,只能遠遠望見一點隱約的輪廓,聽見兩岸人群傳來的吶喊與歡呼。

良久,容因似乎是有些累了,收回伸長的脖頸。

祁晝明於一片喧鬧中湊到她耳邊,問:“帶你去個僻靜的地方看,如何?”

容因一怔,果斷搖頭:“不好。”

“為何?”

“我喜歡這樣。”

洶湧的人群,彼此互不相識,卻能共享同一片月色和燈火。

她喜歡。

她不喜歡站在高處或者暗處,前者寂寥,後者孤獨。

他斂眸不語,眸光掃過她白皙的側臉。

幸而昨日出城時,他未穿螭龍服,否則今夜,大約會掃了她的興致。

直至子時,鄴水兩岸游人仍絡繹不絕,喧鬧如市。

祁晝明說今夜京都不眠,果然不假。

起初的亢奮過去後,先前的困意再次一股腦地湧上來。

容因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祁晝明瞥她一眼:“困了?困便回去。”

容因看著眼前曼妙的夜色,戀戀不舍地點了點頭:“嗯,想回去。”

他唇角輕輕翹起,牽起她的手腕,轉身往橋下走去。

今夜鄴都,各色游人眾多,甚至難得能見到許多青年男女在街上相伴而行。

除卻龍舟、鬥草,就連街邊的商販也為了招徠生意想出不少有意思的趣事。

容因一路走一路逛,瞧見不少第一次見的小玩意兒,眼中滿是新奇。

每每此時,祁晝明不問價格便要買下,卻都被她搖頭阻攔。

“怎的,夫人是覺得我沒錢?”祁晝明眉峰輕挑,故意調侃道。

“不是”,容因搖搖頭,“只是覺得沒必要,倘若這一整條街的東西我都喜歡,難不成你還要都買下來?實則我不過是一時新鮮,沒有多鐘愛,即便買回府,最後也不過是扔在庫房裏徒增累贅罷了。”

他輕嗤一聲,忽然擡手半拍半摸地碰了碰她頭頂,“說不定呢。我祁晝明的夫人,想要什麽不能。”

“你若是喜歡”,他附耳半開玩笑地低聲說,“長樂宮裏的夜明珠我都給你摘回來。”

語調漫不經心,話裏話外,卻輕狂又狷傲。

長樂宮是皇後居所。

容因心口狠狠一跳。

為他字裏行間透露出的偏愛,也為他這副仿佛一切都不放在眼中的姿態。

她擡眸,頭一次用近乎審視的目光望向他。

察覺到她的眼神,祁晝明輕笑一聲:“笨,騙你的,還當真了。”

容因暗暗松了一口氣,只是不知為何,心底卻仍舊隱隱不安。

先前路上堵的水洩不通,刑二便留在了勸善坊中等著。

一連走了小半個時辰,勸善坊才終於遙遙在望。

容因才要加快步伐,忽然一道聲音將二人喊住:“郎君,給夫人買朵花吧。”

容因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喊住他們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嫗。

在這條街上一眾賣力吆喝的攤主裏,她僅僅占據了街尾的一處角落,連個像樣的攤位都沒有,身子大半藏在暗影裏,顯得格外不起眼。

容因順著她手指的目光望去,發現她口中的“花”並非什麽嬌妍艷麗的鮮花,而是一朵朵絲制的絹花。

難怪無人問津。

這老人家不光待的位置不顯眼,賣的東西也並不討喜。

時下鄴都權貴之家的女子為求美,奢靡至極,發間所簪盡是從枝上新裁下的鮮花。

聽聞宮中諸位公主,更是非晨露花不簪。

所謂晨露花,便是清晨采集的,花瓣上尚帶露水的花。

認為非得如此,才顯得人顏色愈發嬌艷。

宮中如此,鐘鼎之家亦如此,這股風便很快刮到了民間。

一時間,鄴都城中原本那些靠賣絹花為生的手藝人便紛紛改了行道。

眼前的阿婆,想來是還沒有覺察到這種變化,亦或者,她覺察到了,但卻沒有其他維生的手段。

容因盈盈一笑:“婆婆,您如何稱呼?”

“老婆子夫家姓劉,人都喚我劉婆子。”

容因一楞,眼底神色覆雜,但很快,她又笑著大聲道:“我是問你姓什麽,不是你夫家。”

阿婆似乎從沒想過會遇到這種問題,目露茫然,但還是道:“我姓陳。”

容因這才笑起來:“陳婆婆,你這絹花怎麽賣?”

她話音剛落,便聽身後一個路過的女子譏諷道:“如今誰還買絹花啊,早就過時了,真土。”

陳婆婆臉上瞬間變得難堪,張開的口又闔上,顯得手足無措。

容因回眸,正撞上那女子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眼神裏滿是嘲弄,下頜微微擡起,神情倨傲。

見容因看過來,她眼裏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又將下巴揚得更高。

似是挑釁。

容因卻並不惱,眉眼彎彎:“我買。”

她話音剛落,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淡漠的聲音:“老人家,這些絹花全要了,煩請幫我夫人包起來。”

容因聞言,臉上笑意愈深。

那女子似乎才發現容因身側站著一個如此俊俏的郎君,當下目露驚艷,眼神像鉤子似的落在祁晝明身上。

然而一觸上他的目光,她卻立刻打了個寒戰,脊背一涼。

那雙眼,像沈寂的幽譚,深邃而危險,看向她的眼神銳利又冰冷,像在寒泉裏浸泡過的冷刃。

她暗道一聲晦氣,悻悻離開,身影頃刻間便隱入人潮。

“夫人,郎君,你們都是好心人吶。”陳婆婆渾濁的雙目中有一絲晶瑩隱隱閃爍。

她動作麻利地將絹花仔細地整理好,找出一個竹編的提籃,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遞到容因手中。

“郎君給我……五十文便好。”陳婆婆說著,沒什麽底氣地擡眸看向祁晝明。

她上了年紀,還是有些見識。

她能瞧出,這位郎君雖一言不發,小娘子做什麽他也不攔著,瞧著一副好說話的模樣,但實則並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

祁晝明不置可否,卻從袖中摸出一錠銀錠,放入陳婆婆手中:“拿好。”

感受到手中沈甸甸的分量,陳婆婆驚詫擡眸,淚眼婆娑地望向他。

才要開口道謝,祁晝明卻搶先一步道:“婆婆別聲張,仔細被人搶了去。”

他眼裏藏著促狹,可惜陳婆婆不了解他的脾性,頓時一驚,連忙噤聲,哽咽地看著他和容因,忙不疊地點頭致意。

容因收回落在祁晝明身上詫異的目光,笑著說:“時候不早了,婆婆快回去吧,別讓家裏人掛心。”

說完,她一手挎著那籃絹花,另一只手大著膽子挽上他的臂彎,拽著他向前跑去。

走出那條街,容因放慢了步子,忍不住問:“你方才為何要給婆婆一錠銀子?你一貫小心,就不怕她是故意騙錢的?”

祁晝明側目,嗤笑一聲:“騙子可不會只騙我五十文。”

頓了頓,他又道:“那老人家衣衫上滿是補丁,如今已是夏日,卻還穿著春衫,想來十分拮據。她小指上用鳳仙花染了指甲,但染得並不如何好看,很是拙劣,像是孩童手筆。就像你方才說的,提早賣完,她也能早些回家,讓小孫女少些擔心。”

他語氣平淡地說完,像是在一絲不茍地同她分析什麽案件。

從他開始說話起,容因便一直歪過頭來靜靜地含笑看他,眼珠兒一錯不錯,並不看路。

偶爾有路人從她身邊擦身而過,她也不理會。

因為每當這時,便會有一只手微微用力,將她帶向另一邊,幫她躲開。

祁晝明說完,容因的笑意盈盈的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那般眼神,與她誇獎祁承懿那臭小子時十分相似。

他清咳一聲,頭一次比她先移開目光:“好好看路。”

又走過一條街,容因忽然將手中竹籃放到他懷中,笑著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說完,她還一臉嚴肅地三令五申道:“就站在這兒等我,不許動跟過來哦”,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也不許亂走。”

說罷,她蹦蹦跳跳地朝街對面走去。

祁晝明看著她的背影,失笑搖頭。

隔著一道長街,他望著她的背影。

人來人往,她的身影卻顯得格外引人註目。

纖細、俏麗,像一株昳麗的花樹。

月光下,璀璨而耀眼。

他看著小姑娘在一個攤位前停下,與攤主交談幾句,然後轉過身。

在看到他站在原地,一步未動時,她臉上的笑容明顯放大了幾分。

然後她沖他遙遙招手,一蹦一跳地向他奔來。

她將雙手藏在身後,笑起來,狡黠得像只狐貍。

“我要送你一樣東西,猜猜,是什麽?”

祁晝明神色一動,盯著少女凝白如玉的面龐,眸光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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