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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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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等容因開口,一息之間,這片狹小的空間裏便塞滿了人。

容因臉色蒼白,環視眾人一周——

雲溪伏在祁太夫人身前哭得撕心裂肺,碧綃和宋嬤嬤一臉焦灼,但還算鎮定,小奶團子似乎嚇傻了,楞怔在原地,目光呆滯地望著眼前混亂的場景。

雲溪的哭聲高低起伏,抑揚頓挫,像一曲雜亂的鼓樂,吵得人頭腦發脹。

容因心裏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莫大的恐慌爭先恐後地朝她撲過來,像要將她撕碎。

可頭腦反倒奇異的冷靜下來。

她頂著心頭巨大的恐慌,轉頭對一道跟進來的碧綃和宋嬤嬤沈聲說:“來,搭把手,先將祖母挪到床榻上去。”

宋嬤嬤和碧綃聞言連忙上前,依言照做。

雲溪似乎也意識到此刻並非該哭的時候,醒過神來,配合著容因、碧綃和宋嬤嬤,四個人一道,才勉強將祁太夫人擡到了床榻上。

容因將祁太夫人的頭推向一側,讓她面朝床外,又拿起一只玉枕,墊在她腦後,以防她自己將頭偏過來。

做完這些,容因正要開口,忽聽“咚”的一聲悶響,轉頭一看,是秋嬤嬤。

她跪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見容因側目,仰起頭,嘴唇顫抖著,啞聲問:“這是……怎的了?”

她方才去小廚房送藥盅,打算順道將藥渣倒了,再把藥爐清理一番。

誰知手上的活計還沒忙完,便聽見雲溪撕心裂肺的喊聲。

顧不上旁的,她當下拔腿就往這邊跑,誰知一進來就瞧見這讓人膽寒的一幕。

她腿上力氣頓失,像沒了骨頭,膝蓋一軟直直地跪在地上,她卻一點兒都感覺不到痛。

眼見秋嬤嬤也慌了神,容因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平板的語氣道:“嬤嬤,咱們不能慌,眼下要緊的是趕緊去請郎中來。還請你同宋嬤嬤親自跑一趟。切記,需得請兩個來,一個要此番給祖母開方子的,另一個得要這鄴都城裏名頭最大的。”

如今祁太夫人的情況不明,容因不敢隨意指派個人去,只能差使這幾個知近的人。

宋嬤嬤聞言,點頭應是。她俯身去攙秋嬤嬤,走了幾步,卻忽然又回過頭深深看了一眼容因。

少女的身影如修竹,瘦削卻堅韌,鎮定非常。

突然之間,她從回府到如今,一直惴惴不安的那顆心,便落到了實處。

容因又看向雲溪:“雲溪姐姐,郎中約摸還得一會兒才能來,勞煩你和碧綃去準備些東西。”

雲溪揩一把臉上的淚痕,語氣堅定:“夫人吩咐便是。”

碧綃亦跟著點頭。

於是容因說:“勞你去尋個小廝,挖地三尺,再取新汲的井水澆入土坑攪渾,待水澄清,盛一碗來給我。”

“碧綃去取個痰盂,打盆熱水來,做完這些,再去熬些綠豆湯備著。”

太夫人面上唇上俱呈紫紺色,容因懷疑她並非突發急癥,而是中毒。幼年時,鄰居家的姐姐誤食了東西,她見那家的大人便是這麽給她催吐的,說是土方,但效果比尋常的法子還要好。

眼下太夫人已經陷入昏迷,不宜催吐,可萬一她中途醒來,便能派得上用場。

待所有人都離開,容因才輕呼出一口氣,眼前忽然一陣暈眩。

見她身形搖晃了下,祁承懿忙三步並做兩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軟軟的,且溫熱。

容因垂眸,從方才起便一直一語不發的小奶團子擔憂地望著她。

容因勉強笑笑:“我沒事。”

小奶團子難得沒有嘲諷她自作多情,抿了抿唇,認真問:“當真?”

“當真”,容因輕輕頷首。

祁承懿猶豫片刻,問:“那……可有什麽事是我幫得上忙的?”

他心知,方才那個場面他不裹亂便已是給她幫忙了,但因此從始至終都站在角落裏,一言不發。

但看祖母躺在那兒,他總想能為她做點什麽。

一句“沒有”即將脫口而出時,容因又將這句話咽了回去。

她像是忽然想起些什麽,俯下身,語氣溫柔卻又鄭重地道:“懿哥兒,交給你一件事,你和青松一起去找一個信得過的下人,讓他帶你們去尋你父親,然後告知他你曾祖母出事了,能辦到嗎?”

之所以讓他和青松也一道跟去,是因她聽聞永清殿那個地方,連一只蚊子都飛不進去,更別說往裏頭遞消息。但她想著,憑小奶團子這張和祁晝明有六七分相似的臉,保不齊能有個例外。

祁承懿用力點點頭:“放心,我肯定辦到!”

約摸半個時辰後,秋嬤嬤與宋嬤嬤一前一後帶著兩位郎中回了府。

兩人離開時,商量了一番,一致認為各自分開去請郎中更快些。

於是秋嬤嬤去尋那位給祁太夫人開止咳方子的李郎中;宋嬤嬤則按容因所說,打問了一番後,直奔城西觀音堂。

然而宋嬤嬤帶著她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請回來的程郎中走到榮禧堂外時,卻被人攔下了。

宋嬤嬤疑惑地看著眼前一襲綠裙的女子:“碧綃姑娘這是何意?”

碧綃上前兩步,道:“還請嬤嬤借一步說話。”

宋嬤嬤遲疑了一下,同一旁等候的程郎中道了聲不是,轉身隨碧綃走到一邊。

碧綃壓低嗓音,對她說:“嬤嬤,秋嬤嬤方才帶著李郎中來了,此刻正在裏頭給太夫人看診。只是夫人吩咐,要嬤嬤帶著這位郎中在外頭稍候片刻,等一會子夫人著人來請。”

“夫人這是何意?請兩位郎中進去一同為太夫人看診,豈非更快些?”

碧綃搖搖頭,臉色深沈,附耳過來道:“嬤嬤此言差矣,夫人疑心,太夫人並非是病倒,而是中毒。想必夫人自有她的用意,煩請嬤嬤配合一二。”

聽過這話,宋嬤嬤一驚,倏然擡眸:“此言當真?”

碧綃微微頷首。

驚詫過後,宋嬤嬤道:“既如此,那請夫人放心,我自當照做。”

碧綃一進內室,便覺裏頭的氣氛有些劍拔弩張。

再聽容因說的話,更是驚詫。

她還是頭一次聽見夫人說話如此咄咄逼人。

容因坐在床榻邊,一邊替太夫人掖了掖被角,一邊說:“您再好好瞧瞧,是當真診不出麽?”

話音剛落,碧綃明顯瞧見那李郎中擡手用衣袖揩了一圈額頭的冷汗。

她有些不解。

宋嬤嬤不是還請了一位郎中回來?倘若這個不行,再換另一個瞧瞧便是,夫人又何必如此?

這個念頭才從腦子裏過了一遍,容因便恰好朝她看過來,詢問道:“碧綃,宋嬤嬤可回來了?”

見碧綃點頭,她笑起來,慢條斯理地道:“那便請那位郎中進來吧。”

說話時,容因的眼神一直看著的卻是李炳。

她嘴角在笑,眼神卻藏著冷意,像一把尖銳的冷刃,能輕易戳破人的血肉。

碧綃瞧著,總覺得她這副模樣像極了一個人,仔細一想,才恍然——

她這分明是把大人學了個十成十。

碧綃出去叫人的片刻功夫裏,容因便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偶爾似笑非笑地瞥一眼李郎中,那眼神仿佛能將人一眼看穿。

今日天氣並不熱,可李炳額頭的汗卻好像擦不完一般,衣領處也被汗漬洇濕了一圈,極為失禮,他卻渾然不覺。

半柱香後,碧綃領著宋嬤嬤和另一人一同進來。

聽見腳步聲,容因轉過頭,瞧見那郎中時,她眼神裏劃過一抹驚詫。

竟是位女郎中。

倒是意外之喜。

她連忙站起身,同那程郎中見禮:“勞煩走一趟,還請您好好瞧瞧祖母究竟是何病癥。”

說罷,她從踏步上下來,讓出一片空間。

容因不知這位程郎中身份,可一旁的李炳在見到這位年輕的女醫時便立刻認出了她。

一時間心如死灰。

他怎麽也沒想到,祁府的人竟能將觀音堂的程白微找來。

原本他想著,這家家主惡名在外,除他以外,恐怕也沒什麽有本事的郎中肯來,這才敢故意隱瞞。

但偏偏忘了程白微。

這不知從哪忽然冒出來的黃毛丫頭,兩年前在鄴都城裏開了家醫館,名喚觀音堂。起初人人都笑她口氣太大,狂妄得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竟敢妄自稱“觀音”。

可誰知不到半年功夫,這個憑空拔地而起一般的觀音堂竟成了整個鄴都最有名號的醫館,她也搖身一變成了眾人口中救苦救難的“女菩薩”,不是觀音又是什麽?

而一般尋常醫館,凡是名頭大的,大都只醫達官貴人或富豪商賈,尋常百姓都難請,更遑論貧苦人家。

可偏她程白微要與眾不同,給人看診,不看身份,只憑心意。

若是合心意,乞丐王侯都沒有分別,照診不誤;可若是不合心意,那便無論如何都請不動她。

至於如何才能合得了她心意,就能無人知曉了。

如今只怕是要大難臨頭了!

事到如今,他只能盼著這家的老太太沒有這個福分。

李炳一邊想,藏在袖中的手抖如篩糠,恨不能自己憑空變個什麽蒼蠅蚊子的也好,但凡能讓他插了翅膀從這鬼地方飛出去。

然而卻事與願違。

程白微盯著容因看了片刻,不知是在端詳什麽。容因雖覺奇怪,卻也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

半晌,程白微頷首,走到床榻邊坐下,先是扒開祁太夫人的眼皮看了一番,而後拿出她藏在被褥中的手,開始號脈。

她號脈的功夫,屋裏幾雙眼睛一齊盯著她,程白微卻像是半點兒都感受不到。

等了許久,就在雲溪忍不住要開口詢問時,她終於站起身,語氣平靜道:“老太太中毒了。”

容因眼皮一跳,心裏卻沒有半分意外:“是何毒?該如何醫治?”

程白微一臉雲淡風輕地道:“應當是苦杏仁,好治。取杏樹根碾碎泡水,每隔兩個時辰餵她喝上一次,等人醒了,再叫她吐一遍便差不多了。只是老人家上了年紀,又受這種罪,估計得好生養一段時日,回去我給她開張方子,你每隔三日府裏的人來觀音堂取一次藥便是。”

她說話時,目光曾有意無意地從李炳身上掃過,顯然心有疑慮,但卻只字未提。

容因看在眼裏,心中更篤定幾分。

容因向程白微道過謝,命碧綃好生送人離開。

眼見程白微離開,李炳眼珠一轉,竟也跟著開口道:“夫人,是小人無能。今後也沒臉再給府上看診,便就此告辭了。”

說罷,不等容因應聲,他轉身便走。

誰知剛走到院子裏,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含著怒意的嬌喝:“來人,給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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