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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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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捉蟲)

從東院到西院的距離並不近,那來傳話的是個年輕的小廝,步子本就比女子大了不少,再加上心裏著急,更是健步如飛。

碧綃還好些,容因卻跟得很是吃力。

等到好不容易望見西院院門,她額上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雙頰泛紅,喘息急促。

崔容因本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更遑論容因這段時日還接二連三的生病,如今能走到這兒還多虧了前些日子祁晝明叫她紮的那些馬步。

進了西院,那小廝卻一路七拐八拐地將她們往院子西北角引去。

走了一段路,容因察覺不對,頓時心生警惕,將人喝住:“你究竟是做什麽的?不是說小公子有事尋我,那為何不去他房中,反而要往這邊來?”

小廝聞言,迅速轉過身來朝容因一揖,惶恐道:“夫人恕罪。小的不敢欺瞞夫人,實則是青松小哥兒叫我來尋夫人相助,小公子他,他……”

他面露難色,似是實在說不出口,索性擡手一指身後,半是無奈半是哀求地道:“夫人,您還是快去瞧瞧吧。”

容因將他臉上的神情仔細端詳了片刻,見他不像作假,目光凝肅起來。

轉身一把拉住碧綃,提起裙擺便朝他所指的方向跑去。

容因腿上一早就沒了力氣,此刻全靠毅力撐著。

跨過回廊盡頭那道狹窄的小門,容因一打眼——

那只趴在墻頭上正探頭探腦地往墻外張望的小奶團子倏忽撞入眼簾。

他半個身子懸在墻外,好似正估量著該如何往下跳。

容因雙腿一軟,登時嚇得魂飛魄散,險些摔倒在地。

“夫人,您可算來了,您快勸勸懿哥兒吧……”青松一轉眼瞥見容因,當即遙遙喊道。

方才那個被吩咐去請容因的小廝便是青松的手筆。

先前祁承懿命他去尋梯子時,他未做他想。

誰知梯子拿回來,又被祁承懿的吩咐將其架在墻邊。

青松乖乖照吩咐做了,然後,他便傻了眼——

梯子剛架好,祁承懿就邁著小短腿開始“吭哧吭哧”往上爬。

青松這才明白原來他是準備自己偷偷翻墻出府。

他頓時嚇得慌了神。

既想去喊人來幫忙,可又不敢離開半步,生怕祁承懿一個不慎自己摔下來。

還怕動靜鬧得大了,鬧到祁晝明面前,累得祁承懿又被責罰一通。

幸而這地方雖荒僻,但卻是平日裏西院的下人們漿洗和晾曬衣物之處。恰好有人來尋東西,也就是方才那個小廝。

青松起初打算叫他爬上墻去將祁承懿抱下來,卻不想他性子倔的很,死活不肯,甚至還拿捏住了青松的軟肋——

只要那小廝一靠近,他便作勢要往墻外跳。

彼時祁承懿已爬上了墻頭,他們又怎敢輕舉妄動?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

幸好青松急中生智,想起容因來。

小孩子看東西往往簡單直接,但心思又最是敏感。誰是真心誰存惡念,有時比大人看得還要更分明些。

在青松眼裏,雖說新夫人先前剛入府時有一段日子對懿哥兒處處挑剔、刁難,甚至口出惡言,但後來病了一場醒來,人也變好了許多,至少她對懿哥兒的疼愛不像是作假。

他心裏對容因的防備自然也卸去大半。

因而此刻,排除不便驚動的祁晝明和這幾日一直臥病在床的宋嬤嬤之後,他能想到去求助的,只有容因。

容因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才借著碧綃的力道站起來,朝墻下走去。

“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便跳下去。”見她往這邊走,先前一直一聲不吭的祁承懿忽然大喝一聲,揚言威脅。

“懿哥兒,我求你了,你快些下來吧。萬一真摔下來,我怎麽跟大人交代啊?”青松急出一身冷汗,臉都嚇白了,一疊聲地哀求。

誰知祁承懿聽了這話,情緒愈發激動:“摔下來便摔下來,為何要同他交代?”

容因眸光一閃,敏銳地從這句話裏捕捉到一點信息。

臭小子今晚鬧這一出,是因為從祁晝明那裏尋了個不痛快?

思索片刻,容因忽然無視祁承懿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喝,目不斜視地朝青松走過去,而後旁若無人地同他耳語起來。

見容因沒有理會自己,也沒有像旁人一樣勸阻,反而去同青松說起話來,面色平靜地仿佛沒有看見他一樣,祁承懿眼中劃過不解,其中還隱約夾雜著一點被忽略的哀怨和氣惱。

他憤憤地想,這人就是平日裏說嘴說得好聽,到頭來還不是根本不關心他的安危。

但實則容因方才靠近時便仔細觀察過,他探頭探腦地往墻外看過好幾眼,可身體始終偏向墻內這一側,說明這孩子只是虛張聲勢,並不敢主動跳下去。

因為墻內有他們這些人在,他潛意識會覺得更安全。

祁承懿才腹誹完,一低頭卻見青松忽然撒開了緊緊握著梯子的手,轉身走遠了。

抿了抿唇,他忍不住問:“餵,你讓青松做什麽去了?你說,你是不是故意把他支走,就是想看我摔下來?!”

容因擡頭,盈盈一笑。

迎著月光,她的輪廓顯得溫婉又柔和,只是說出口的話卻不怎麽溫柔。

“你若要這麽想,倒也可以。”

“你”,祁承懿被她的話一噎,頓時氣結,“果然,你就是沒安好心!”

容因並不氣惱,道:“你莫急,青松很快便回來了。”

說罷,她一把拉過碧綃的手,找了平日裏下人們浣洗衣物時坐的石墩,帶著她堂而皇之地坐下。

徒留祁承懿看著月光下她纖細的背影,滿腹疑惑。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青松帶著一個人趕了回來。

還是方才那小廝,只是他肩上又扛了一架梯子。

見他們回來,容因笑著道了一聲辛苦,而後沿著墻根慢悠悠地走了一圈,最終又轉悠回來。

她擡手一指祁承懿方才那架梯子旁的位置,同那小廝道:“我覺得這兒就不錯,勞煩你把梯子架在此處吧。”

小廝依言照做,祁承懿臉上狐疑更甚。

等容因撩起裙擺準備往梯子上爬時,祁承懿終於沈不住氣開口喚道:“餵,你到底要做什麽?”

容因卻不答,只是回頭叮囑碧綃和青松,替她將梯子扶好。

半炷香功夫後,祁承懿與和他坐在同一片墻頭的容因大眼瞪小眼,場面一度顯得有些滑稽。

沒等容因開口,他眉頭緊皺,道:“你上來做什麽?”

“同你一樣,賞月啊。”

相比起祁承懿戰戰兢兢的跨坐姿勢,容因坐得很是慵懶,甚至說這話時,她將雙手後撐,當真仰頭賞起了月。

今日恰逢十六,一輪月亮懸掛中天,大如銀盤,潤如玉珠,讓人望之不禁神往。

祁承懿順著她的目光朝天空望去,也被那潔如白練的月光晃了一下神。

可轉眼他便又蹙著眉,兇巴巴地道:“誰跟你一樣,我才不是來賞月的。”

“哦?”容因一臉疑惑地轉過頭,“不是為了賞月?那你爬上來是要做什麽?”

“我,我……”,祁承懿囁嚅半晌,突然氣急敗壞道,“反正不是為了賞月,你管我做什麽。”

容因卻並不理會他的話,而是自顧自地思忖說:“那你是準備離家出走?”

她略一沈吟:“也不是不行,既然如此,那需得拿些銀錢,否則咱們兩個又掙不到錢,恐怕不出兩日便餓死街頭了。”

想了想,她又道:“還得給你曾祖母留封信才好,否則她一著急上火,指不定是要生病的。”

祁承懿終於被她這副自說自話的模樣折服,幾乎是有些無可奈何地道:“你別亂猜了,我告訴你就是。”

話音一落,方才還喋喋不休的容因忽然住了嘴,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漂亮的眸子裏滿是狡黠。

祁承懿臉上的神情卻低落了下去,低低道:“我沒想離家出走,只是先前聽府中婢女說,母親的靈位供奉在靈臺山,我想去看看她。”

靈臺山在鄴都城外,其上有靈臺觀,可供奉已故親眷的往生仙位。

他曾聽婢女說,每年母親忌日,父親一整日不在府中,去的就是靈臺觀。

容因一怔。

她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原本她以為,這孩子只是同祁承懿鬧了矛盾,想要離家出走,所以話裏話外提醒他,若真如此祁太夫人會為他憂心不已。

可沒想到,他是想去祭拜江夫人的靈位。

雖不知緣由,也不知這個念頭是從何時開始冒出來的,但他今日必定很難過。

隨著容因的靜默,這處原本偏僻的角落再次沈寂下來。

祁承懿等了許久,她都沒有作聲。

就在祁承懿決定放棄這個念頭,小心翼翼地轉身準備從墻頭上下去時,容因忽然道:“今夜太晚了,你既然想去,那改日我帶你去,如何?”

容因說完,笑著轉過頭。

她望見小奶團子那雙烏黑的眼瞳倏忽亮了起來,像漆黑的暗夜裏忽然閃現的兩顆星,熠熠生輝。

“你說的是真的?”祁承懿幾乎是有些急迫地向她求證,驚喜之色溢於言表。

容因點點頭,笑著反問:“你不信?那你想想,我可曾騙過你?”

“倒是沒有”,他說著,唇角不自覺地抿出一點笑意,“既如此,那你這次也要說話算數。”

瞧見方才一直悶悶不樂的小奶團子露出笑來,容因自覺這樁事處置得十分妥當,心底松了一口氣。

不過回頭她還得問問青松,這臭小子今日是受了什麽刺激,才突然如此急切地想去靈臺山,甚至為此不惜半夜翻墻出府。

容因心裏盤算著事,腳下難免就疏忽。

起身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覺身後有一股力量將她向後拉扯。

緊接著便是數聲驚呼重疊在一起傳入耳中,漆黑的夜空和點綴其中的那輪如銀盤一般的月亮也在這一刻驟然占據了她整個視線。

容因這才遲鈍地意識到,方才似乎是裙角勾住了瓦礫,她從墻上墜了下去。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來到。

她落入了一個夾雜著幾許涼風的懷抱。

不算溫暖,卻很安全。

容因輕呼一口氣,準備道謝。

一擡眼,卻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不由有些發楞。

“怎麽,夫人不準備起身?若是想多待一會兒,也不是不行,只是”,祁晝明微擡了擡下頜示意她看過去,笑裏摻雜了幾分邪氣,說,“人都還在這兒呢,你我這樣,不太好吧。”

容因一把將他推開,從他懷中逃脫,然後接連後退兩步站定。

她理了理自己有些淩亂的衣衫和鬢發,忽略臉頰上傳來的那股不正常的溫度,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從容而鎮定地道:“多謝大人出手相救。”

掌心裏柔軟的觸感一瞬間消失,祁晝明有片刻的怔忪。

他收回手,輕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地說:“嘖,用完就推開,夫人可真是無情啊。”

容因一噎,這話她沒法接。

遂轉而道:“時辰不早了,大人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她說完,祁晝明輕哂一聲,收回視線,並未搭話。

就在容因松一口氣時,祁晝明忽而斂了笑,不緊不慢地朝祁承懿走過去。

容因見狀,眸光一緊。

恰在此時,碧綃走到容因身邊,詢問她可有受傷。

她一邊搖頭,目光卻在父子兩人中間來回逡巡,眼中含憂。

祁晝明今夜不該出現在這兒。

倘若祁晝明知道了祁承懿方才的所作所為,定會勃然大怒。

依照他的性子,萬一真像平日裏審訊犯人一般對祁承懿“審”上一通,那父子倆本就岌岌可危的關系,恐怕就更難以彌補了。

這不是她想見到的,更不是那孩子想見到的。

不行,她得想法子替他圓了這個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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