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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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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昨日容因便將宋嬤嬤帶回了府中。

當初被冠上偷竊的名頭送去莊子上,如今又被新夫人親自迎回來。

短短一月光景處境便相差如此之大,一時間,宋嬤嬤成了府中上下議論的焦點。

只是這些風言風語並不在容因的考慮之內。

她只管給出一個說得過去的由頭,再安頓好宋嬤嬤,讓祁承懿滿意便好。

終於了卻一樁心事,昨夜祁晝明也並未回府,容因難得地放松下來。

她心裏存著今早睡到日上三竿的念頭,於是強拉著碧綃打了大半夜的葉子牌,直至三更天困得實在睜不開眼,才終於睡下。

誰知今日一大早,卻被院子裏的說話聲吵醒。

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從被子裏爬起來時,容因渾身上下的怨念足以養活好幾只小鬼。

她昨夜特地叮囑碧綃今早不要來喚她起床,卻沒想到碧綃沒來,竟還有人替她領了差事。

“碧綃,是誰在外頭說話?怎麽大早上擾人清夢。”

聽見她喚,碧綃趕忙撩了簾子從外頭進來:“夫人醒了?奴婢正巧要進來喚您呢。”

“外頭是誰?”

碧綃一邊上前來替她撩起幔帳,一邊笑著說:“是小公子。一大早便來了,說要給夫人您送些東西,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宋嬤嬤勸他等您醒了再來,他不答應,非說有些話要親自同您說。”

“祁承懿”,容因一邊俯身穿上鞋襪,一邊狐疑道,“那臭小子又玩什麽花樣兒?”

好不容易想著能歇息兩天,他別是又想著法子來整蠱她。

容因一出院子,便見院子裏擺著的七八個食盒,祁承懿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宋嬤嬤亦在。

見她出來,宋嬤嬤笑著同她見禮。

容因今日穿了件煙粉色衣裙,峨眉淡掃,襯得她越發柔美綽約。

祁承懿多瞧了她兩眼。

被容因撇見,她步伐輕快地走到他身邊,打趣道:“如何?這件衣裳好不好看?”

“切”,祁承懿不自在地移開眼,“一,一般般吧。”

他一邊說著,耳廓卻有些微紅。

容因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從前她覺得這孩子說話夾槍帶棒,心裏總是不痛快,可時日一久,再看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只覺得可愛,想多逗弄逗弄他。

“好了,不同你開玩笑了”,容因環顧一周,指著離她最近的那個食盒說,“你大清早把我吵起來,就是為了送這些?這裏頭都些什麽?”

祁承懿聞言,先是故作兇狠地瞪了她一眼,而後振振有詞道:“什麽叫大清早把你吵起來?平日裏這個時辰我早已上完了早課,分明是你自己貪睡。”

“至於這些食盒裏”,他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垂下頭,聲音也隨之低了下去,“是,是你素日裏愛吃的糕點。”

今日一大早,祁承懿便叫人去同文先生請了假,而後帶著青松和宋嬤嬤出府,幾乎逛遍了東西兩市的糕點鋪子,最後搜羅了這些回來。

他原本想著給她買些衣料首飾,可後來發現自己一個月的月錢根本不夠,即便算上青松替他攢下來的那些,也還差得多。

幸而想起她平日裏常做糕點,猜想她應當是喜歡這些的。

“我愛吃的糕點?”

祁承懿說完,容因便了然。

這是在為昨日她將宋嬤嬤接回府的事前來道謝。但他一向臉皮薄,又傲氣,自然不屑於說些什麽好聽的話。

“你這是在討好我,哄我開心,還是……向我道謝?”容因心思一轉,眼底滿是促狹,故意笑吟吟地道。

祁承懿聞言,猛然擡起頭。

他眉頭緊皺,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斬釘截鐵地反駁道:“你別胡說!”

像是怕她不信,他又道:“我只是……你說把嬤嬤接回來,如今說到做到,這是……獎賞!對,是我給你的獎賞!”

終於找到一個不那麽丟臉的理由,祁承懿偷偷松了口氣。

“哦”,容因拖長了音調,意味不明地道,“原來是獎賞啊,那便多謝你啦。”

她明擺著不信。

祁承懿絞盡腦汁地找補:“先前你那般對我和嬤嬤……可後來又照料我;你將嬤嬤送走,如今卻又將她接回來,這些不過都是兩相抵消罷了,我做什麽要哄你開心?”

他抿了抿唇,又道:“我不過是獎賞你說到做到,且事情辦得及時罷了。”

“當真?”容因斂眸,一副十分失落的模樣。

“你別在這裏裝可憐,我不吃這一套。”祁承懿雙手環抱起來,轉過臉去,一副小大人模樣。

可眼珠兒卻偷偷往容因這邊轉。

見她遲遲低著頭,亦不開口,祁承懿忽然有些慌亂起來。

她一個大人怎的還如此幼稚?不會當真因為他方才說的話哭鼻子了吧?

不過她那麽嬌氣,好像也說不準。

“我……也不是”,祁承懿頭一次磕磕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往日裏,他一貫口齒伶俐地不像個不滿五歲的孩子。

祁承懿正手足無措,容因卻忽然“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聽見這一聲,祁承懿先是一怔。

待反應過來自己被容因戲耍了之後,一張小臉“唰”地漲紅,惱恨地瞪了容因一眼:“你誆我!”

不等容因說話,他轉過身,負氣道:“嬤嬤,我們走!”

說罷,自己率先邁起小短腿氣呼呼地朝院外走去。

宋嬤嬤聞言,飛快地擡眸看了容因一眼,而後轉身隨他離開。

那一眼裏,藏著某種容因窺探不透的情緒。

*

晌午過後,容因正和碧綃一起挑選合適的藏經箋,院子裏負責灑掃的小丫頭忽然進來通稟,說府裏的管家劉伯來了。

她聞言一怔,詫異地朝外看去。

來這裏近一月,除了去莊子上接回宋嬤嬤一事,容因還從未插手過祁府後院之事,也從未想過要插手。

她潛意識裏仍舊覺得自己是個外人,祁府這些事與她並無幹系。

更何況,祁晝明對她沒有半分信任,她又怎能去管他的家事?

今日劉伯找來,倒是讓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片刻後,小丫頭領了一人進來。

那人先是恭敬地朝容因行了一禮,而後不疾不徐道:“夫人,老奴此番來叨擾夫人,是想向您請示,不日便是太夫人壽辰,朝中有些大人的同僚差人備了壽禮送來,您看……”

祁晝明在鄴都雖然惡名在外,尤其朝中那些自詡清流的文臣雅士個個嫌他殺孽太重,血腥殘忍,但又因他身份職責特殊,自然也不乏有意圖攀附或心生畏懼、暗中示好者。因此祁太夫人雖不辦壽宴,但卻依舊有有心人遣人送來了賀禮。

他說話的功夫,容因將其細細打量了一番。

祁府這位管家年紀約摸在五十歲上下,窄臉短須,頭上一塊藏藍色方巾,身量不高,說話溫聲慢語,姿態謙恭,瞧著倒是一副性子和善、好說話的模樣。

容因眸光微閃:“劉伯,這事兒於您而言必定是小事一樁。但我剛嫁入府中,又對朝中之事知之甚少,為免出什麽紕漏,此事還要勞您多費心了。”

劉泰微微一笑,滿臉慈和:“夫人莫要自謙。您有所不知,是大人吩咐老奴來過問一下夫人您的意思。且大人還說,太夫人過壽雖不必宴請,但也不能草草應付了,還望夫人能多上心,安排好一應事務。”

容因啞然。

祁晝明這是何意?

分明前段時日還一臉兇神惡煞地來威脅她,叫她莫要動歪心思,可如今一轉眼又讓她插手府中事務,這麽快便不怕她包藏禍心了?

還是說,這是試探?

心思百轉千回間,容因臉上笑意分毫未變。

“我知曉了。既如此,那依我淺見,這些送給祖母的壽禮,是人家的心意,也是一份好意頭,便都收下吧。只是煩請您記一份禮單出來,來日誰家有喜事,咱們照如今的分量再依樣回禮回去便是。您意下如何?”

劉泰聞言,詫異地微微擡頭覷了容因一眼。

此刻她笑意盈盈地端坐在寬大的梨木圈椅中,顯得整個人身形越發瘦小,眉眼裏還透著一點少女的稚氣,可脊背卻筆直,眼神亦明亮。

他連忙壓下眉眼,恭謹道:“夫人想得甚是周到,您放心,老奴定將此事辦得妥當。”

果然,這位新夫人雖生得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樣,卻是個十分有主意的。

如此應對,明面上既不會駁了送禮之人的顏面,又不會叫人留下把柄,給大人惹來麻煩。

這位新夫人剛嫁進府中時,祁府上上下下對她雖沒有敵意,但也都只是遠遠觀望著。

畢竟比起一個不知底細的續弦,任誰都看得出還是小公子來得更金貴些。

萬一新夫人與小主子之間鬧出什麽不愉快,那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心裏自有一番計較。

彼時他亦在這些觀望的人之中。

直至不久後,宋嬤嬤忽然被送去了莊子上,他頓時便明白這位新夫人遠不像素日裏在人前表現出來的那般溫柔良善。

自那以後,他便一直不遠不近地敬著。

平日裏若是偶有一些該讓她拿主意的差事,他亦是能省則省。

畢竟成婚當日大人便遠赴西南,沒請示過大人的意思,他又豈敢將府中事務交到她手中?

說來也是奇怪,先前大人不在府裏時,這位新夫人還旁敲側擊地來他這兒問過幾次。可後來大人回府了,反倒不見她上心了。

不過如今大人突然來同他提及此事,想必她這段時日也沒少費功夫。

劉泰走後,容因臉上笑容褪去,神情有些古怪地轉過頭問:“碧綃你說,祁晝明這是何意?”

“我也不知”,碧綃輕搖了搖頭,“不過夫人不必多想,先前府中沒有主母,不得已,府中事物才只能暫時交給管事料理。但如今您是祁府正兒八經的主母,這些事自然該由您來做主。”

“是嗎”,容因輕喃一聲,眼神茫然,“可我不會這些啊。”

她不是原主,即便是不受重視的庶女,也有祖母指點,應當多少也學了些東西。

她對這些東西實在是知之甚少。

方才對劉泰說的那些不過是憑著自己的判斷信口胡謅罷了。

彼時她心裏忐忑非常,但又不願被劉泰一眼瞧出來,也只能強作鎮定。可這次能夠蒙混過關,不代表日後次次都能如此。

“夫人莫要擔心,若當真遇到難事,奴婢便陪您回府去問問老夫人,讓她老人家再指點您一二,便無甚要緊的了。”

碧綃口中的老夫人自然是崔家老夫人。

容因聞言,下意識搖頭。

迎上碧綃不解的目光,她立即反應過來,忙道:“祖母已上了年歲,精力遠不如從前,我又怎能再叫她為我費心?”

她沒有原主記憶,不知她脾性習慣,若回崔家,難免被人察覺變化,如非必要,還是能不回則不回。

*

祁太夫人過壽雖未請賓客,但府中卻布置得很是喜慶。

容因不喜糊弄,祁晝明既說要她操持,她又應下了,便實實在在地費了心思在上頭。

一入夜,祁府上下華燈煌煌,亮如白晝,將溶溶月色都遮掩住了。

平日裏安靜的府邸,今日人聲一片嘈雜,從家丁到仆婦,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喜色——

今日太夫人過壽,本就是件喜事,夫人還又賜下賞錢,每人都有一兩銀子可拿,比他們大部分人一月的月錢還多,簡直比過年還叫人高興。

眼下榮禧堂那頭的菜都已盡數上齊了,白日裏忙了一天,主子面前侍候的丫頭們還不得閑,其餘人倒可以先快活一番。

因而府裏各處都是聚在一起喝酒的、扯閑篇的和打葉子牌的,無處不熱鬧。

榮禧堂裏,亦是氣氛大好。

容因來得最早。

她來時,父子倆一個尚未回府,一個還未下學,祁太夫人瞧見她很是高興。

容因亦沒了先前見到祁太夫人時的那種拘謹。

自先前往榮禧堂送了一次月團後,容因又做過幾樣簡單但平日裏又不常見的吃食命人送來。

送的日子她也把握得極好,既不能送得太勤,也不能間隔得太久。

若日日送,即便是換再多的花樣,也都不顯得新鮮了,還會顯得她過於心急和刻意。

可若隔許久才送一次,又不能叫太夫人時不時地想起她來。

時日一長,容因便開始大著膽子開始隔三差五去榮禧堂請個安,混個臉熟。

第一次去時她還有些忐忑,生怕討個沒臉,可祁太夫人對她的態度自始至終很是溫和,甚至與待祁晝明都一般無二。

來的次數多了,容因對這位睿智又寬和的老人產生了極大的好感。

後來她發覺祁太夫人實則並不是那種古板嚴苛之人,反倒有顆頑童心,平日裏時常和院中婢仆說話逗趣。

便漸漸生出好奇——

這樣的性子,分明不是不喜熱鬧。既如此,為何還要對外宣稱不喜叨擾,獨居榮禧堂,不見外客?

於是某日,容因陪她讀佛經時,試探著問了一句。

彼時太夫人並未回答,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藏著許多容因看不懂的情緒,莫名叫她覺得哀傷。

自此,容因知趣地再未提及此事。

原本祁太夫人今日過壽,只有容因和祁晝明父子兩人為她慶生,容因還擔心老人家會覺得冷清,難免心生不忍。

可從見到祁太夫人的那一刻起,這念頭便隨著她臉上的笑一同煙消雲散了。

今日壽辰,祁太夫人難得穿得不像平日裏那般素雅,一身正紅織金松鶴雲紋大衫,圈金飾珠,頭插珠翠,華貴雍容。

容因甫一進來,秋嬤嬤便搶先著打趣道:“夫人可是來了,老太太盼了您半天了。您若是再不來啊,恐怕她自個兒都要找出去了。”

祁太夫人扭頭嗔她一眼,又轉過臉來看向容因,滿臉慈愛地朝她招手:“來,別聽她胡說,到祖母這兒來坐。”

容因卻並未立刻上前,而是盈盈下拜,柔聲帶笑道:“祖母,是孫媳來遲,叫您久等了。還望您收下這份賀禮,盼您如松如鶴,多壽多福。”

說著,她微微側身,碧綃立刻會意,雙手捧著一物步上前來。

“孩子,你有心了”,祁太夫人笑意愈深,臉上鋪開深深的溝壑,卻顯得她越發面目慈和,“祖母過生辰不圖別的,只要你們都能陪在祖母身邊,咱們一家人熱熱鬧鬧地一起吃頓飯,祖母就很知足了。”

翻開碧綃手中那一摞厚厚的佛經時,祁太夫人明顯一怔。

片刻的怔忡過後,她臉上的笑容忽然褪去。

容因時刻註意著她臉上的神態,見此,心下“咯噔”一聲。

難道這佛經裏有哪些字句惹她不喜?

她正暗暗準備道歉的說辭,卻不想祁太夫人擡起頭來,再次對她招了招手:“孩子,你快過來。”

容因這才看清,她眼中盛滿了擔憂和心疼。

容因忽然心頭一酸。

她隱約記得,自己似乎已經有許久,沒有被這樣的目光註視過了。

“好孩子,快叫我瞧瞧,你手這怎麽樣了?傷著沒有?”祁太夫人一把抓過容因的手,仔細端詳起來。

手上倒是沒有傷口,只是幾處關節泛紅,微微腫脹。

“沒有”,容因答。

祁太夫人聽出她聲音裏的哽咽,輕輕按揉著她的指節,心疼道:“現在知道委屈了吧?你說你這孩子,心意到了便好,哪裏用得著去做這些辛苦事。”

她嘴裏嘮叨著,又吩咐秋嬤嬤去取藥膏,話裏似乎夾雜著幾分埋怨,可容因卻覺得從未聽過比這還要悅耳的話。

容因唇角微彎,斂眸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輕聲道:“不辛苦。只要您高興,孫媳便不覺得辛苦。”

容因說這話時,眼尾眉梢都藏著笑。

寥寥數語,字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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