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關燈
第11章

自那日回府之後,容因一連三五日都吃不下去什麽東西,只能靠豆腐、冬瓜一類清淡無味的東西勉強果腹,整個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像是大病一場。

祁承懿再見她時,險些嚇了一跳。

今日先生家中有事,他便自然而然地休了假。

吃過早膳後,摸了一把袖中揣著的松子糖,祁承懿心裏有了主意。

托容因的福,這幾日他便一直沒斷過糖,烏梅糖、芝麻糖、松子糖……日日不重樣,時時刻刻都不忘揣一些在身上。

可即便如此,也沒能讓祁承懿忘記初衷,鍥而不舍地打算繼續給容因添堵。

他邁著兩條小短腿走進來時,容因正靠在美人榻上,沒精打采地半闔著眼。

這幾日她夜裏已不再頻繁地做噩夢,只是仍比不上從前一夜睡到天亮,加上不思飲食,每日都懨懨的,沒什麽精神。

容因睜開眼瞧見祁承懿時,不由一怔。

方才碧綃才收拾了碗筷出去,今早她仍用的不多,只喝了一小碗面片湯。

故而聽見腳步聲時,她還以為是碧綃回來了,只是那腳步聲似乎比碧綃的輕了些,她才聽出不對。

容因從沒想過祁承懿會主動來東院找自己。

“你來尋我的?”她笑笑,從塌上坐起來,身上蓋著的薄毯隨之滑落在膝上,惹得她瑟縮了一下,臉上的笑意不由減了兩分。

不知是原主身體本就不好,還是她穿來後接二連三遭罪的緣故,她總覺得自己比從前更怕冷些。

祁承懿冷哼一聲,卻並未否認。

他又仔細看了眼容因的模樣,撇了撇嘴,一臉嫌棄:“你都這麽大的人了,還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真沒用!”

容因臉上的笑容一僵。

若不是知道這小屁孩一直都像這樣別扭又嘴欠,說這些話純粹是出於關心,她真想給他兩腳。

“還有,你那日買的那些糖,一點兒都不好吃。”

只是他並不擅長撒謊。

容因一眼便瞧出了他的口不對心。只因他說這話時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一邊,不敢與她對視,左手還下意識悄悄往身後藏了藏,顯然是心虛。

容因想,若她沒猜錯,他左手的衣袖中此刻大約正揣著她送的糖。

於是她笑而不語,只一雙彎月般盈盈的眼眸含笑看他。

對著這雙眼睛,祁承懿覺得臉頰突然滾燙起來,像被一小簇火苗灼燒著。

他羞惱至極,卻仍舊故意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模樣呵斥道:“你,你不許笑!”

“好”,容因配合地板起臉,將嘴角壓下,眼中的笑意卻一時半會難以收住。

“你!”祁承懿一哽,急得眼眶都有些發紅。

見他如此,容因連忙解釋:“你莫惱,我並非嘲笑你的意思。”

她認真地看著他的雙眼:“我已經好幾日都不曾像今日這般開心過了,我心裏是十分感謝你的。”

祁承懿抿了抿唇,有些猶疑:“你說的,都是真的?”

“自然”,容因點了點頭,眼神真誠。

然後便見他糯米團子般軟乎乎的小臉上,嘴角悄悄地翹了起來。

容因想了想,忽然笑道:“你方才說那些糖不好吃,那便不能算我做到了之前答應你的事,你覺得不滿也在情理之中。既如此,你能否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親手給你做樣比糖更好吃的東西,如何?”

她如此通情達理,反讓祁承懿不好意思起來。

聽容因說出“你覺得不滿”這幾個字時,他嘴唇囁嚅了一下,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他想要反駁她,可倘若說出來,她必然會得意不說,他也無異於自打嘴巴。

祁承懿聞言思索起來。

片刻後,他故意擺出一副不情不願的表情:“那好吧,那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不等容因說話,他又道:“但你現在別做,再過幾日。我昨日吃你買來的那糖膩得嘴裏現在還嘗不出什麽味道呢,你現在做了也是白費功夫。”

話裏滿是嫌棄,可容因毋需深想,便瞬間了然——

他是想讓她先多養幾日身體。

明明是好意,但卻偏偏要拐彎抹角地以這樣的口吻說出。這性格當真是別扭至極。

但仔細想想,她完全能理解這孩子的心情。

在他心裏,對繼母示好、表露出關心,大約意味著對亡母的一種褻瀆與背叛。

所以與其說這孩子是在跟她較勁,不如說是在跟自己較勁。

但這些,靠旁人來開解是無用的,只能等他自己慢慢想清楚。

好在如今他雖依舊不願與她親近,但至少不再排斥與她交流,也不再像起初那般那麽明顯的敵視她,原主給他留下的印象似乎也正在慢慢淡去。

這些改變都足以說明,這些日子她做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所以即便過程艱難了些,但她願意繼續像這樣努力下去,只要能徹底打消祁承懿對原主的怨念就好。

畢竟她沒有一刻忘記,書中原主的下場。

*

祁承懿那日說“再過幾日”,便一連等了七八日,當真給足了容因時間。

期間他又來瞧過容因一次,美其名曰“來瞧一眼她是不是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廢物模樣”。

祁承懿性子別扭,臉皮又薄,說來“瞧一眼”便真的只是瞧了一眼,就連容因命碧綃給他們上的那些酥點都沒嘗便離開了。

剛走出容因的院子,青松便一臉好奇地問:“懿哥兒,你如今不討厭她了?”

祁承懿腳步一頓,臉上神情一空。待他反應過來,立馬十分激烈地反駁起來:“胡說,我不過是來看她笑話!整個府中,我最厭煩的就是她!”

“哦”,青松敷衍地點點頭。

答應得如此快,擺明是不信。

見他這副模樣,祁承懿才想解釋,卻忽然又住了口。

“罷了,越描越黑,信不信由你!”說罷,他氣哼哼地瞪了青松一眼,而後衣袖一甩,率先負氣而去,那一套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的動作,活像是得了哪位上了年紀的老儒生的真傳。

若是容因此刻在這裏,瞧見他這副模樣,定然又要笑上好一陣子。

看著祁承懿已經逐漸消失成小小一團的背影,青松頗為老成地長嘆一口氣。

他就知道,這小子看著聰明,但其實笨死了,只要有人願意稍微對他好一點,他就會忍不住靠上去的。

倘若要談對祁承懿的了解,怕是連宋嬤嬤都比不上青松。

祁承懿早慧,因此在心理上也比同齡的孩子更早獨立。打從他記事起,對宋嬤嬤雖信任愛重,但已不再像幼時那般無話不說,早早就懂得了掩藏心事。

相比起來,倒是在整日與他形影不離又年紀相仿的青松面前,他會吐露得更多些。

而青松三歲時跟隨父母來到祁府。

後來隨著祁承懿年紀漸長,祁太夫人不管府中事務,府上又無主母,故而宋嬤嬤在府中要管的雜事日漸多起來。

如此一來,反倒成了他與祁承懿兩個孩子相依相伴。

因此即便知道他與母親都是從江家出來的人,他對江家也並無感情。

他的立場,唯祁承懿而已。

祁承懿願意接納誰,他便會接納誰。

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祁承懿對“母親”的期盼。

如今新夫人終於“痛改前非”,開始打心眼兒裏對懿哥兒好,他樂見其成,甚至比任何人都更為祁承懿感到開心。

雖然不太明白究竟是因為什麽,但青松已經能夠模糊地感覺到,雖然這府裏上上下下的人都對懿哥兒疼愛有加,雖然母親對懿哥兒甚至比對他和妹妹青蕪都還要上心,但於懿哥兒而言卻始終是不一樣的。在他心裏,好像始終都有一處無法填補的空缺。

若是青松年紀再大一些,或許他就能明白。

祁承懿需要的,是來自一個與母親年紀相仿的女性長輩全心全意的愛和陪伴。

但府裏的婢仆不行,因為她們與他天然就有一道不可跨越的膈膜,這膈膜決定了他們對祁承懿,尊敬、忠誠甚至是畏懼,都永遠大於疼愛。

而宋嬤嬤之所以不行,是因為祁承懿心裏清楚的知道,即便她對他再好,她也是青松和青蕪的母親,不是他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