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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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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捉蟲)

隨著祁太夫人一句話問出,容因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被拉成滿月的弓弦,緊繃到了極致。

縱使她來之前已經提前預想好了一切,可真到此刻,她才驚覺自己這麽做究竟有多莽撞。

來之前,容因曾試著尋找過各種能夠暫時搪塞過去的理由,可最終卻都放棄了。

她知道,一個謊言註定要用許許多多的謊言才能維系下去,最後便如作繭自縛、無法抽身。

她不想如此,為了解決眼前的麻煩而為自己埋下更大的災殃。

倒不如稍加修飾,主動將真相和盤托出,興許還能打消祁晝明幾分懷疑。

而她這麽做,所有的把握都來自於祁承懿。

幾日相處下來,容因自認對這個孩子還算有幾分了解。

她料定他必不願讓祁太夫人因他而愧疚、自責,自然也就不會將先前原主所做的那些事巨細靡遺地告知她與祁晝明,更不可能當場控訴她,向她發難。

依他的性格,想必只會著急著去安慰太夫人而默許了她的話。

如此一來,只要容因先將話說得模棱兩可,便有可能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更何況,說話七分真、三分假,往往更易於叫人相信。

容因自認以竭盡所能地將她但凡能考慮到的任何一丁點兒細枝末節都算了進去,此生她還從未如此用心地去算計過什麽。

可即便如此,真到了這個節骨眼,她依舊不免忐忑非常、心如擂鼓。

被幾雙眼同時盯著,祁承懿小臉上浮現出掙紮的神色。

囁嚅半晌,他忽然丟下一句“我不知道”,轉身向外跑去。

雲溪忙跟在他身後追了上去。

祁承懿的反應讓包括容因在內的所有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祁太夫人深深看一眼祁承懿離開的方向,片刻後,她轉過臉來,幽幽道:“懿哥兒說不知道,那我老婆子自然也什麽都不知道。崔氏,你且起來吧。”

主仆二人頓時如蒙大赦。

容因忍不住偷偷舒了一口氣,才敢擡頭看向祁太夫人:“太夫人寬仁,不計較孫媳的過失,孫媳感激不盡,日後定盡心照顧懿哥兒,絕不再犯。只是孫媳心裏仍舊過意不去,願手抄佛經百卷,替懿哥兒祈福。”

她話音剛落,便聽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冷嗤。

她循聲望去,祁晝明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只是這次他眼中的嘲弄卻絲毫不加掩飾,那樣明晃晃地暴露在她眼前,刺眼得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容因強忍下一口氣,淡定地回轉過頭,仿佛什麽都不曾瞧見。

祁晝明自覺討了個沒趣,輕“嘖”一聲,起身準備離開,卻被祁太夫人叫住。

“仲熙,帶著你媳婦一道去西間候著吧,祖母一會兒就來。”

說罷,她又看向容因,溫聲說:“我既已說了,這樁事從今往後便再不會有人提起,丫頭,你大可安安心心地喚我一聲祖母便是。”

被當面戳破心思,容因神色一滯,略覺尷尬,可心臟又好似被一捧溫熱的水輕柔的包裹住,絲絲縷縷的暖意一點一點滲進來。

被如此不計前嫌地接納,是遠在她預料之外的。

原本按照她的預想,落個被罰跪祠堂之類的責罰就已算是頂好結果了,卻沒想到非但沒有,祁太夫人反而格外包容地將此事輕輕揭過。

她既感激,又困惑。

但也只是乖巧又順從地開口:“多謝祖母。”

祁太夫人微微頷首:“行了,你們去吧。”

*

方才整件事中,立在祁太夫人身側的那個老媼始終都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

然而祁晝明和容因前腳剛走,她便打趣著笑道:“瞧著您如今倒是十分歡喜少夫人了,分明先前還挑剔來著。”

祁太夫人聞言,嗔她一眼,笑罵道:“你個老狗,如今竟還笑話到我身上來了!”

秋嬤嬤但笑不語。

半晌,祁太夫人收了笑,忽然說:“說來也奇,我瞧著這孩子和先前倒是大不一樣了。先前也好,只是一看便知器量小,性子也陰郁,如今卻是落落大方、心地澄澈,像是一夜之間許多事都想得通透了。”

成婚第二日,那孩子來拜見時,她也曾看過她一眼,那時的這雙眼睛,可不若今日這般幹凈。

“是,如今倒是合了您心意。”

說罷,秋嬤嬤忽然斂了笑意:“您還是擔心大人和懿哥兒吧?”

“懿哥兒打自記事起便從未見過生身母親,心裏必定也是難受的,只是隨了仲熙的性子,從來不問、不提,如今我瞧著他有接納崔氏的苗頭,我自然不能再如何責罰她。”

祁太夫人輕嘆一聲:“至於仲熙,這孩子性子太執拗,我怕當年那些事在他心裏放得太久,叫他鉆了死胡同,熬折了心性,做出什麽離經叛道、不管不顧的事來。如今有這樣一個孩子陪在他身邊,我也放心些。”

從前他娶江氏時,她雖未阻攔,卻也不看好,只因她一眼便能瞧出江氏性子懦,是個沒註意的,她與仲熙二人註定只能做到相敬如賓,做不到相濡以沫。

後來崔氏剛進門時,她一眼便看出這丫頭倒是與江氏不同,是個有手段的,即便看出她心思深沈,可也想著說不定將來她便能憑著本事讓仲熙與她交心,卻沒曾想短短一月功夫,她竟變化如此之大。

看她如今這般既通透又機靈、身上帶著蓬勃生氣的模樣,說不定倒真能讓仲熙從當年那件事裏走出來。

“這些年,仲熙太苦了,若是能有個懂他的人陪在他身邊,他興許也能好過些。”

秋嬤嬤眼神一黯,忙勸慰道:“您別多想了。放心吧,崔氏瞧著是個心思純善的,時日一久,想必能與大人知心。”

“但願吧”,說完,祁太夫人微闔上雙目,面露疲色。

*

容因一路低頭跟在祁晝明身後小步趨行,正走著,眼前卻突然一暗,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堵“墻”。

她小聲呼“痛”,連忙雙手捂住鼻尖退後兩步,含嗔帶怨地擡眸瞪視一眼,眼尾微微泛紅,嬌俏可愛的緊。

“做什麽突然停下來呀?”容因自以為小聲地咕噥一句,卻不知祁晝明耳力遠超常人,一字一句都盡數落入了他耳中。

他置若罔聞,卻忽然湊上前來附到她耳邊,眸色漆黑如墨,刻意壓低的嗓音落在她耳中猶如鬼魅:“崔氏,我不管你要做什麽,但你若要將主意打在祖母身上,便休怪我不留情面。殿中三十六道酷刑用來對付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小丫頭,足夠了。”

他說話這話時,溫熱的鼻息恰好打在容因耳廓的軟肉上,使得那處傳來一陣陣酥麻,然而她卻感受不到丁點兒繾綣的意味,瞬間將脊背繃得挺直,覺得自己仿佛被一只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一般,幾乎難以喘息。

她瞳孔微縮,心尖兒一陣戰栗,片刻後才垂下眼,磕磕絆絆地道:“知,知道了。”

得到她回應,祁晝明覆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她烏黑的發尖兒,才終於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呼……”,他剛走,容因腿一軟,險些栽倒,幸而碧綃及時上前將她扶住。

太可怕了,她前二十年裏還從未遇見過氣勢如此駭人之人。

書裏曾寫祁晝明此人手上沾血無數,直到方才直面來自他本人的威脅,她才終於切切實實地體會到那究竟是多麽恐怖的一個描述。

不過方才祁晝明的警告,應當不單單是為了祁太夫人,也是為了祁承懿吧?

因她方才坦言“自己”先前曾有意為難過祁承懿,所以他當時雖未表露分毫,但卻一轉眼便借著這個只有沒有旁人在場的時機來警告於她。

這分明說明他關心祁承懿,卻又不想被他覺察。如此一來,那他便不是單純地將江氏的死都歸咎於祁承懿,才因此而有意疏遠冷落他了。

那真是奇了怪了。

明明是父子,祁晝明究竟在介意些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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