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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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呼啦”。

門上厚厚的氈簾掀開,幾片紛紛揚揚的雪沫子爭前恐後地簇擁進來,頃刻間又被屋內氤氳的暖氣融化成一小塊濕漉漉的深色印跡。

推門進來的女子著一身妃色短襖,下襯煙青色羅裙,衣裳上沒什麽出彩的花樣,料子卻不錯。

她臉型瘦長,下巴尖尖,顴骨稍高些,卻不顯得苦相,眉目舒展,氣質沈靜從容。

碧綃小心端著漆盤,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

漆盤上那盅白粥滾燙,從碗底逸散出團團白霧,粥裏只加了些切成丁狀的魚肉,熬得極軟爛,散發出誘人的鮮香。

碧綃先走到床榻邊,將漆盤放在一旁的矮桌上頭,而後轉身輕輕撩開身後繡著纏枝蓮紋樣的幔帳。

帷幔掀開的瞬間,露出帳子裏的少女蒼白孱弱的面容。

巴掌大小的面靨陷在軟枕中,尖尖的下巴深深埋進錦被,被角被人掖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那張臉是標準的鵝蛋臉,睫毛濃密纖長,鼻若懸膽,唇若桃瓣,額前生著小簇美人尖,明麗清艷。

只是因在病中的緣故,漂亮的檀唇透出淺淡的白,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看她在睡夢中也秀眉微蹙的模樣,碧綃心疼地擰眉。

想了想,碧綃將手攏在袖中用力地對搓幾下,然後放在唇邊用力呵了口氣。

手上有了幾分溫熱,碧綃動作輕柔地將手搭上了她額頭,又將另一只手落在自己額上,靜靜感受片刻。

確定不燙之後,碧綃輕輕松了口氣。

想來夫人也快醒了,說不準這粥也不必再去熱一回。

昨夜夫人身上燙得嚇人,簡直像一口熱爐,臉色近乎紺紫。

郎中那時說若是夜裏這熱能褪下去,才算無礙,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菩薩保佑,萬幸如今已不燒了,只是不知道還要多久人才能醒過來。

許是被她念著了。

碧綃腦海中才閃過這個念頭,眼尾不經意向上一掃,竟忽然瞥見少女鴉青長睫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下,薄薄的眼皮徐徐掀開,露出一雙盈潤的水眸。

“夫人醒了?”碧綃驚詫地喚出聲。

她素來鮮少心緒外露、喜形於色,可這一聲裏竟帶著孩子般的雀躍。

這聲呼喚將容因從漫無邊際的混沌裏徹底拉了出來。

甫一醒來,頭腦混沌如一團被搗爛的漿糊,遲鈍得不成樣子。

容因下意識悶哼一聲,打眼卻恰好對上碧綃那雙微瞇的眸子,腦子裏“嗡”地一聲響,當即錯愕地摸響額角。

手臂酸脹,沒有半點多餘的力氣。

容因很是艱難地才摸到額頭那片肌膚——

光滑細嫩,並沒有意料之中的那道傷口。

容因悚然一驚,頓覺不妙。

碧綃看著她楞楞出神的模樣,眉眼間的喜色漸漸淡去,滿目憂慮:“夫人還有何處不舒坦的?我這就去將郎中喚來。”

說著她便要站起身,卻被叫住了。

“你,叫碧綃?”

碧綃神情一僵,眼中是明晃晃的愕然:“夫人認不出我了?”

她是自崔府陪嫁來的婢女,自七歲上被老夫人買來與彼時年僅四歲的三姑娘作伴後,便一直與她形影不離。

她是整個崔府除卻老夫人外與姑娘最親近的人,可如今夫人卻認不出她了,怎麽可能?

顧不上回應,容因接連又拋出幾個問題:“此處是崔府還是祁府?我這是怎麽了?”

聽見這話,碧綃反倒松了一口氣。

還好,夫人還記得,想來並無大礙。

碧綃這麽想著,卻忽略了容因藏於眼底的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

容因近乎摒住了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半晌,房內又安靜下來,容因神色覆雜地斂眸,掩住震驚。

即便有先前隱隱的猜測,也足夠叫她措手不及——

她穿進了書裏。

在身下這張拔步床上睜開眼前,她的意識還停留在劇組布景的橫梁迎面砸下來的那一剎那。

而這場意外的罪魁禍首,恰好就是此刻她穿進來的這本書。

意外發生之前,她正沈迷追更。

一連幾天,她每晚都要熬夜到淩晨兩三點鐘,第二天早上仍六點半準時起床趕去劇組打卡。

整個人就像被吸幹了精氣似的萎靡不振、頭腦昏沈,以至於在橫梁掉下來的一刻,她原本有機會躲開,卻因為反應遲鈍被砸了個正著。

而頭上一陣劇痛後,再醒來,她看到的便是眼前舉止打扮怪異的女子。

不過好在也是因為反應遲鈍,容因才沒在見到碧綃的第一眼就驚慌失措喊叫出來。

至於能在聽到“碧綃”這個名字時便立即反應過來,還要歸功於她在被橫梁砸中的前一刻,仍在見縫插針地摸魚看書。

只是如果時間能夠回溯,她一定會戒絕熬夜的陋習,再不濟至少也要提前熟讀全文,而不是像眼下這樣,在劇情只知道一半的情況下就穿進來。

容因花了許久的功夫,直至碧綃再度驚疑不定地湊上前來喚她,才堪堪平覆下心情。

她擡眸,扯了扯唇角,勉強露出一點笑意:“無妨,我就是才醒,還昏沈著。碧綃,你可還記得我是如何病倒的麽?”

碧綃疑慮地看她一眼,見她神色如常,臉色雖然蒼白,有些病懨懨的,但卻並不怯她的打量,一顆心落回了肚子裏。

“夫人忘了?”她問。

見容因頷首,碧綃抿了抿唇,有些遲疑地道:“夫人既忘了,便不必再深究了。不過是受涼發了熱,雖有些兇險,但郎中也說您能醒來便無礙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神情皆有些不自然,更不敢與容因對視。

碧綃從前鮮少對她扯慌,因此自覺漏洞百出,於是連忙伸手去端矮桌上的白粥,試圖借以掩飾過去。

瓷白的湯匙在碗中輕輕來回攪動幾下,帶走幾分熱氣,留下叫人覺得熨帖的餘溫。

“夫人,先用些粥吧。你已經一日一夜未吃東西了,腹中必定難受,喝些粥會舒坦些。”

然而沒能奏效。

“你先回答我。”

容因擡手握住了碧綃執湯匙的手腕。

因在病中,她手心有些發冷,力道也軟綿綿的。

就連說話時的聲音都軟綿而低啞,有些細弱,可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卻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堅決。

碧綃握著湯匙的手一頓,猶豫片刻,才道:“是被懿哥兒推下了湖,受了涼,這才……”

後面就息了聲。

夫人厭憎小公子,原本就對他不假辭色,甚至一直暗地裏想著該怎麽折騰他,如今又出了這麽一樁事,必定會對他愈發生厭。

碧綃唯恐再生事端。

這一月來之所以夫人暗地裏為難小公子卻不曾被人察覺,皆因大人出了公差不在府中,太夫人又恰好病了,對後院發生的這些事並不知情。

可如今大人已經回府,夫人若是想再對小公子做些什麽,定不會再像先前一般容易了。

更甚至……

容因心底惴惴——

若小公子當真將事情捅摟出來,夫人的麻煩就大了。

如今府裏都覺得夫人性子和順,是個極好相與的。

若是她暗地裏為難小公子,壞了名聲是小,碧綃更怕的是,若傳聞為真,大人當真脾氣兇戾,殘忍嗜殺,一怒之下要了夫人的性命也不是沒可能的!

然而令碧綃出乎意料的是,容因聽了這番話卻並未怒火中燒,反倒面色平靜地“嗯”了聲,接著陷入沈思。

容因大致知道她穿來的是書中的哪一個時間節點了。

她最近在追的這本是一本科舉文,男主出身不錯,自小錦衣玉食、身邊仆婦成群,若說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出生不足一歲便喪母,四年後父親又續娶了一位繼室夫人。

彼時這個與她名字僅有一字之差的角色被塑造成一個惡毒的反派繼母時她心裏還膈應了一下,只因她自己也是個“有後娘就有了後爹”典型案例,深受繼母之害。

而書裏這位佛口蛇心的繼母,不光給男主童年蒙上了巨大的陰影,還導致他長到婚嫁之年也依舊對那些長相清麗秀美,說話溫言細語,瞧著柔柔弱弱的女子敬而遠之。

雖然在穿來之前容因還沒能將這本書看完,但大致能夠猜出個大概——

男主最後入閣拜相,比之其父當年的風光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想到書中這位反派繼母的下場,容因突然打了個冷顫,如墜冰窖。

書中男主這個繼母實則算不得什麽重要的反派,按照書裏的時間線她也一共只蹦噠了三四年時間,便先是被小男主敲斷雙腿,淪為廢人,只能躺在床上等死,而後又被男主父親灌了毒藥扔去了亂葬崗。

她存在的最大意義,就是讓男主有一個悲慘的童年,形成後來那樣睚眥必報、冷心冷情的性格。

但也由此可以想見,書中的小男主對這個繼母該是何等恨之入骨。

容因臉色白了又白。

忽然,她眼前一亮——

或許,她可以逃走?

可這個念頭不過存留了一瞬,便隨即被她否決。

逃跑怕是行不通。

男主父親並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與那些君子端方、寬容雅量一類的詞更是沾不上半點關系,倘若她跑了,那崔家必然要倒大黴。

容因對崔家人沒什麽感情不假,可卻也做不到因一己安危就害原主的親人都身陷險境,更遑論那些人雖大多與原主並不親厚,但卻還有一位自幼庇護著原主長大的祖母和原主的姨娘與弟弟。

和離亦是不行。

原主才與祁晝明成婚一月,並無和離的理由。而和離時需要“會及諸親”,雙方六親眷屬都需在和離書上簽字,崔家人畏懼祁晝明的威勢,想必不會輕易應允。

至於主動犯錯被休……

想來依照祁晝明的性子,她若真是犯了什麽大錯,他也不會休了她,而是會將她折磨至死。

都行不通。

那怎麽辦?

容因眉頭緊鎖。

一時間,陷入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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