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關燈
遠處城內的燈火燦然,此處卻是黑漆漆一片,船艙內隱隱有亮光,從那船夫的背後投射過來,給他的身影罩上一輪橙黃色的光暈。那人見她楞怔,撐住竹篙又問了一句:“姑娘,回去的路遠,我載你一程可好?”

這聲音莫名熟悉,寸心向前走了兩步,想要看清他的面容。豈料才到河邊,那人竟棄了竹篙,一個箭步跨下船來,牽住了寸心的手。龍女大驚,掙了兩下沒有掙脫,下意識的將手一握,卻驀然想起自己的佩劍已經在昆侖雪洞中折斷,登時慌了神,忙用三指掐了個雷訣就要施展,卻被那船夫一把按住,失笑道:“是我!”

楊戩!寸心一腔驚惶化為烏有,怔怔由著他將自己扶上小舟坐定,一點竹篙撐離了岸邊,方才吶吶道:“你......如何猜到我在此處?”

顯聖真君摘了鬥笠,低頭進了船艙,一撩袍襟也坐了,笑道:“我們不是約好的,在玉帶橋見?” 他的嗓音極和煦,猶如一壺溫熱的老酒,在這凜冽的冬夜裏散發著融融的暖意。龍女周身的寒氣仿佛梅枝上的銀霜,一點一點化為春水,卻又悄悄地在她雙眸中匯集,一不留神滾落,滴在膝頭。

“你這是......”楊戩楞住,想要幫她拭去淚痕,卻終究還是沒有擡手。他默默思忖片刻,自袖中摸出一件東西遞了過去,那是一只純金累絲耳環,綴著兩顆豐盈的珍珠,精致非常。

寸心一見,立時忘了悲意,接過耳環訝然道:“我以為丟了,原來竟在你手裏!”

“早該物歸原主,”楊戩一笑,“天奴當日持此物要挾於我,事後我卻舍不得還你,一直留到現在。”

龍女將那耳環舉起細看,須臾撇嘴道:“這也不稀奇,顯聖真君慣會藏人耳環麽。”

“我也只藏過這一只。” 楊戩笑意愈深,“當初拿給嫦娥看的就是此物,只是她為了沈香,並未說出實情。”

“鬼才信你!”寸心嘟著嘴,滿面不屑,“我聽人說,真君當著陛下和娘娘的面將仙子的耳環毀了,她直氣得目瞪口呆呢!”

楊戩搖搖頭,自龍女手中取過那耳環,放在掌心一握,旋即攤開手掌,耳環不見了蹤影,只餘一撮金粉。寸心驚得杏目圓睜,剛要叱責,便見顯聖真君手腕一翻,耳環便又好端端的捏在了他指間。

“不過是個障眼法兒,”楊戩雙目灼灼望著龍女,“這是你的貼身之物,我怎好隨意毀棄?”

寸心紅了臉,低頭避開他目光,輕聲道:“我只曉得嫦娥柔弱純良,不想也會打誑語來騙人。”

“也怪不得仙子,”楊戩嘆道,“卻原是山雨欲來,因此借她李代桃僵。”

“是麽?”龍女度其語意,心裏一動,口中卻冷笑道,“那眼下水落石出,何妨共君假戲真做?”她話音剛落,自己也是一怔,想起當年同那書生樊旭在舟中對句的往事,不由得掩唇笑出聲來。楊戩也是笑不可遏,剛要說話,只見寸心斂了笑意,眨了眨眼道:“我料嫦娥經此一事,也必定深為自悔,這正是清風出袖、明月入懷的好時機,真君卻為何還在此地淹留?”

楊戩瞧著龍女一臉促狹,知她有心打趣,故意長嘆了一口氣道:“所謂鏡花水月,俱是虛妄之辭。眼下青山隱隱碧水迢迢,我有玉人在側,自當調弦弄蕭,賭書烹茶,誰還管浮雲蔽月,瑤池霧生?”

“酸文假醋!”寸心嘟囔了一句,自荷包裏掏出另一只耳環戴上:“這是我及笄那年,母後求西方將作大神打了與我為賀的。我原道那只丟了,所以剩下的這只一直被我貼身帶著。” 她說著,朝楊戩伸出手去,“如今總該完璧歸趙了吧?”

楊戩卻不理會,將耳環牢牢握住,施施然道:“還你亦可,只是你要幫我個忙。”

“什麽?”

“你得了空,替我同四公主道聲‘抱歉’。她看在你的面上,必能不計前嫌,原宥我無心之失。”

“你無心......”寸心氣結,“請問你又是我的誰,四姐為什麽要看在我的面上原諒你?”

楊戩笑得越發氣定神閑,將墨扇一展,從容道:“我是你的誰,請期婚帖上寫的清楚。”

“請期?我父王答應了?” 龍女小鹿般的眼眸忽閃著,提親的事情她知道,但父王來信只說近日再無流言紛擾,一字未提他已允婚,楊戩這廝又是如何說服西海上下,一路從納彩、問名、納吉順利過到納征、請期的?

“那是自然,”那人滿意的看著驚訝的寸心,徐徐搖著墨扇笑道,“我明白你心急,但三書六禮之事不一一恭敬做完,怎麽配得上堂堂西海龍王的掌上明珠?”

“我才不急!”

楊戩忍著笑,收了扇子繞過桌案來,親手替微慍的寸心帶上耳環,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急。”

龍女直聽得紅雲上面,只聞他又道:“你父王雖不許你見我,卻到底心疼女兒——方才察你脈象,看來我送去的那紫芝頗見奇效。”

他靠得近,寸心只覺周身的血都湧上了臉頰,兩腮熱辣辣的,強壓著心跳,半晌方道:“我為你兄妹,連龍珠都差點丟了,你送棵紫芝來補氣益血,難道不是該當的?”

“就不為我,也受之無愧。”楊戩看她羞得耳廓都紅了,也就不再打趣,微笑道:“我尚有一事不明,那晚在舟中觀燈,你未及唱完的一闕詞,後面到底是什麽”

他說得志誠,寸心卻不領情,一哂道:“我素日聞聽顯聖真君博古通今,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無一不知,怎麽就不知道一闕詞?”

“這詞有仙氣,自那晚聽過一直縈繞在懷,若得公主指教,當有家傳厚禮相贈。”楊戩說罷,竟從懷中拿出了一枚羊脂玉鐲,殷殷望著龍女。

寸心一見那玉鐲,“撲哧”一聲笑開:“這原就是我的,被你誆了去,現在又當寶來獻!”

“那不一樣,”清源妙道真君盈盈笑道,“當初借它圓了個謊,今日卻要弄假成真呢。”

龍女忍俊不禁,擡了手就要打他,卻被楊戩捉住柔荑,一徑帶進懷裏,仔細將玉鐲套在寸心的腕上,笑道:“如此說來,我母親倒是頗有識人之明......”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被一陣鶯聲燕語淹沒——岸邊的女孩子們順著滿河的蓮燈走來,你追我趕好不熱鬧,直將水草叢中安睡的白鷺驚起,撲棱棱飛向天際。不知是誰起了頭,姑娘們俏生生齊唱道:

“朝元路,朝元路,同駕玉華君。

十乘載花紅一色、人間遙指是祥雲,回望海光新。

春風起,春風起,海上百花遙。

十八風曼雲欲動、飛花和雨著輕綃,歸路碧迢迢。

簾漠漠,簾漠漠,天淡一簾秋。

自洗玉舟斟白醴,月華微映是空舟。

歌罷海西流。”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新坑《錦鱗記》已開,男主叫做【楊昭】(對,你們懂得我為啥選他哈哈哈。)單元劇,志怪傳奇,日更3000每晚6點,目標HE!

☆、番外:如夢令

寸心做了一個夢。

夢裏楊府的門楣上,闌幹上,大槐樹上,還有她敷了粉的,滾燙的雙頰和嘴唇上,到處都是鋪天蓋地的大紅喜色。唯獨楊戩的臉上,沒有一絲喜悅。

他的眼神是那樣的淡漠,挺直的鼻梁和僵硬的唇角,還有繃得緊緊的下頜線條,無不讓楊戩看去像是在參加一場葬禮。

葬禮麽?

寸心很疑惑。這是誰的葬禮?楊戩埋葬的,又是什麽人呢?龍女不能明白。於是她自然而然的追問,卻順理成章的得到了拒絕。

楊戩不肯說。

所以寸心翻了臉。她從不知道,在夢裏,自己的脾氣可以如此暴躁。清醒時的西海三公主總是溫和有禮的,就算是生氣,也會忍到不能再忍,才尋一個恰當的方式吐露出來,好讓自己不至無法收拾過後的殘局。

對了,寸心是一位公主。

她有時會痛恨這樣的身份,這身份讓她不能放開手腳去愛,亦不能毫無保留的去恨。可是在夢裏,她不必有這樣的顧忌——這是一個夢啊!寸心這樣告訴自己。所有在現實中做不到的事情,在夢裏都可得到盡情揮灑。所以寸心毫不猶豫的掀了桌案,摔了珠冠,撕了喜袍,攆了楊戩。

好痛快!

痛快的代價,便是楊戩的不辭而別。

怕什麽呢?寸心收起最初的悵然若失,自顧自的將楊府打扮成了她想要的樣子。十四年啊,她有十四年的工夫,可以慢慢的改造這座晦暗的府邸,讓它從頭到腳、由內而外的透著兩個字:寸心!

至於楊戩回來驚不驚訝,誰理他呢?

可以不理的麽?

寸心自失的一笑,這世上所有的人她都可以不理,唯獨這個男人,這個從第一眼就占據了她一整顆心的男人,永遠都能用最微弱的表情,牽動她最強烈的心悸。

楊戩回來了,帶著一身凜冽的殺氣。就像他在戰場上總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殺敵,楊戩在家中,也使盡了各種方法討好寸心。

然而他不知道,沒有了心的討好,最終也不過是一碗沒有加鹽的湯,油膩膩的,潑了可惜,飲了無味。

楊戩的心裏沒有她。

他在她身邊,寸步不離,心卻已經飛到千裏以外,不知誰的窗前。每一年的清明,楊戩總是獨自出門,又在翌日獨自歸家,袍角沾滿了淒冷的寒意。有時他會一個人爬上屋頂,拎著一壺濁酒,對著孤單的月影,一口一口,喝到一滴都不剩。寸心初時還會覺得心痛,後來看慣了,竟然也就由他去了。

龍女以為,那樣無味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楊戩抱回了一個孩子。

夢中的寸心不自覺的冷笑:真是荒唐,龍族自古多子多孫,怎麽到了自己,竟成了一塊千年都無所出的荒地?她和楊戩的血脈始終不能融合,到底是不能,還是不想?

可惜寸心再也無法知道了。

夢裏的場景如狂風暴雪一般加速,孩子的繈褓,漆黑的荒野,寸心的寶劍,雪亮的月宮,還有莫名其妙埋在後院桂花樹下的月餅盒子,一切都盤旋交錯在龍女的眼前,直到有一只手,掐上了她纖細的頸子。

無邊無際的,深灰色的窒息蔓延開來,寸心甚至連呼救都不曾發出,怔怔的望著楊戩鐵青的臉色,被一紙明黃的詔書分隔開來。

“你有沒有,愛過我?”

這聲音聽起來分外陌生,寸心甚至不能相信這句話是出自她的齒間。她為什麽要問?又期待著什麽答案?如果是“愛過”,那麽楊戩現在分明也不愛了。如果是“沒有”,那麽寸心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如此回答,要來還有什麽意義?

沒有愛過麽?

沒有麽?

寸心的手指收緊,下意識的抓住了身邊人的手臂,或許是太過用力,那人悶哼了一聲,迷迷糊糊睜開雙眸,轉過頭來,望著枕邊滿頭大汗的龍女。

寸心纖細的雙眉緊鎖著,鬢邊額上積聚的汗水匯成一股,無聲的順著發絲滑下,似乎在夢裏陷入了一個無法逃脫的困境。

“寸心?”楊戩小心翼翼的拍了拍龍女的肩頭,“你在做噩夢。”

沒有人應答。

寸心依舊沈淪在可怕的夢境裏,無法反抗。她長長的、卷翹的睫毛微微顫抖著,仿佛想要掙紮,卻怎麽都使不出力氣,不一時,竟湧出淚來。

顯聖真君慌了。他自出師門,身經百戰而無所畏懼,唯一怕的,便是身邊這人默然垂淚。楊戩盯著寸心無助的面容,想了想,忽而額上華光綻放,旋成一道白影,透入了龍女的靈臺。

西海邊的風大得可怕。

龍女單薄的身軀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好像一松手,她便會隨著狂風騰空而起,飛到九霄雲外。她滿是淚水的杏眼凝望著楊戩,帶著一腔不舍,卻又夾雜著難以自制的無可奈何:“楊戩,把你的愛留給三界眾生,留給......”

寸心顫抖著,再也說不下去,她的櫻唇因為寒冷而失了血色,淒楚的神情看得楊戩心裏一陣抽痛——他怎麽能放她走?怎麽可以將胸中還未及吐露的思念一股腦吞下,就這樣帶著刻骨的悔恨返回天庭,繼續孤單而冷硬的行路?

“我們誰也不留。”楊戩捉住龍女冰冷的指尖,“你和我,一起走。”

“走?”

“對,我們走,回家!”

回家?寸心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便被楊戩一把拉進懷中,牢牢圈在了臂彎裏。海風,沙灘,山坡,天空,一切都在銀白色的神光中慢慢抽離,隨之而來的,是幽暗的簾櫳,和無處不在的、楊戩的氣息。

“你魘著了。”楊戩望著怔忪的龍女,微笑道。

“我方才......”寸心的心緒還沈浸在生離死別之中,鼻子酸酸的,直想再哭一場。她哽咽了一下,忽然一拳打在楊戩的肩胛:“你不要我!”憤怒的龍女雙目圓睜,“你竟敢不要我!”

顯聖真君坦然受了這一下,居然也不惱,只淡淡笑著,指向尚有餘煙的龍鳳喜燭:“想是昨晚你太累了,這都是為夫的不是。”

“你!”西海三公主望著她滿面春風的駙馬,竟然尋不出話來答對,粉面漸漸爬上一抹紅暈,慢慢地竟連頸子同耳背都紅透了,看去如同一只煮熟的蝦子。

“你當真......不是為了報恩娶我?”半晌,寸心憋出這一句。

楊戩一笑,像是早就知道她會有此一問。他沒說什麽,只是展臂攬住妻子的肩頭,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天還早,旖旎的夜色仍未褪去,滿室飄散著若有若無的暗香。楊戩緩緩開口,這話音伴著他強健有力的心跳,每一個字,都似乎能透過胸腔,直直送入龍女的耳膜:“我不喜歡喝酒。遇到你之前,我喝茶也只為提神。”他的手指穿過寸心濃密的長發,每一寸肌膚都好似浸在初春微涼的溪水當中,“遇到你之後,不知為何,若你不來為我煮上一壺茶,那一整日就像漏了一件什麽事一般,坐臥不寧。”

“你缺個茶僮。”寸心一哂道,“改天我去問問老君,看他能不能勻出一個給你。”

“那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龍女撇嘴,“不過是熟能生巧的差事罷了,任誰都學得會。”

“任誰也不是你。”楊戩嘆道,“我說不清為何只想喝你的茶,我只知道,我不想喝別人的茶。”

“只會說嘴!”寸心轉身,背靠在楊戩堅實的臂膀中,面上是掩不住的笑容。楊戩的懷抱太暖,她也委實是累了,原想再說點什麽,不留神,竟然迷蒙過去了。

不過是一個夢罷了。舊的不好,那就再做一個,總會有那麽一個夢裏,她能夠牽著楊戩的手,朝游滄海暮桑梧,你說對麽?

百和寶釵香珮。短短同心霞帶。

清鏡照新妝,巧畫一雙眉黛。

多態。多態。偷覷榴花窗外。

——《如夢令·呂渭老》

那個……我又挖新坑了,想看的小天使戳專欄謝謝——《重生之這個公子我包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作已開,喜歡寶蓮燈和封神同人的小天使請戳專欄:《時差》——時差讓我們蹉跎,愛卻可念不可說。

寶蓮燈系列完本的有《箜篌引》、《朝元路》和《昆侖池上碧桃花》三個系列。

穿越文完本《時空糾錯指南》,古言文完本《錦鱗記》。

再次由衷感謝所有陪我到今天的小天使們!關註本文最新章節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