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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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寸心堪堪將廚房收拾停當,趁著院內無人,搬了張春凳出來,半躺在上面,仰首觀天上繁星明滅。此時漆黑的蒼穹大幕般籠罩四野,玉衡東指,弦月初升,周遭並無半點雲影,莫名讓龍女想起,孩提時父王曾將自己抱在膝頭,指著紫微垣道:“棋有九星,對應九宮,中有天元,亦名太極。夫棋之制也,世道之升降,人事之盛衰,莫不寓是。”

龍女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仲春的夜風微涼,沿著她的咽喉一路向下,在胸膈間忽然滯住,凜冽的寒意無端湧起,凍得寸心瑟瑟發抖。

棋子。

樹林那日,迎著小玉的劍鋒,龍女曾經萬分絕望。楊戩以她為餌,甚至不惜犧牲她的性命來布局,這是寸心一早就料到的。只是她未曾想過,這一刻會來的如此之快,明明前晚那人尚在耳邊噓寒問暖,一覺醒來,他就已經變了一副面孔,鎮定自若的由著小玉刺向他身後的龍女,連半點猶豫都不曾有過。這些時忙著照料楊戩,寸心幾乎已將這冰冷的念頭忘記,如今略閑了些,那心如死灰的感覺便又一次潮水般淹沒了她的心房。

“你還沒睡?” 楊戩的聲音不期然響起,寸心轉頭,瞥見他開了房門,正朝這邊望過來。

龍女“騰”的一下坐起來,想了想還是沒起身,淡淡道:“你又出來作甚?要是被冷風撲著,又要燒起來了。”

楊戩一笑:“悶在屋子裏,早晚生出黴來。”說著便舉步,只是一擡腳,似乎被什麽絆了一下,忙用手撐住門框,這就不免牽動了傷處,直疼得倒抽了一口氣。寸心在這頭看得清爽,心裏暗暗罵了句“就知道逞能”,到底還是趕著過去,托住他手臂,將楊戩扶到春凳上坐了,又從自己房內取了那件鬥篷來與他搭在肩頭。

“這是你們女子的衣物。”楊戩皺了眉,伸手就去扯,卻被寸心一把按住,嗔道:“女子不女子,擋風就行。你身上有傷,剛剛才好些,要是又冒了風寒,辛苦的豈不又是我?”

“我不礙事。” 楊戩還是將那披風掀開放在一邊,“四月天了,還能把人凍死不成?” 他死活不肯從命,氣得寸心一跺腳道:“不披就不披,凍死你算了。早知該讓鏡湖水神將你倆一同帶走,隨便丟到哪個犄角旮旯,我也省得費這許多心思!”

她這裏賭氣頓足,不想那鬥篷自凳子上滑落下來,被龍女足底帶起的小石子一碰,登時五色華光綻放,將那石塊崩開老遠。寸心吃了一驚,忙拾起鬥篷細看,只見其上滾邊的金線處隱隱法力流動,似有真氣附體。

“這是......” 龍女略一思忖,已經明白楊戩那晚特特前來,將鬥篷贈與自己的真意——他早已算好,要引沈香去樹林,再故意同小玉在寸心面前爭鬥,使那少年來到時,正窺見舊愛對未婚妻拔劍相向。如此便可激怒沈香,借著他的手削弱小玉,自己伺機將小狐貍擒住,不費吹灰之力。為防小玉真的刺傷寸心,楊戩預先在鬥篷上註了法力,這樣即便小狐貍不及擡手,也不至讓龍女真的受傷。只是楊戩千算萬算卻仍舊漏了一著,沈香雖然斧劈小玉,那小玉卻顧念舊情不肯就範,瞧著楊戩不備,一拳打在他身上,反讓楊戩遭了重創。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卻不料黃雀反被蟬傷,” 顯聖真君苦笑道,“是我拖累你了。”

“我以為......”寸心一語未盡,已經帶了哽咽, “其實,你又何必費心照料一顆棋子?” 先前那些委屈和埋怨,不能言說的痛楚和愁苦,在她心裏來回翻卷,匯集成無邊巨浪,又一股腦的湧上眼角,走珠一般滾落下來。她哭得悲切,又不敢放聲,唯恐驚醒了屋內熟睡的哮天犬,因此只背過身去,捂著嘴嗚咽個不住。

楊戩不明所以,及至看見寸心雙肩抖動,方才明白過來,忙一撐春凳站起,卻也勸無可勸,只得嘆一口氣,拎起鬥篷來,仍像那晚一般,輕輕將它披在龍女身上,柔聲道:“你才說這裏風涼,一會兒哭得滿身是汗,我還沒好,你就要先病了。”

寸心抽噎著住了聲,轉過身來淚眼漣漣的望著眼前這人,淒然笑道:“看來我命裏這一劫,註定是躲不過去的。” 她分開鬥篷,緩緩靠了過來,雙臂環繞在楊戩的腰際,極慢卻極堅定的,用那鬥篷攏住了他的身子。

楊家二郎的脊背一僵,突如其來的擁抱讓他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但他只怔了片刻,便擡手將龍女攬入了懷中。

“你只說你的劫數,卻不知我也正有一劫就在眼前。”不知過了多久,楊戩方道。

“嗯?”寸心懶懶的,那人的臂彎暖得很,她似乎已經沈沈睡去。

“此刻不知有多少人,正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楊戩低頭,看著懷裏的龍女,“你不也是其中之一?” 寸心沒有擡頭,只低低咕噥了一句什麽。

“你說什麽?”

“我說,”寸心靠在楊戩的胸前,耳邊是他強勁有力的心跳,“你應承過我的,即便要死,也要死在我的手裏。”

“殺了我,你又如何交代?”

“那就更無須交代了。”寸心輕笑,“殺了你,我再自裁,剛好趕得上同你一起去奈何橋。”

楊戩唇邊亦噙著笑,語意卻帶著無法掙脫宿命的悲涼:“奈何橋上,三生石邊,不見不散。”

“好,不見不散。”

哮天犬趴在楊戩床下,不知夢見了什麽,饞得直流涎水。朦朧中,他聽見院子裏有人輕聲交談,好像在說什麽“孟婆湯”。他的耳朵支棱了一下,只聽得“誰要喝它”、“那便不喝”兩句,餘下的就再也聽不清了。狗兒舔舔嘴唇,心道若有好骨頭熬湯,卻為什麽不喝?濃重的倦意隨即彌漫上來,他迷迷糊糊將鼻子埋在前腿間,便又睡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棋道之語采自邵庵老人虞集《玄玄棋經》

——其實我在這裏寫個“全文完”也算坑品完美了哈(被揍)~

——更完看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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