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孟湘自己對於把韓孤城背回來這件事，也嘖嘖稱奇。那可是一百五十裏的路，她走了兩天一夜。那時她也筋疲力盡，染了風寒，可韓孤城的體溫在她背上灼灼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一定要走下去。

她、韓孤城、風臨是相識數十年的兄弟，都是一起從大大小小的戰場上摸滾打爬、互相扶持下來的，後來又來了脾氣相投的劉秦川、廖於暉。大家一起喝過酒打過架，在雪地裏生火烤肉，在瀑布下戲水切磋。

他們一開始知道她是女孩兒的時候，並不願意帶她玩，以為孟駙馬家的大小姐不過圖一時離經叛道。及至真正跟她有了來往，才敬她是真的想要為國家做點事。又加上她性格豪爽親切，就稱兄道弟了起來。

大家本就應當是一輩子赤膽忠心的兄弟。城哥待她義氣，救她性命，她為他肝腦塗地也是應該的。

孟湘好的差不多了，掀簾進了主帳。

“……羌族如今腹背受敵，如果拿下衛城，他們勢必向西遷移。”見她進來，韓孤城截住話頭。

廖於暉雙手一拍：“你可算來了，我們的陣法有救了。”

韓孤城眉頭緊鎖，喝道：“於暉！”

孟湘奇道：“什麽陣法，說來聽聽。”

廖於暉忙不疊把她推到沙盤跟前，指指點點道：“我們打算把衛城打下來，但是衛城易守難攻，如今約有五千羌族兵馬在裏面待著。衛城通往其它地方的路都已經被我們截斷，打算在城前擺出 ‘鐵甲車馬陣’攻城，只是此處、此處和此處需要三個武藝高強的人鎮守，我一直推薦你來，但是將軍說你還沒休養好。”

“我休養好了，早好了。”孟湘轉一圈給他們看，挽了個槍花，“不信來打一場啊！”

韓孤城鎖著眉頭問：“你真的能行嗎？”

孟湘清澈的目光看向他：“城哥說可以，我就一定行。”

韓孤城看著她，最終緩緩點了頭。

廖於暉跟孟湘出了主帳去吃晚飯，落日渾圓，軍帳處處升起炊煙。

孟湘眺望著遠方：“多好，是不是。我在床上閑了半個月，心慌得緊。現在有事做了，才覺得生活真是美好。”

廖於暉瞇著眼遠望：“是啊，雖然天天生死一線，卻是實打實的痛快。”

孟湘問他：“哎，你說城哥不想讓我入陣，是不是嫌我太弱，背個他也能躺半個月。”

廖於暉挑眉：“嫌你弱？哦，我讓你守個陣，他目光恨不得吃了我，是因為嫌你弱？”

孟湘嘿嘿笑道：“暉哥別委屈，城哥一向照顧我，我懂的我懂的。”

“真是老毛病了，”廖於暉不屑地說：“以前咱們哥幾個被罰頂缸，就你的缸裏水最少，他以為我不知道？光知道照顧女人，我一個文弱書生，他怎麽不也照顧我？”

“暉哥消氣消氣，”孟湘不知道廖於暉今天發什麽脾氣，忙道：“走，去廚房找點吃的去，慢慢說。”

大約上次奔襲失誤，是廖於暉錯估了敵方兵力，雖然後來補救回來了，這幾日怕是沒少背鍋，心裏怨氣正多。孟湘拉著他，偷偷開了一壇酒，廖於暉越說越氣，越說越委屈，不免灑下幾滴男兒淚。

孟湘聽得好笑，一些確然是韓孤城考慮不周，但是大部分都是廖於暉自己想的太多了，覺得因為一次失誤，大家都針對他。

孟湘憋著笑，又勸酒又勸他：“暉哥，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裏能撐船。”

一語成讖，廖於暉這小心眼的家夥後來還真的位及丞相。只是那時卻再也沒有人這般同他飲酒說心事。

喝到最後，廖於暉大著舌頭總結道：“妹子，聽哥哥一句勸，風字營裏沒有好人。”

他摟著孟湘的肩，噴著酒氣道：“風臨要奪位，他不是好人。韓孤城算你我算的精，他也不是好人。那個姜鶯，妹妹啊，你要是有人家半分溫柔，你也犯不著以身涉險，去換別人的一點真心。”

廖於暉說的七零八落，孟湘也不往心裏去。等第二天廖於暉酒醒了，忐忑地問她，昨晚他有沒有說什麽不該說的，孟湘道：“是有一些心裏話，不過都說給了自己人聽。暉哥，凡事看開些，你我都是兄弟。”

廖於暉唇邊一笑，又成了那個玩世不恭的小軍師。

到底衛城還是順利拿了下來。

慶功那夜，大家喝了不少酒。劉秦川私下裏跟孟湘發牢騷，說韓孤城派他守陣，卻連陣型都不提前教給他。

劉秦川是雷字營交換來的，等練好了仍然要回雷字營去，怕是覺得韓孤城藏私。但孟湘自己也是臨上陣前知道的陣型，只是劉秦川定然不信。

她這才意識到，男人們勾心鬥角起來，哪怕是劉秦川這樣使雙錘的悍將，亦是心細如發。那韓孤城坐在主將的位置上得有多麽不得已。

再看宴席上，韓孤城跟眾軍士飲酒，哪個也輕慢不得，事事都要周全。明明已經喝的不少，卻仍然神采奕奕地往下灌。

孟湘打起精神，笑吟吟道：“弟兄們，且讓韓將軍進去休息，明日還有軍務。我來陪你們喝。”

大家喝紅了眼，見此一窩蜂圍上了敬酒，孟湘使了個眼色，藏在帳後的姜鶯就扶著搖搖欲墜的韓孤城回去了。

這夜鬼哭狼嚎到三更才罷休，孟湘趴在案上睡了一會，胃裏翻天覆地。可朦朧著擡頭往四周看去，一片狼藉的宴席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扶著案幾，一點一點地往外頭挪，外頭冷風一吹，胃裏一顫，“哇”得一聲吐出來。

“阿湘！”今夜是風臨值夜，看見有人影還在活動，他定睛一看，忙奔過來要扶她。

“別過來！”孟湘擡手，竭力止住他。她並不想讓別人看見她這副醜態。

風臨並不理會，卻拿了方帕子，將她唇邊擦凈裏，抱起她回帳子。孟湘頭暈得很，在他懷裏什麽也說不出來。

正走著，便遇見了姜鶯，姜鶯一身端方羅裙，頭上玉釵挽起，周身如蘭如麝。果然是當年大家閨秀的氣質。

姜鶯端著一只木盆道：“韓將軍醉的厲害，在下出來打些水給將軍擦擦身子。”

孟湘抽抽鼻子，覺得自己周身都是酒氣，胡亂點了點頭。

風臨送孟湘回帳子，見她睡下，才出去接著值夜。

但是第二日不知道哪裏起的謠言，說風臨在孟湘的帳子裏過夜了。

這事了不得，因孟湘與風臨都是大將，當一心一意以風字營為首，若出了不該出的事，便是目無軍紀。

當初孟湘隱瞞女兒身來到風字營，並不是長久之計。韓孤城做了主將後，第一時間便公布了她女子的身份，但又為她一個人專門制定了許多規矩，諸如不可曠操曠訓，不可著女性衣飾，不可言笑無度，不可有私情……這才壓下來了異議。

韓孤城黑著臉，風臨面無表情，孟湘還在宿醉的惡心與頭痛中掙紮。只是這後兩個人，頭頂著大缸，在烈日之下罰站。

缸裏的水一滴也不少。

罰站完回到帳子，孟湘一頭栽向床鋪，頂一頂缸是常事，只是昨夜的酒太烈了。

有人要拽她起來，被她一手打落，含混不清道：“走開。”

那人又拽她，她不情不願地睜開眼，一個激靈嚇醒了：“城哥。”

韓孤城的面色不見得怎麽好，但是做的事還算是好事。

他從懷裏掏出一瓶藥給她，說：“我托江湖上的朋友尋得奇藥，你留心服用。”

孟湘疑惑：“我最近好像沒生病吧城哥，是不是你病了。”

韓孤城的目光移向別處，孟湘看著他俊俏剛毅的臉上，竟然飛起一點紅暈。

他說：“你以後，總歸還是要嫁人的。”他飛快地收回目光看她一眼，像是有點窘迫，摸一摸她的頭說：“以後不要喝酒了。”然後大踏步逃一般地離開了。

孟湘摩挲著那溫潤的玉瓶，知道韓孤城的江湖朋友都不一般，討來的也定是靈丹妙藥。但是她的心中卻酸酸的。

現在是如何呢？他竟然學會了關心她將來的事情，到底看她是兄弟，還是一個女人？

姜鶯雖然對他們這些人都客氣，但巴結伺候韓孤城的心，風字營裏人人皆知，甚至見怪不怪。

曾經她也為韓孤城高興過，能有人照顧他，減少他的煩憂。她望一望自己手上的老繭，是拿慣長纓槍的手，不是端茶倒水的手，那麽，就繼續為他高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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