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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晴如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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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國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攝政王,竟然橫刀奪愛,娶了自己的弟媳淮王妃。

痛失愛妃的淮王淩裕玄,在妹妹瓊國長公主淩星河及準駙馬孟舒的陪伴下,前往南疆向南疆王的愛女明珠公主求親。

淩裕玄聞說武林中有錦繡閣的女子美貌無人能及,便攛掇妹妹,一起到武林盟主狄風那裏去湊一湊熱鬧。因近期逐旌擂臺即將開始,各門派的高手都會聚集到冕州參賽。屆時,便能一睹錦繡閣女子之風采。

說是攛掇淩星河,其實要看孟舒的意思。

這個準妹夫實在不一般,才同淩星河相處不過幾日,已經將這個跳脫的妹妹收拾得服服帖帖。此外,孟舒是司禮少卿,說白了,是皇帝派來監督淩裕玄提親事宜的人。

孟舒一直沒有同意淩裕玄的要求。因為嶺南王近幾年小動作不斷,與南疆的聯姻極其重要,萬萬不能出什麽紕漏。

一行人走了許多日子,有一日,到了瓊國境內一個名叫萬象村的地方。那日雪重難行,大家便在此處的客棧落腳,圍爐夜話。

孟舒感嘆道:“想不到這樣一個偏僻荒蕪的地方,竟有這麽人口興旺的村落。”

淩裕玄得意道:“連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嗎?此處之所以繁華,全因山上是武林中地位最高的門派——萬象門。”

“哦?這是何門何派?”

“萬象門可謂是武林各家之鼻祖,其武功套路不拘一格,包含了各路招式的精髓,講求萬物為招。掌門林森羅數年潛心研究招式開創,目前武林中新起的幾個武功門派,其掌門都曾是林森羅座下弟子,比如七傷拳、烈雷幫、無影刀等。”

“哇!”淩星河兩眼發光:“我也要上山做林森羅的徒弟,將來開創門派,成為一代宗師!”

淩裕玄道:“沒機會了。五年前,林森羅欲迎娶錦繡閣的閣主芷嫣,卻遭芷嫣毀棄婚約。從那之後,萬象門不再收徒,林森羅本人也不知所蹤。”

他一臉神往:“都說錦繡閣的女子,見之令人忘卻世事。到底是何等的紅顏,能讓武林師尊也失魂落魄呢?”

淩星河擔憂道:“三哥,你既然執著見錦繡閣的人,我不攔著。但見一見便罷,千萬別將心放在此等女子的身上,令我們皇家不安。”

淩裕玄笑道:“放心。何人登得上臺面,本王心裏是有數的。”

孟舒突然插言道:“既是武林中事,淮王殿下何以知道得如此詳盡。”

淩裕玄道:“你們知道……卿瑤她姐姐,乃是當今武林盟主狄風的夫人。”突然提起被搶走的王妃,眾人無法接口,他繼續道:“從前她姐姐寫給她的信,我偷偷看了一些。”

孟舒道:“如此看來,與王妃分離,是殿下之咎了。”被淩裕玄恨恨地剜了他一眼。

到底書信之言,或有不實。更何況是錦月寫給卿瑤的信,自然要誇大“連林森羅這樣的大掌門也會為情所傷”,才能安慰當時失意的妹妹。

迎娶芷嫣是真,自那以後不再收徒是真。但若林森羅本人願意回想起當年的事,是少年孤身下山,身後一柄長劍淹沒在夜色裏。

“徒兒名叫輕瑯,見過師父!”

少年微微一笑,幹凈又單純。他雖年方十七歲,林森羅見過他出劍,其天賦之高已是武林罕見,便收作了徒弟。

“不必叫我師父,叫我森羅便是。萬象門的人從來都是直呼其名。”

林森羅帶著輕瑯在萬象門中走了一遭,輕瑯好奇地張望著,見各個院落中都是來回忙碌的人,有在木樁上蒙著眼拳打腳踢的,有身形飄逸對打得酣暢淋漓的。也有毫不客氣的人說:“森羅,上次讓你給我找的秘籍呢?”還有人說:“大哥,晚上我去你房間找你,圖紙我做出來了,你給看一看。”

有小師姐手纏綾羅,過來捏一捏輕瑯的臉,笑道:“又有新人來啦,這是來做什麽的呢?”

林森羅道:“近日我又回歸劍法,見他有天賦,就特意招入門中與我一起研究。”

輕瑯聽見“一起研究”四個字,興奮地瞪大了雙眼。能與武林師尊一起演習武功,這是何等地榮耀。

“武林師尊”是江湖人贈與林森羅的名號,但是他十八歲一戰成名開創萬象門,至今不過也只有二十五歲。年輕俊美,卻因醉心武學,臉上沒有表情,顯得高冷而老成。

他的屋子在萬象門中心的地方,方便門中的人去找他。輕瑯因與他一同研究劍法,就住在他院子裏面。

劍法是江湖人的基礎功夫,但如何以一柄劍闖出一番名堂,萬象門後面有個書閣,記載著種種先人在劍法上的嘗試。

輕瑯枕著手躺在書閣的地板上,悠哉地望著窗外晴朗的天空,沖韓孤城道:“餵,看夠了嗎?看夠了我們出去玩。”

韓孤城皺眉,認真翻閱著手上的藏書:“有這麽珍貴的書閣,你還想著出去玩,真是——”

“——暴殄天物。”輕瑯拉長了聲音,熟練接過了他的話。

韓孤城無奈:“師父不是讓你來看劍法嗎?你一會兒怎麽跟師父交代。”

輕瑯翻了個身:“你隨便念一段劍法我聽聽。”韓孤城找出一本古籍,小心翼翼揭開泛黃的紙,挑了一個連招念出來。

輕瑯想了想,一躍而起,手作握劍狀,揮擊騰挪,身形令韓孤城眼花繚亂。招罷挑眉笑道:“是不是這樣?”

韓孤城一比對書上的招式圖,搖頭嘆道:“佩服!有此天賦,不知上天遣你為何用?”

“什麽用不用的!”輕瑯探過身去合上他的書:“別看了,我教你劍法,你陪我出去玩,就這麽定了。”

韓孤城:“我練的是□□,與你劍法不同。”

輕瑯道:“師父常說:‘兵器於外心於內,天地無招便為有’,我教你劍術也是一樣能用的。”他不由分說,拉著韓孤城的手腕,一個輕功便越出了窗子。

韓孤城懊惱地想,這種高手以萬物為招的境界,他天資平庸,怕是永遠也達不到。

輕瑯帶著韓孤城下湖游泳去了,到天晚才帶著一身濕意興盡而返。

林森羅的屋子裏點著燈,一人安靜地在燈下看書。春寒略有刺骨,輕瑯躡手躡腳地溜進他的屋子,為他披上一件外袍。

一個力道襲來,輕瑯偏身閃過,那力道卻接二連三地點上他周身的穴位。他低頭一看,衣服上是幾個大的墨點,林森羅背對著他,手上的毛筆卻滴著新鮮的墨汁。

輕瑯抽出袖間桃枝,向林森羅背上刺去,林森羅騰躍起身,從頭頂飛到了輕瑯背後。輕瑯仰頭,堪堪與他擦鼻而過。

林森羅持筆揮來,輕瑯以手中桃枝相對,一時間室內墨汁遍地、落英繽紛。林森羅招式淩厲,輕瑯笑道:“大哥饒我罷,你看這桃花正好,何必摧殘。”

林森羅收了招,輕瑯討好地將桃枝獻上去:“山下比山上暖和,桃花開的正好。折了一枝帶給你,你聞聞香不香。”

林森羅道:“我不問你,你倒先招了。今日又同韓孤城下山去玩?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輕瑯道:“走走走,趁天光未滅,我們去比劃兩招。”

林森羅現在使的是刀,他在研究如何將刀法與劍法相融,生出更大的威力。恰巧小師姐此時來送飯,輕瑯道:“小師姐,陪我跟大哥過兩招,我們來打著玩呀。”

小師姐笑道:“我可打不過你們倆,我得叫蕭槐一起來。”

蕭槐使的也是刀。

刀術偏硬朗利落,劍術和綾羅卻俱是一樣晃眼。一場比劃下來,大汗淋漓的輕瑯和小師姐聚在一起討論如何以柔制剛,克制對方的刀術。正討論地起勁,林森羅拍一拍輕瑯的肩:“先吃飯了。”

輕瑯卻無心吃飯,興奮地跟林森羅說:“我知道了。小師姐說,方才與蕭槐配合,唯有剛柔並濟之時,覺威力巨大。我們的刀劍也一樣,刀主剛,劍主意,若刀中有劍勢,對方必隨此勢疲於招架,若劍中有刀影,對方必進退維谷,猶疑之間,破綻盡露。”

林森羅放下筷子,思考了一會兒這番話,問道:“這樣的配合,其關鍵是什麽?”

輕瑯道:“你的刀要和我的劍一樣快,我的劍要和你的刀一樣招招致命。”

武林中最高規格的比武,是逐旌擂臺。擂臺上一打就是一個時辰,通常情況下,兩人配合出戰,各自有分工,或牽扯對方,或一擊必中。

而輕瑯的想法是,刀劍看似不同,其核心卻可剛柔並濟,以不變之招,廢掉對手的各路招法。

林森羅深以為可行。

重拾劍招,對他並非難事,但是如果要像輕瑯的劍一樣快……

林森羅問輕瑯:“你出劍如此之快,心裏在想什麽。”

輕瑯說:“我什麽也沒想啊,劍就這樣出去了。”

這話非常符合輕瑯的性格。

自上萬象門以來,輕瑯最喜歡纏著人陪他玩。他天性活潑樂觀,喜歡與他玩的人不少。而林森羅恰恰相反,除了武學之外,他很少與人交流。

“請師兄賜教!”

輕瑯拱一拱手,對站在木樁上,以黑布蒙著雙眼的人說。蒙目拱手還禮,毫不猶豫地出拳出腳,招招結實帶風。

輕瑯持他的劍在木樁上來回移動,因為不習慣,好幾次都險些掉下去。眼看有些不濟,他回頭眨一眨眼,口型道:“小師姐!”

小師姐忍著笑,袖間綾羅出手,穩穩地系在他的腰間幫他保持平衡。

蒙目聽音辨身形的功夫不錯,將輕瑯逼得步步後退。

於是圍觀的人開始給輕瑯出各樣的損招,諸如發出各樣的聲音幹擾蒙目,偷偷給輕瑯換了更長的劍,運氣給他抵禦蒙目的掌風。

蒙目心中納罕,平日自己打人並不需要費這樣大的功夫。他埋著頭一個勁地打,終於把輕瑯從木樁上打了下去。

輕瑯一骨碌爬起來,向人群比了個“噓——”的手勢,貓著腰繞到蒙目身後,才出聲道:“師兄,你贏了,不過我是自己摔下來的。”

蒙目揭開黑布定睛一看,咦,輕瑯怎麽在自己出掌的相反方向。他看一看自己的手,又看一看輕瑯。圍觀的人爆發出大笑,小師姐笑道:“是蒙目贏了。輕瑯你真是又水又賴皮!”

輕瑯笑道:“我才沒賴皮呢,我真是自己摔下來的,要不是這樣蒙目師兄肯定打不過我。”不經意轉身一看:“呀!森羅大哥。”

蕭槐說:“輕瑯已經把門中的人挑戰了一遍了,就沒贏過。森羅你怎麽教他的?”

韓孤城小聲說:“不是的,輕瑯能贏過我……”

林森羅微微一笑:“改日辦個擂臺,你們跟我和輕瑯的刀劍打。”

眾人都揮手說:“贏不了,這還打什麽。”“不打,絕對不打。”就漸漸地散去了。

“輕瑯。”輕瑯轉身欲走,林森羅叫住他。

“啊,大哥什麽事?”

“你……現在往何處去?”

“我跟孤城約了出去玩,大哥有什麽事嗎?”

“沒事。你去吧。”

林森羅在院子站了一會,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沒一會兒,輕瑯的身影從院子那頭出現。他興沖沖地跑了回來:“大哥,我跟孤城約了改日。今天天氣好,我帶你出去玩吧。”

林森羅說:“你腦子裏除了玩,還有什麽。”

林森羅年少時行走江湖的時候,見人多之處總要遠遠地避開。輕瑯卻還是少年心性,總愛往人多的地方去。

二人施展輕功,來到了離萬象村不遠的桃源鎮,桃源鎮一向熱鬧,森羅卻說:“到這裏來做什麽?”

輕瑯興致勃勃地說:“聽說今日王員外家比武招親,帶你來看一看。”

兩個人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森羅覺得有些不適,見輕瑯在興頭上,便只好跟著。

擂臺上攙出一位小姐,面紗遮臉,珠翠滿頭。王員外道:“今日比武招親,各位英雄好漢盡管大展身手。”

便有人躍躍欲試,只待王員外話音一落,就上臺擺出架勢。兩人看了一會兒,無非是些拳腳皮毛,無聊的很。輕瑯卻突然對那一旁端坐的小姐有了興趣,他伏在森羅耳邊說:“大哥,想不想看一眼那個員外小姐?”

森羅面無表情:“不想。”

輕瑯便有些失落。森羅看了他一眼:“怎麽看?”輕瑯立刻笑道:“咱們上臺去打一會兒,我找機會揭了那小姐面紗。”

輕瑯左右看看:“走吧大哥,反正也沒有人認識咱倆。”他一個飛身上臺,劍未出鞘,便撂倒了臺上兩個人,底下人紛紛喝彩,他沖森羅笑道:“來吧大哥,我們為美人一爭高下。”

森羅陪他應付著招式,底下的人卻已經覺得精彩得不得了。輕瑯的心思圍繞著擂臺邊上端坐的小姐,便佯裝不支敗退,腳法飛快,向小姐退去。

揚手的剎那,小姐從容地低頭掠發,臉上的面紗竟一絲未浮起。

有意思。輕瑯想著,便使力將小姐所坐的椅子帶著旋轉一周,那小姐卻自己舍棄了椅子,竟握上了輕瑯的手腕,接下了他呼向她臉上的一記掌風。

森羅道:“輕瑯,不可無禮。”

輕瑯和小姐齊齊看向森羅,森羅卻趁他們分神之際,一個身形瞬移,揭掉了小姐的面紗。

輕瑯細細地看上小姐的面孔,卻楞了一楞,這小姐生的清麗雅致,瞳若剪水,竟無一絲瑕疵,如畫中人一般。小姐不閃不避地也看著輕瑯。

森羅順著輕瑯的目光看過去,對輕瑯說:“不過如此,值得你大費周章。”

輕瑯“哦”了一聲,放開小姐的手腕,與森羅齊齊飛走了。

森羅和輕瑯在桃源鎮上逛了一逛,輕瑯愛講話又愛湊熱鬧,吵得森羅頭疼。眼見天色晚了,森羅便欲說:“我們回山上吧。”

輕瑯卻搶先說:“大哥,我請你吃飯,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呀!”

森羅不忍拂了他的意,二人來到一處不尋常的酒樓前,森羅便黑了臉色:“誰叫你來這種地方。”輕瑯嘻嘻一笑:“你不懂,真正好吃的東西都是在‘這種地方’。”

森羅說:“不去不去,你自個兒去。”

輕瑯:“大哥,師父,哎呀森羅!來都來了是吧,嘗一口好吃的沒什麽呀。我請你啊!”

輕瑯拽著森羅的手腕,進了“仙緣樓”,體貼地繞著邊緣走,尋到了一處角落坐下,喊龜公來點菜。

仙緣樓的老板娘卻脂粉濃厚,妖妖嬈嬈地走了過來,打量了森羅一會兒,拍手道:“遠遠地看著像你,這麽多年,我果然還是沒認錯!”

森羅皺眉:“你是……?”

那老板娘柳眉一蹙,兩行清澈的眼淚卻滾落了下來:“我是鄭仙仙啊,你還記得我嗎?木頭哥哥。”

森羅意外:“你是那個仙仙!”

輕瑯笑嘻嘻道:“我先打擾一下,老板娘。既然你跟我大哥認識,何不為我們安排個上房,把你們的好酒好菜上來,再敘舊也不遲啊。”

晚風吹進仙緣樓頂層的屋子,四面珠簾隨著風叮咚作響。

仙緣樓的好酒好菜確然精致可口。酒足飯飽,輕瑯笑道:“大哥,想必你跟老板娘有話要說,我先出去轉轉,一會兒就回來。”

他掀了簾子出去,吹著口哨在仙緣樓裏游蕩。三三兩兩的女人看見他,笑著向他揮舞羅扇繡帕,他笑一笑,那些女人們的眼神就更加灼灼地看著他。

“喲,真巧,你也來逛青樓?”坐在欄桿上的女子向他打招呼。

輕瑯看了看她,奇道:“你不是那個員外家的小姐?”

女子從欄桿上蹦下來,主動揭去面紗:“在下芷嫣,錦繡閣。”

輕瑯解下佩劍按江湖禮數還禮:“在下輕瑯,萬象門。”

“下午跟你一起的是?”

“哦,我師父,噓——保密。”

“掌門林森羅?”芷嫣有些意外,隨即卻恨恨地說:“他竟然說我,不-過-如-此-”

輕瑯好奇地問她:“你怎麽會出現在比武招親的地方?”

芷嫣說:“作替身賺錢,那個王員外的女兒有二百斤。”

輕瑯附身笑個不停,芷嫣美目橫他一眼:“你師父呢?我來到這邊就是為了找他。”

二人到包間門口,輕瑯示意噤聲。房間的珠簾中隱隱飄來說話的聲音,二人內裏深厚,都聽得一清二楚。

鄭仙仙說:“我常常想著,真能回去小時候也好。雖然我們的處境那樣……不堪,但好歹我喊一聲哥哥,你還在我身邊。”

森羅說:“是,也不是。”

鄭仙仙說:“這麽多年,我一直都懷抱一絲希望,希望可以再見到你。見你現在如此好,我高興,卻也失落。我仍做這樣的生意,你會怪我嗎?”

“不會。”

“那你會來看我嗎?或者我去萬象山上找你,你會見我嗎?我還能叫你哥哥嗎?”

“都可以,仙仙。”

屋裏再沒了聲響。

輕瑯拉著芷嫣閃身,鄭仙仙正拭著淚痕從簾中走出。輕瑯陪著笑說:“大哥,咱們下午看見的姑娘想要見你。”

芷嫣道:“沒想到你就是林森羅。若傳出去,堂堂武林師尊參加比武招親,得笑死人。”

輕瑯搶話道:“是我的主意。我本來想趁大哥生辰,搶個女子給他作夫人的。誰知大哥看不上,就只好算了。”

芷嫣嫣然一笑:“可是巧了,我也是受我家閣主之托,來給林掌門送生辰賀禮的。”她取出一只玉匣,“我家閣主為了這份生辰禮,可是費盡了心思。林掌門不過輕飄飄一句想要醒夢花,天知道我們錦繡閣折騰進去多少人。”

林森羅接過玉匣,正欲揭開,芷嫣卻按上他的手:“慢著。林掌門,我卻要替我家閣主問你一句,這份真心,你當如何相報?”

森羅看著她:“貴閣主的真心,林某知道。但是林某也明白地告訴過她,林某無心兒女之情。我許錦繡閣一個要求,除此之外,不能回報更多。”

芷嫣慢慢收回手,笑了一下:“不愧是武之尊者,無情無欲,晚輩這廂見過了。”她幹脆利落,轉身從窗外飛去,再不見芳蹤。

輕瑯探出脖子看那玉匣中毫不起眼的嬌弱花朵,好奇道:“大哥,這花為何如此珍貴?”

“這花的香氣能夠撫人噩夢,於夢中圓其心願。”

“這麽神奇。”輕瑯伸出手摸了摸柔軟的花瓣,問他:“那你要這花幹什麽,是不是有什麽心願未了。”

“這是我練攝魂入魄的一劑藥引。”森羅並不瞞他。

“攝魂入魄是什麽招數?”

“能一瞬間入人心神,知其所想,或許還能短短地操縱對方的行為。”

“哇,”輕瑯驚呆了:“還有這樣厲害的心法。”

“也不能算是厲害,”森羅道,“你知曉對方心思的時候,對方也必知曉你的心思。不過是一瞬間的魂魄相通罷了。”

“我想一想啊,”輕瑯撓一撓頭,“過招的時候是肯定用不成,對方也會知道你的路數。只能用在,嗯……”他哈哈大笑起來,“你看上一個姑娘又不好意思說,到她心裏去問一問吧?”

他愈發笑的停不下來,森羅都不禁問了:“有那麽好笑嗎?”

輕瑯說:“你辛辛苦苦練就高級心法,就為了問姑娘喜不喜歡你,很好笑啊,你幹嘛不直接問呢。”

森羅無語,望一望窗外道:“醒夢花難以保存,我們得回山上去拿它入藥。”

輕瑯的劍法日趨成熟,但林森羅的刀,卻還是沒有那樣的快。

輕瑯說:“你就是思慮太重,出招前想太多了。你看,這樣,這樣,再這樣。順其自然,反倒輕快很多。”他邊說邊比劃。

林森羅搖搖頭:“毫無章法。”

輕瑯不服氣:“這樣明明就快!”

“蕭槐,”林森羅叫道:“你來和他打一場。”

蕭槐的刀法是林森羅一招一式教出來的,幾乎和他一模一樣,穩、狠卻又靈活。輕瑯的快劍似是毫無破綻,但時間久了,卻隱隱陷入被動。

輕瑯一咬牙,轉身蹬了一腳院中的梨花樹,借力化守為攻,紛紛揚揚的梨花落下來融在刀光劍影中。

蕭槐邊打邊道:“師弟,你今日劍招竟如此之狠。”

輕瑯笑著回他:“怎麽樣也得贏你一次吧。”

林森羅目不轉睛地盯著二人的來回招數,突然臉色一變,喝到:“輕瑯!”

輕瑯卻不聽他,舍棄了全部防守,孤註一擲地劍指蕭槐咽喉。蕭槐處變不驚,千鈞一發的時刻,長刀換手,刀柄狠狠敲上輕瑯的手腕,將他的長劍打落在地。

“哎呦,”輕瑯揉著發紫的手腕,“疼啊,師兄。”

蕭槐收了刀,握住他手腕細細看,去屋裏拿了常用的藥過來給他敷上。

林森羅周身都是沈沈的怒氣,道:“你的劍術大成了麽,竟容你輕敵至此。我問你,若是在對戰中失去了劍,你拿什麽去跟對方打,拿你的命呢,還是你的求饒?”

輕瑯爭辯道:“我不就是想給你看一看快劍有時候也能贏,誰知道師兄陰我。”

蕭槐忙道:“是我的錯,不怪輕瑯。”

林森羅道:“是你的錯?倘若他跟人過招也這樣,對方打贏了他,還是對方的錯?”

輕瑯懨懨不說話。

蕭槐小心替輕瑯的手腕纏上布條,安慰輕瑯說:“你還年輕,經驗少。我從前跟人打的多,別人也用這一招來對付過我,我一開始輸了很多次,才琢磨出這一招的。”

輕瑯還是懨懨不說話。

蕭槐又道:“森羅的意思也不是怪你,不過是怕你過於輕敵,自己受傷罷了。快劍自有快劍的好處,若不是你最後鋌而走險,方才我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輕瑯喪氣道:“哎呀師兄你別安慰我了,我菜我認栽。”

蕭槐給他手腕上的布條打好結,道:“好了。傷勢並不嚴重,養個十來天就好,你不必這樣苦著臉。”

森羅看了輕瑯一眼,語氣略略放溫和:“這是蕭槐讓著你,實戰當中,對方必然會廢了你的手腕,讓你此生不能執劍。這次就當是長個教訓。”

輕瑯卻不理會森羅,低聲委屈地說了句:“謝謝師兄。”

森羅沈吟了一會兒,去撿起輕瑯的劍,握在手裏掂了一掂,擺出一個起勢,問輕瑯:“你方才說的快招,是不是如此。”

見輕瑯看向他,便比劃了幾招。輕瑯忍不住站起來:“中間有一式應該是這樣……”他想要比劃,卻“哎喲”一聲閃到了手腕。

蕭槐忙扶他坐下,森羅踱過來將劍放在他面前:“等你手腕好了,我們按照你說的,演習試試。”

輕瑯就笑起來:“好呀好呀。”

森羅調侃蕭槐道:“你看你哄了他那麽久,都沒好。我一句話就哄好了。”

蕭槐冷笑著說:“我又不像你們天天在一起,”頓了一下,“研究劍法。”

於是因手腕受傷不用練劍的輕瑯,就整日去騷擾森羅:“大哥大哥,我們下山玩兒啊。我們去仙緣樓吃菜啊,你都多久沒去見仙仙姐啦。”

森羅凝神作機括圖紙,道:“不去。”

輕瑯左手托腮,看他畫了一會兒,嘆道:“……好無聊啊。”

森羅說:“無聊就去找其他人。”

輕瑯說:“我只喜歡跟他們打架,但我喜歡跟大哥呆在一起。”

森羅的手一頓,卻沒再說什麽。

輕瑯說:“好無聊,我唱曲給你聽啊。”

他斷斷續續地哼起來,

今夕何夕兮

藆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

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

不誓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

得知王子

……

後面的幾句詞聽不清,但他還得意地問森羅:“我唱的怎麽樣。”

森羅說:“難聽。”

他專註地描完機括的最後一筆,卻發現耳邊已經安靜好久了。天色已晚,輕瑯不見了人影。喚人來問,說是跟韓孤城又下山玩去了。

森羅望著空蕩蕩的屋子,想不起來當初為什麽要收這個韓孤城。嗯,是時候讓他出師了。

萬象門的人出師,一般都是有所成就,自己要建門立派。半個江湖師從萬象門的時候,另外一半江湖便有些坐不住。

逐旌擂臺兩年前才剛剛開過,一個名叫狄風的人奪得旌旗,號令武林成為盟主。名為維護武林和諧,實則意圖培養自己的勢力,與萬象門抗衡。

林森羅不明白,萬象門從來只是為了天下武功而立,為何一定要與誰對抗呢?

近日傳聞狄風愈發針對萬象門,有各處的萬象門徒飛鴿傳信過來,希望林森羅出面,與狄風談一談此事。

輕瑯的傷養了十幾日也未見好轉,整日嚷嚷著疼。林森羅便趁此時前往熙國的冕州去見狄風。

他夜裏走的,等次日輕瑯去他屋裏用早飯,已經不見他人影。

輕瑯在他屋裏,東看看,西摸摸,長出一口氣。然後歡快地奔出去:“師兄師姐們!師父走啦,我們自由啦。”

一片安靜。沒有人搭理他。

小師姐白他一眼:“只有你一個人的生活有變化好不好?”

輕瑯訕訕摸頭:“蕭槐師兄不是也能多陪你了嗎。”

小師姐面上一紅,手中綾羅一抖,精準地抽在他右手腕上,他嗷嗷叫著逃走了。

這廂輕瑯整日與韓孤城游山玩水,好不歡快。那廂林森羅卻在萬眾矚目之下,與狄風展開了艱難的會談。

林森羅在外人面前,從來是不善言辭的。

狄風說的他明白,萬象門與過去的門派不同,乃是專出掌門的地方。這些掌門廣設門派,老牌的武林世家自然忌憚,他們懼怕萬象門的實力與野心,懼怕自己大世家的地位不保。

可是林森羅不能接受狄風提出的條件:讓各大武林世家派子弟到萬象門學習。

萬象門小而精,每一個徒弟都是他精心挑選的。他不願費精神在培養庸才上下功夫。他再三保證,萬象門並無統治武林的野心。

但這樣的說辭,狄風又不能相信。

林森羅有一種預感,既然在冕州談崩了,這場歸途會非常艱難。他提前傳信給萬象門,希望有子弟能來接應他歸程。

那天是一場暴雨,孤身一人的林森羅,還是被各大世家的人逼到了山巔。

在暴雨中,他辨不清對方的身份面容,只知道是許多個世家聯合,想要取他的性命,終結萬象門的輝煌。

林森羅並不懼怕。

從他出生開始,不想讓他活著的人很多,嫌惡他、厭棄他的人也很多,但是他活了下來,還成為了所謂武林師尊。

這樣的場面,勉強也應付的來。

暴雨不停,對方的人也不停地沖上來,林森羅手裏的招式,一刻也不能停下來,終究漸漸不支。

他看準對方的首領,打算試一試攝魂入魄,如果能使他撞死在刀上,或許就能結束無休止的打鬥。

正此時,人群突然分開,有一位少年從中向他走來。

“大哥。”

所有人不知為何都停下。

千裏奔襲而來的少年,眉發衣衫盡都濕透,卻仍笑著說:“我來啦。”

對方的人馬似乎打算整頓一番,重新進攻,輕瑯卻從容地跟林森羅說話。

他說:“我接到信的時候,正在仙緣樓聽仙仙姐講你們小時候的事。她說你和他都是青樓不該出生的孩子,為了糊口,甚至會被逼著去乞討。”

林森羅的瞳孔猛然緊縮。

輕瑯接著說:“所以我動身前來的時候分文未帶,一路乞討過來,想要體會你的心境,總算讓我體會明白啦。”

“不是你的刀不夠快,是我的劍,沒有抗爭的力道。如果每一次出招都向你曾經一樣,是對命運作出的抗爭,一定就能贏。大哥,我相信你的刀,我們再來試一次。”

林森羅毫不猶豫地擺出起勢,輕瑯的劍也陡然出鞘。

對方的人手依然像潮水一樣撲過來。

但是這一次,林森羅明顯感受到,他的刀法更為輕盈。

他分神去看輕瑯的招式,雖招招仍然是劍意,卻將許多過去的虛招化作了實招。這使得林森羅的刀有了隨心所欲的餘地。

虛實相間,剛柔並濟,那是獨屬於他們的默契。靈活的招式中,一刀一劍總有它合適的位置。

不知何時,擊倒了眼前的人,突然沒有了下一個。

力竭的林森羅和輕瑯環顧安靜的四周,對視一眼,丟下手中的刀劍,躺倒在滿地的血水混著雨水中,暴雨拍在臉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森羅,成了。”輕瑯興奮地說。

林森羅側頭看了一眼輕瑯,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驛站的房頂上喝酒。林森羅卻沒想到自己喝了酒,格外話多。

他毫不避諱地講起自己童年那些骯臟的日子,如何出逃,又如何拜師學武,最終潛心得大成。

輕瑯聽著聽著,卻將頭枕在了他的腿上,眼睛卻還晶晶亮地望著他。

林森羅推一推他:“你幹嘛。”

“我喝多了,我頭暈。”

“你喝多了?怎麽會,都是我在喝好嗎。”

“我高興啊我怎麽不能喝多!”

“你高興什麽?”

“你說我高興什麽!”

輕瑯蹭一蹭,躺的舒服些,看著滿天的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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