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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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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中原中也頭一回覺得白天可以這麽安靜。

安靜到他躺在地上,聽著近在咫尺的入睡呼吸聲都覺得無比清晰。

船上發的被褥不是特別柔軟,鋪在地面隔著被褥都能清晰感受到地面的冷硬。

但這些都不算什麽。

中原中也不是特別嬌貴的人。

他以前生活的地方有過比這裏更糟糕的睡眠環境。

墻壁破裂四面漏風,屋頂漏雨,地板也是這樣冰冷堅硬的感覺。

比現在更糟糕的是,當時的中原中也只能鋪著一塊紙板在地面休息。

那樣的日子,他都過來了。

救援船只不算良好的休息環境也沒什麽。

他在意的是……

雙手環抱在腦後平躺的少年側過頭,看向不遠處的床,不過半米的距離伸伸手就能夠到,床沿不高勉強可以塞一個行李箱進床底。

白發少女側躺在床上,雙手屈著落在身前的位置,眼睫落下闔著淺金色的眼眸,眉心輕凝著一抹憂愁,似有化不開的煩惱縈繞心頭。

明穗香的呼吸聲很輕,似有若無呼出淡淡的氣息。

這個距離,中原中也應該是聽不到明穗香的呼吸聲,更不可能嗅聞到她身上的香味。

但房間裏實在是太安靜了。

明明船上的隔音不算好,可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傳進來,顯然房間安靜得過分。

大概船上的乘客和他們一樣也都去休息了。

一晚上掛念著伊麗莎白號會沈,隨時都要做好逃生準備,怕是沒什麽人能在昨晚睡個好覺。

中原中也守了伊麗莎白號一晚,精神繃緊再放松,本應疲憊至極,躺上床鋪直接入睡。

但和心儀的女孩子同處一個房間休息,實在太考驗他了。

明穗香走出浴室的時候,重新洗過再吹幹的長發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細軟的手指撥松長發,發絲揚起好似把香味也一並帶到他的鼻尖。

中原中也從不覺得自己的嗅覺有多靈敏。

只是在那段時間,他真的因為自己嗅到明穗香發上的香味,臉上燥熱得厲害,盤腿坐在床鋪上低著頭,完全不敢擡頭看向她。

“我洗好了,”柔柔的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道:“熱水澡很舒服,中也先生也去洗洗暖一下身子吧?”

他悶悶應一聲,頭也不擡直接沖進淋浴間。

胡亂蹦跶的心跳聲緩了好久。

臉頰和耳根都燒熱得厲害。

淋浴間的水汽未散,四周隱約縈繞著淺淡的花香。

味道和明穗香身上的香味很相似。

但又有點不同。

中原中也說不出這份不同是什麽。

少年的心思起伏不定。

一時想到明穗香的笑顏,一時想到她輕輕柔柔的聲音。

完全無法冷靜下來。

中原中也故意在淋浴間磨蹭了很久,直到自己的心緒完全沈靜下來。

他才敢走出來。

他以為明穗香早就睡著了。

事實也如他所想,明穗香的確睡著了。

但她不是乖乖回到被窩躺下入睡,而是坐在床邊,歪著身子靠向床頭,迷迷糊糊閉著眼睛。

隱約聽見他的腳步聲。

明穗香困倦地揉了揉眼睛,聲音很輕:“抱歉,我不小心睡著了……”

歪靠向床頭的身子慢慢坐起。

迷糊狀態下的明穗香,習慣彎下眉眼綻開一抹溫馴柔美的笑容。

這樣的微笑很美。

如果中原中也沒有見過明穗香昨晚的笑容,他會為這樣的笑容,心跳悸動不已,心神浮動不定。

可中原中也見過明穗香堅定不失柔美沈靜的笑容和眼神。

冒著風雨和海浪,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但那樣的笑容和眼神才是中原中也真正心動的開始。

“困了怎麽不去睡?”中原中也低頭看向明穗香,搭在肩頭的赭發發梢往下滴著水。

她小聲打一個哈欠,回答:“我想等中也先生一起休息。”

明穗香困得迷迷糊糊,眼睛都快睜不開,漂亮的淺金色眸子盈著朦朧的困意和柔軟,眉梢彎下顯得異常乖巧。

“笨蛋,我有什麽好等的。”

中原中也嘴上這麽說著,嘴角卻不自覺勾起,道:“下次困了就直接去睡,不用等我。”

她困倦地揉了揉眼睛,輕輕應一聲。

他突然很想摸摸明穗香的頭發。

不過這樣似乎有點冒犯。

讓一個比自己年紀小的男人摸摸腦袋,女孩子可能會介意。

中原中也猶豫一下,沒有動作。

“中也先生不吹頭發嗎?”明穗香擡頭看他,眉尖輕凝,擔憂道:“衣服都弄濕了。”

中原中也肩頭一片的衣服都被頭發滴落的水弄濕了。

他擡手壓著頭頂的毛巾搓了搓,無所謂道:“不吹也可以,最近天氣熱,隨便擦兩下就幹了。”

搭在頭上的毛巾落下遮擋住一部分視線。

但明穗香沒有乖乖聽話躺下休息的動作,他是看得一清二楚。

中原中也擦頭發的動作一頓,偷偷看向明穗香,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淺金色的眼眸如同琉璃一般清透明亮,輕輕眨一下眼,眼睫翕動似蝶翼扇動翅膀覆落再揚起。

明穗香什麽都沒說。

但中原中也莫名開始心虛了。

“咳……”

他轉開視線,胡亂擦著頭發,道:“最近天氣太熱了,吹一下頭發要出一身汗,要是出汗弄濕了衣服,澡又白洗了……”

他也不是找什麽借口。

明穗香身體不好,長發幹起來也不容易,有條件當然要把頭發盡量吹幹。

他是男人。

體質比明穗香好不少,頭發濕了簡單擦兩下,自然風幹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他真的不是區別對待。

“我給中也先生擦頭發吧。”

中原中也楞了一下。

明穗香起身,推著他的肩膀往床邊走。

她落在手臂上的力度很輕。

掌心隔著襯衫單薄的布料,輕輕推著他。

中原中也恍惚一下,這個距離明穗香身上的香味距離他更近。

他呼吸一下就能嗅聞到她身上的氣息。

中原中也下意識屏住呼吸,眼神快速掃過不大的單人床,後退兩步避開明穗香的手,直接坐在自己鋪好在地上的床鋪,胡亂擦著頭發,道:“不、不用這麽麻煩,我隨便擦兩下就行。”

臉好燙。

明穗香不會看見了吧?

他可靠的形象這麽快要保不住了嗎?

“動作這麽粗暴,頭發很容易打結的,”明穗香的聲音輕輕落下,屈膝撐一下床鋪跪坐在他面前,輕聲道:“中也先生幫過我很多,我也想要回報一二。”

她輕歪一下頭,柔柔出聲:“若是不讓我做點什麽,我實在心下難安。”

“……我不是說過,你不用這樣嗎?”

他真的不是想要明穗香回報什麽。

他只是對她抱有好感,受到這份好感的驅使想要幫助她。

要是他接著幫助過明穗香的事,要求她回報什麽,豈不成了攜恩圖報。

中原中也自覺是一個黑手黨。

但黑手黨也有自己的原則,攜恩圖報的事……

他不會這麽做。

“但是中也先生什麽都不讓我做,”明穗香捧起少年落在肩頭的一束發,濕潤的發梢滲出水珠潤濕手掌,毛巾幹燥的部分壓著發梢一點一點吸去水分,“我會很茫然……”

中原中也怔了一下,擡眸看向明穗香。

少女的眼睫輕垂,視線專註落在赭發的發梢,輕聲慢語:“我會想……我對中也先生有什麽用呢?我有什麽值得中也先生對我好呢?我身上有什麽……是你想要的呢?”

吉原的老板娘收留她,希望她以後成為花魁,接替錦姬的位置。

鬼殺隊的主公大人邀請她,希望她加入鬼殺隊,保護更多的人。

錦姬對她的好是沒有條件的。

但明穗香成為柱,擁有屬於自己的住處以後,她把錦姬從吉原帶了出來。

唯有中原中也,她不知道能用什麽回報他。

少年應該是喜歡她。

但他的行為和言語都非常克制,仿若他的喜歡只是他的事,他不會用這份喜歡去打擾她,更不打算用救命的恩情讓她回報什麽。

中原中也不是明穗香認識的第一個好人。

但他是第一個人,明穗香不知道怎麽回報他的人。

“如果什麽都沒有,”明穗香的聲音輕頓一下,困擾道:“那我對中也先生就是一個負累吧?一個什麽用都沒有,只會攀附著你、吸收你的血液和營養生長的菟絲子……”

作為一個派不上用場的負累,完全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活,這樣的生活只在明穗香脫離父母以前。

就算是錦姬的客人,敢對錦姬出言不遜。

她也會偷偷跑去把人教訓一頓。

因為吉原是晚上營業的,晚上的明穗香是她最強大的時刻。

“我什麽都不向你索取,”中原中也握住明穗香的手,定定看著她:“你會不安嗎?”

她垂下眼睫,輕輕應一聲:“嗯。”

什麽利用價值都沒有的人,很快會被拋棄。

僅僅靠著美色獲得別人的喜愛,很快也會因為容顏遲暮而被拋棄。

明穗香在吉原生活了六年。

形形色色的男女愛欲,她見過很多。

有的時候,移情改意甚至不會等到美人遲暮,不過三兩個月,男人很快會厭倦曾經喜歡過的女人。

愛情是最不可信賴的東西。

美麗的容貌更不是能一直鎖住人心的籌碼。

中原中也什麽都不向她索取,卻又一直保護她、照顧她……

明穗香真心感到困擾和不知所措。

“等船回到橫濱,你想去什麽地方?”中原中也低聲問道:“要回家嗎?”

明穗香安靜片刻,輕輕搖頭:“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這不是屬於明穗香的世界。

這個世界的明穗香沒有家、沒有朋友、沒有親人。

她什麽都沒有,更沒有可以去的地方。

“那就留下吧。”

中原中也垂下眼睫,捧著明穗香的手貼近唇瓣,低頭輕碰一下無名指的根部,慢慢道:“留在我身邊……”

“這就是我要向你索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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