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廣播終於念出了蔣晴天的航班號，蔣晴天忙揉了一把眼睛跑過去。飛機上，她趴在懸窗上朝外張望，夜色流動成河，萬家燈火漸次亮起，那滿是煙火氣的流光溢彩倒映進她的瞳孔中，盈盈映出一點暖色。從前……跟林予在一起的時候，她也曾膽大包天的幻想過。或許將來的某一天，也會有一盞屬於自己、屬於她們的燈。

……

蔣晴天再次踏上故鄉的時候，這片土地還在沈睡。機場裏的人勞累且行色匆匆，每個人仿佛都有自己的目標，她站在來往的人群中竟感到有一點無措。心裏的惶恐和著心跳一下下敲擊她的心臟，憑著一點不願相信的執念，空曠的大廳裏，她一遍遍地給林予打電話。機器女聲也一遍遍告訴她——電話已關機。每聽一次她的心就下沈一點，她不敢想象當初聯系不到自己時，林予是什麽心情。

人這一生中總會有幾個時刻感到自己無比渺小，就如同現在，蔣晴天覺得機場的穹頂都遙不可及，四周壓低的弧度就像一張漸漸收縮的大網，倉皇的飛蟲逃不脫命運與生活。

“蔣晴天！”一道女聲焦急地傳來，猶如混沌背景音中的一道清亮高音。蔣晴天猛地循聲望去，看見了一臉擔憂的韓雅。

她這才恍然想起，自己上飛機前痛哭流涕地給韓雅打了電話。她頂著一雙哭腫的眼睛回頭，兩人剛一照面韓雅就哭了出來。大小姐一哭，馬上有人來給她遞紙巾，可是韓雅無暇他顧。她沒想到，蔣晴天會有這麽狼狽的樣子。韓雅心地軟，最見不得英雄末路、好人折腰，蔣晴天在她心裏是驕傲的、厲害的，甚至是狂妄不可一世的。她怎麽能哭呢？

“晴天，我已經在托人打聽，那條新聞我也看到了，只是提到他的名字，沒說死的人是誰，你別哭啊！”

“……可是他的電話不通……他從來不會不接我的電話。”蔣晴天哭得一抽一抽，差點連話都說不完整。韓雅一把摟住她肩膀，把人往自己的車裏帶：“先去我那。”

一直到躺進韓雅家奢華到不真實的被子中，蔣晴天的心情才稍稍平覆一些。她終於冷靜下來仔細查找出當日的新聞，確實，沒有一家媒體確切地報道過死者究竟是誰。或許還有希望……

韓雅來到客房給她端來一杯溫水：“剛剛有人給我來消息了，說查到了林予的病房號，你安心吧，沒事的。現在過了探視時間，我們明天一早就去。”“真的嗎！”蔣晴天猛地翻身坐起，接過水杯的手都不可抑制地抖動起來。“嗯！”韓雅生怕蔣晴天胡思亂想，連忙用力地點點頭。

聞言，蔣晴天沒有歡呼雀躍，反而立即低下頭去，韓雅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屋子裏沒開燈，借著朦朧月光，她看見蔣晴天端著的水杯蕩出一小圈波紋。“……晴天。”

“韓雅，謝謝你。”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蔣晴天聲音有些哽咽，卻擡起頭沖韓雅露出了笑容。連續幾個小時的哭泣幾乎要讓她脫水，然而此時她卻好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心臟，喜悅得來不及顧及自己，兩個女孩子擁抱在一起，韓雅輕輕拍著蔣晴天的後背，喃喃道：“幸好，幸好。”

“嗯。”虛驚一場，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詞匯在蔣晴天心裏轉了一圈，把她的心攪成了一汪蜜糖水。明天一早她就要去見林予，這一次，她絕不會放手了。

第二天，蔣晴天起了個大早，急匆匆地往醫院趕去。然而，越臨近林予的病房，她卻愈發浮現出一股怯意。她在病房外躑躅了一會兒，來往的護士醫生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她就頗為赧然地沖他們點點頭。

林予，她在門外默念幾遍這個名字，然後深吸一口氣，禮貌地敲了三下門。

屋子裏，病床靠著窗戶，林予正半坐著靠在病床上，一身病服顯得他臉色蒼白，身形削弱。他一只手搭在小腹上，雙目無神地望向窗外。窗外有鳥雀在樹枝上亂蹦，樹葉的影子活潑地在林予身上搖曳，是他身上唯一的活氣兒。林予聽見敲門聲，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

“請進。”他朝門的方向看去，虛弱的語氣中透著濃濃的消沈。然而，當他看清門後是誰後，卻倏然睜大了眼睛。

蔣晴天只稍微擡頭看了一下，就連忙避開了視線。因為林予的目光太直接，她心虛，只覺得那雙眼睛熱得能將她燙穿。林予一眨不眨地看著來人，滯澀了不知多久的大腦緩緩運轉起來，就像年久失修的齒輪，運作時帶著碰摩擦撞出的火花。

“你還好嗎？”先開口的是蔣晴天。她捏緊了手，鼓起勇氣走到林予床前，她擡起頭，望進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去。“你還好嗎？”她重覆道。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林予的嗓音因為情緒的起伏而有點發飄，他眉頭極快地蹙起又展開，遲疑道：“……你怎麽回來了？”

“我……我擔心你，我在外面看到了關於你的新聞……你怎麽樣，還好吧？”蔣晴天頭一次覺得語言是如此蒼白，她擔憂的註視著林予，看到他眼底的烏青，看到他泛著胡茬的下巴，看到他一點都不好的蒼白臉色。到底發生了什麽，她怎麽可以錯過這麽多事！她想像從前一樣碰碰他，然而手卻像是銹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林予眼裏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逝，他嘴角反覆抿起，胸膛也起伏幾次，終於有些顫抖地問道：“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會回來看看我？你當初一聲不吭地離開不是很瀟灑嗎？”

“不是的！”蔣晴天就知道，她最擔憂的事情還是來了。林予在怪她，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她不能委屈，是她自作自受。蔣晴天慌忙朝前撲了一步，卻沒敢碰林予，只是激動地抓住了床單：“不是的！你怎麽會死！我其實……我其實……”

一句“我其實一直喜歡你”在蔣晴天喉嚨中滾了幾個來回，卻終究沒能說出口，她想笑，笑自己的真心卻看起來如此虛偽。不然呢？她的所作所為能讓別人感到一絲絲的喜歡嗎？

她像是終於被擊潰了，繃緊的雙肩垂落下去，有氣無力地將臉埋在雙臂之中。她努力壓抑住哭腔，喃喃道：“林予……我害怕你有事，我……我不能失去你，現在看到你沒事，就好了，你沒事就好……真的。”

“我沒事就好？”林予跟著蔣晴天哽咽的調子迷茫地重覆了一遍，眼底忽然洇出赤紅顏色。他低下頭扳住蔣晴天的下巴，讓她擡起臉看自己。

開口，聲音裏卻帶著倉皇和無助：“可是，我們的孩子沒了，我沒來得及告訴你的……我們的孩子。”

“等以後告訴你一件事。”昔日的話毫無防備地撞入蔣晴天的腦海，她看著林予黯淡的眼神，如遭雷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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