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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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1)

一路疾馳,一天換一匹馬,岳明歸終於在初六抵達京城。昏暗裏看著緊閉的城門,他輕輕舒了口氣,京中看起來目前無事。

不多時城門開啟,岳明歸露出臉來,縱馬沖進城中。

向王府沖去的路上,兩匹馬正直直撞上,韓山面色陰沈,袖口被血洇濕,瞧見岳明歸也沒時間疑惑他怎麽回來的這麽早,語氣匆忙:

“公子幾日前入宮,今日玉真老道就要取公子體內噬魂蠱,殿下!”

五日前,玉真道士做法,掐算出那貴人在東方,詳細描述了那人面貌。宮中暗衛去青風閣帶走了韓江清,而阿賽則早早每日在王府的飲食裏添加軟筋散,一眾侍衛、暗衛竟被一個小孩算計的毫無行動能力。

今日便是玉真道士取蠱的日子,噬魂蠱認定宿主後想要離體,只有宿體生機斷絕才有可能,韓江清這是要以命換命。

來不及細說,岳明歸縱馬奔向皇宮,可照月早已等侯在宮門。

“殿下隨我來。”

照月,岳明玉……岳明歸瞇了瞇眼,強自按下心中焦急,此事她也參與了?

明艷不可方物的清河公主在空無一人的大殿裏撐著下頜,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才睜開眼睛。

“好不容易把你調出京城,怎麽就回來了。”

岳明歸剛剛邁入大殿,聽她如此說,面上揚起冷笑來。

“我不回京如何看得到長姊安排的戲碼。

岳明玉——你真的知道你是在做什麽嗎?”

岳明玉勉為其難的坐起身,手臂懸空著,見岳明歸因為趕路而顯得風塵仆仆的樣子微微一笑,回身讓照月拿水來。

殿中只餘他們姐弟二人,岳明歸向前踏了一步,目光落在她尚未愈合的傷口上,聲音低沈慍怒。

“冀州那些失蹤被取血的女子,是你的手筆?”

微微偏頭看著自己傷口縱橫的手臂,那是最近幾日皇帝每日取血留下的刀痕,岳明玉嗤笑一聲:

“是啊,怎麽,你要算賬?

啊……那你不應該只問我,還有你那位好師兄,你也得好好問上一問。

看看他瞞著你都做了多少……”

張揚明艷的臉上帶著暢快又壓抑的笑,岳明歸不願去想,可岳明玉與韓江清只見過一面。

那時剛剛探過衛騏府上,岳明玉將他帶回府裏,那時便已運作起來了嗎……阿清,韓江清……岳明歸反反覆覆無聲咀嚼著他的名字,心中一陣一陣的抽痛。

不單是縱私兵入城而不報,還洩露自己行蹤逼晉陽王起兵、用大乘教秘藥助匈奴進犯中原……岳明允、岳明玉、秦修倫……一樁樁一件件,單拎出來哪一件都是能讓大雍陷入動亂的大事。

我到底該怎麽辦……呼吸停滯一瞬,岳明歸才沙啞著開口:

“他在哪……”

岳明玉嫣然一笑,空曠大殿裏回聲不斷,又空又寂。

“啊呀,果然是動了心的人,這麽著急見心上人,也不急著面見父皇了?”

手指攥緊,指骨泛白,岳明歸猜到了什麽,面色一變,陰涼的空間裏寒意四起,似要把人吞噬。

****

燭火通明的福寧殿裏安靜異常,難以言說的氣味混合著血腥氣充斥在密閉的寢殿裏。

分別之前皇帝雖兩鬢斑白,可周身氣勢淵渟岳峙,掌控天下,如今卻滿頭華發,形容枯槁,似一夜之間被抽走了生機。

大內總管始終低著頭,見岳明玉進來,更是恭敬小心。玉真道人正閉目做法,岳明歸沒有理會周遭人,眼裏只有躺在血泊裏的人影,他沖上前,抖著手探韓江清脈搏。

掌下手腕蒼白冰涼,沒有一絲人的體溫,什麽也摸不到。他又伸手去試韓江清鼻息……那一刻他什麽也感知不到,只覺天塌地陷,眼前晦暗不明,周遭黑漆漆的人影都鬼魅似的抓著韓江清,要把他帶走。

他想開口,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胸膛起伏,身體冰冷,摸著韓江清的手腕便要與他融為一體。每一絲血肉都承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哽在嗓子裏的那口血終於咳了出來。

嘴角的血難以遏制,染紅了衣襟,血滴落在韓江清臉上、心口的傷口。岳明歸張著嘴,打著顫,忘了呼吸。

一盆涼水兜頭澆下,終於換回了岳明歸神智,他茫然的擡起頭,看著玉真道人張嘴說著什麽,又低頭看韓江清,耳邊那幾個字終於逐漸清晰。

“韓……死”

“韓江清沒死——”

阿清!他終於恢覆神智,聽見蒼老的聲音說人沒死,手指胡亂掀開袖子,再次探上手腕。就在他慌亂探脈搏的時候,玉真道士一甩拂塵,十二根銀針紮進韓江清心腑大穴,吃了藥陷入假死狀態的人才終於恢覆。

雖然十分微弱,但指腹確確實實感受到了脈搏,岳明歸什麽也不做,就呆呆的數著他的心跳,一下、兩下……

“噬魂蠱離體確實要宿體生機全無,所以給他用了假死藥,這才拔出噬魂蠱。”

玉真道士又添了幾根銀針,和一旁驚魂未定的岳明歸解釋。

守著韓江清不敢眨眼的岳明歸這才意識到這位玉真道士的聲音有些耳熟,定睛一看,竟然是冀州藥鋪裏的那位老先生。

玉真道人擺擺手,回身向岳明玉拂手一禮,看向床榻之上的皇帝。

“陛下既用此蠱,體內隱患不出三日便可盡除,老道承諾已了,就此辭別殿下。”

確認韓江清的脈搏一直存在,岳明歸收拾好心情,站起身看著殿內幾人。玉真道人闊步離開,岳明玉饒有興致的看著皇帝,大內總管縮頭作鵪鶉。

不多時榻上有□□聲響起,岳明玉甜甜一笑,溫柔扶起皇帝。

“父皇,玉兒在這呢。”

蒼老幹瘦的手伸出帳外,被岳明玉扶住,裏面喃喃話音聽起來遲鈍異常,似腐朽的老木。

“藥……朕的藥……”

幹硬的手指抓在傷口上,雖沒有力氣仍扣著疼痛,岳明玉卻面色不變,微笑著哄著皇帝。

“父皇用過藥了,龍體安康,三日內即可消除痼疾。”

顫顫巍巍的手上下晃動一下,應是想拍拍岳明玉,皇帝似是滿意了。

“好,好……你去叫鄭美人,準備著……”

柔軟的手抓住皇帝的手臂,妥帖的放回被褥下,岳明玉越發溫柔:

“好,不止鄭美人,還有李美人、王美人,都等著您呢。”

不一會帳內沈重的呼吸聲平穩,皇帝又睡了過去,岳明歸自然知道這與岳明玉有關,與韓江清體內那噬魂蠱有關。

“這便是,那噬魂蠱的作用?”

接過照月遞過來的帕子,岳明玉面無表情的擦著被皇帝碰過的手,嗤笑一聲:

“自然不是,父皇一心以為我這極陰鳳體是轉化靈丹妙藥的鼎爐,我便日日用那靈藥,放血給他祛蠱。

否則這些年來,他對你的偏寵從何而來?”

岳明歸不語,岳明玉瞧他神態突然來了些興趣,退後兩步坐在床邊。

“你知道我們的父皇為何偏寵你嗎?

因為你健康啊……老大生來六指,老三先天不足。只有你,我的胞弟,身體康健,連帶著我也成了鳳命。”

岳明玉冷嗤一聲,目光冷下來,面上沒了笑。

“老東西以為自己藏的好便無人知曉,你以為後宮這些娘娘是怎麽沒的!?”

******

世人都說皇帝念情,自先皇後誕下一雙兒女後血崩而死後,違背禮法不立皇後。後位這些年來始終懸著,他也甚少寵幸其他美人,因此子嗣稀薄。

岳明玉癡癡一笑,纖長手指挑開簾子,看著皇帝衰敗洋溢著死氣的面容:

“因為他散蠱啊——”

岳明歸猛的擡頭,一切的一切都串聯起來,冥冥之中發展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

三十年前,皇帝攻破舊都,卻被當時尚存的前朝皇室下了鎖龍蠱。一個開國皇帝,不能育有子嗣。哈,多稀奇的事情啊!

皇宮被一把大火燒了個精光,皇帝暗地裏找了不知多少名醫,終於從一個游醫那裏聽來句話:

“此蠱可以散到他人身上,若是育有子嗣,則血脈相連的鳳體可解此蠱。”

一年過去,儷妃有孕的消息讓皇帝欣喜非常,他日日盼著,可盼來的皇子生有六指,皇帝便知道,這是對自己的詛咒。

於是原本不抱期望的他在岳明玉和岳明歸這一對龍鳳胎降生後狂喜,岳明歸身體康健,岳明玉又是自己的女兒。

後來,外界俱傳清河公主岳明玉身體欠安,流水一樣的靈藥被送進宮裏,卻不知每日隨著刀口被放出的血。

世間一晃過去了十八年,她被鎖在宮裏這麽久,如何能不恨。所以在王孫南找到她時,她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合作,因為王孫南給自己獻上了上好的“藥”。

第一次見面,韓江清手心的傷口崩裂,岳明玉見他喝了加有毒藥的茶卻毫無反應,便知道自己等到了轉機。

沒想到他和自己一樣,想到了一處。玉真道長、放蠱采血、噬魂蠱……一步步走到今天,岳明玉只覺痛快異常,這重重宮闕,終於要飛出去了。

正想著,外面喧嘩聲起,急促的鼓聲從遠到近,岳明歸自然知道,這是岳明允的私兵,謀反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遠遠瞧著狼煙升起,那是通知京中變故、各路勤王的信號。禁軍很快反應過來,拱衛皇城。禁軍大統領得了應允迅速入殿,就見岳明玉扶著昏昏沈沈的皇帝。

“陛下,大皇子起兵謀反,於京中作亂!”

大統領見皇帝竟幾夕之間如此老態,心頭震動,可面上不顯,低頭等待皇帝諭旨。

“混、混賬……生擒、格殺勿論!”

說到最後,皇帝竟然直起了身,氣喘籲籲的紅了眼,死死盯著大統領。

“是!”

起身時,大統領偷偷瞟了一眼殿內,清河公主和二皇子都在,他的心裏一動,如今大皇子謀反,三皇子先天不足,只有這二皇子……

他心裏定下,退出了殿門。叛軍只有萬數,只要等到勤王的軍隊到來便無礙。

京中動亂不過一晚便已平息,禁軍統領跪地回稟,皇帝偏著身子坐著,岳明玉和岳明歸侍立一旁。

“大皇子……已被擒在殿外。”

等了半晌,皇帝才睜開渾濁的眼睛,嘴唇翕合,緩緩吐出幾個不甚分明的音節:

“帶進來。”

岳明允一身輕甲,面上血汙幹涸,神色平靜。這副淡漠樣子與平日的溫和有禮全然不同,皇帝咳了兩聲:

“你,怨恨朕。”

岳明玉在一旁不住撫著前胸後背,岳明允見他們如此,冷笑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對我恩賞厚重,我理當安心聽任你擺布?”

皇帝氣息一頓,旋即咳的更厲害了。岳明允冷眼看著,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岳明歸身上。

“自我出生起,你待我便如路邊野狗,從未有個一絲眼神,他岳明歸卻得你偏愛,要什麽有什麽!

韓璋之後,你有心疏遠,便用我制衡他。

這斷指之痛皆失拜你所賜!”

岳明允越說越激動,面色漲紅,眼裏血絲明顯,又漸漸蘊上水霧。

“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母妃是怎麽死的!?後宮娘娘,都是因為你無——”

皇帝面色巨變,嘴唇發紫,哆哆嗦嗦撐著身子要站起來,幹枯的手指也指著岳明允,嘴裏焦躁的命令禁軍:

“閉嘴!閉嘴!

給我拖出去……”

話還沒說完,皇帝便兩眼一閉,栽倒下去,岳明玉十分慌張的扶著人,焦急的喊太醫。

禁軍不再讓岳明允說話,但又不知皇帝讓把他帶下去什麽,在一旁旁觀的岳明歸終於開口:

“先關入詔獄,待父皇醒來再做定奪如何。”

岳明允被押走後文武大臣也漸漸走了個幹凈,整個大殿又恢覆寂靜。

五日後,皇帝駕崩,帝位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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