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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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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3)

因著酒勁後湧,香氣可長久持留半日,半日香才有此名。

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青瓷杯轉在眼前打量,韓江清坐在靠窗矮榻上,將霧氣斂進眼裏,就著晨曦自斟自飲,酒勁上行,熱意翻湧,他散了散衣襟,露出點風光來。

由於千機毒,他平日裏不喝酒,可如今毒性漸消,便沒了限制。青衫拂過,霧氣聚散,他只一杯又一杯的慢慢啜飲。辛辣、甘甜,在喉間暈開,要把他熏醉了。

阿賽被他支去安排海棠離京的事宜;胡烈也作了偽裝,原本要送他離京,他主動留下來追查大乘教的事,混跡在各路客人中離開了青風閣;大理寺查到大乘教與衛騏只是時間問題,離匈奴使者入京還有幾日......韓江清思慮不停,漸漸想起了岳明歸和那句呢喃的師兄。

醉意上行,韓江清有些受不住這突然多飲的酒了,胸腔裏熱意翻湧,好像燃起了一團火,飄搖著亂撞,模糊了他的眼睛,世界在眼前旋轉、扭曲、變形。

迷醉間,他好像看見了兩個身影,一個高大威猛,一個溫婉嫻靜,雖看不清面容,卻天然帶著親切。他們離的那樣遠,只靜靜看著韓江清。

韓江清心裏已經翻不起波瀾了,只覺得親切卻又陌生。

別走,等等我……

看著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他猶豫半晌,終於低聲說了出來,可身體卻像浮在雲端,不受控制的軟著,軟倒趴在桌上。青瓷杯被手臂一碰,打著轉向桌沿外滾去,卻被一只手接住。

須臾之間,身影消失,隱約有一人披著晨曦,隨風而至,掠過窗棱,向著自己伸出手來。

韓江清有些看不清楚,他調動著身體,伸手扣住來人手腕,那人也不抵抗,反動作輕柔用溫暖的手蓋住他眼睛。

“你醉了,安心睡吧……”

明朗聲音溫柔響起,檀香綣綣圈住韓江清。纖長睫毛微微顫動,掃過帶著熱潮的掌心。終究是抵不過醉意,慢慢闔上,斂了迷蒙,陷入昏暗之中。

感受到掌下眼睫不再顫動,呼吸也逐漸平穩,岳明歸將青瓷茶杯輕放桌面,從韓江清掌下抽出手,微微彎下腰動作輕柔將人抱起……

雕花木窗合攏,柏香幽幽彌漫,日光穿雲而過,落在地上,連灰塵都在雀躍起舞,又蹁躚落定。

韓江清醒來時還不太清醒,只覺得渾身上下一片酸軟,胸前像淤積了一團熱氣。許久未飲酒,再加上心中有事,不過一壺,便醉倒了。

他撐著身體剛要坐起來,手心一痛,就被人扶住了後背,空白的記憶這才逐漸回填。

“你——”

岳明歸一身水秀暗紋雲錦黑服,傾身貼近韓江清,便擋住了大半光亮,遮在韓江清面前。

“阿清可是心情不好,如此醉酒,不僅摔了酒杯,還扯開了傷口。

醒酒湯,再用些。”

笑意滿滿的眼睛註視著韓江清,瓷碗裏冒著熱氣,被遞到韓江清面前,岳明歸微笑著,示意韓江清。

“多謝。”

韓江清松了肩膀,沒有回答,接過瓷碗垂眼看了看,不著痕跡的聞了聞,味道有些怪。但他沒有什麽反應,只慢慢喝了一口,便放下端在手裏,熱意透過碗壁渡到指尖,染上一節粉意。

房間裏就此沈寂下來,岳明歸就坐在床上,偏頭饒有興味的看著韓江清皎白的側臉,十分有實質性。

“我有一位朋友,素喜游覽河山,尤其是密境險峰,也因此常遇蟲蛇。”

瓷碗裏的醒酒湯不斷晃動,水紋一圈圈漾開,韓江清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似水波一般,難以描述的熱從肺腑間升騰,耳邊的話音也變得飄忽。

“朋友……?”

韓江清分神聽著岳明歸頗有暗示性的話,暗自運力壓制這不知名的藥性,卻收效甚微,只感覺腦子裏雲絮一樣蓬松著,聚不起神智,不自覺的跟著他的話音思考,跟著重覆後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遲緩。

“你給我喝了什麽……”

看著韓江清一張白凈面皮湧上紅意,往日淡然含冰的眼睛也隱隱透著層水光,難得帶上了些不一樣的情緒,岳明歸輕笑一聲,故意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

“常言道:治風用風,治熱用熱,治邊用密丹[1],此乃以毒攻毒之法,就像被同一種蛇咬過多次,則毒性漸清,後不覆發。

阿清可知,若一個人的血可解毒,是何原因?”

岳明歸捉住韓江清涼的冰骨的手,接下裝著“醒酒湯”的碗,將蜷縮的手指打開,指尖落在手心,輕輕摩挲著,布條下的傷口感覺到一絲痛癢。

沒有等到韓江清的回答,岳明歸自顧自接著說:

“若非他天生體質特殊,毒物對他無用,便是後天常服毒物,變了體質,阿清覺得我所言可有道理?”

稍縱即逝的溫度輕緩有節奏的落在手心,韓江清覺得有什麽從手心一直沿著脈絡上行,像浸在酒裏一樣,有些熱,連帶著心臟一陣異常跳動。

恍惚了一會,韓江清才蹙起眉頭,想要抽回手,還未抽離就被帶著熱度的手一把攥住回拉,難以掙脫,整個人也隨之一動,他不由輕輕喘息。

“為了試我,你下毒?”

眼前事物越發模糊,燥熱沿著經脈散至四肢,渾身軟麻沒有力氣,他用力抽回手,撐在床上,勉力維持著清醒。

“非也,只是加了點藥,阿清可覺得渾身燥熱,手腳無力?”

韓江清立刻想到了什麽,周身氣勢一冷。

岳明歸看著韓江清的反應,身體奇怪的抖起來,等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過了許久,他才平覆下情緒,眼角甚至有水痕浮現,身體時不時的抽動。他伸手抹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

“阿清想到哪去了?

這不過是補血暖身的藥酒,我特意問老宋要的,加了當歸、熟地、肉桂、草紅花、醉心花。雖然度數高,可只一口不會醉人的。

啊,不對,以阿清半壺就倒的酒量,喝醉也不奇怪。”

說著,他對著韓江清空白的表情輕佻的眨眨眼,嘴角揚起欠揍的弧度,韓江清靜默看著他,手上使力,想要起身,卻被岳明歸牽制著又坐回了床上。

“不過,阿清這幅模樣,煞是好看。

醉玉頹山,風姿挺秀,若是讓別人看見,我真是舍不得。”

白皙的臉頰淺淺染上一層酡紅,清冷漆黑的眼睛蒙上層瀲灩的水光,往日渾身充滿無形冰刺的人此時顯得柔順了許多,像某種幼獸。

岳明歸饒有興趣的看著酒勁上頭、略顯呆滯的韓江清,帶著薄繭的手撫上他臉頰,又緩緩向下,停留在頸側,那雙不深情不要錢的眼睛註視著韓江清,誘哄似的輕聲問:

“告訴我,你是誰?與大乘教有何關系?”

理智像斷線的風箏如何也接不上,韓江清的思維幾乎要停止轉動,聲音在耳邊晃了一圈才慢慢進了腦子。

他被那雙蠱惑人心偽裝真誠的眼睛勾住了,隨著手心敲打規律的節奏漸漸迷失,他慢吞吞的想著,我?大乘教?

窗外天光乍洩,一縷晨光悄悄溜進屋裏,被紗帳擋在外面,漾著流質的白散在這一方空間裏。

岳明歸註視著韓江清困倦眨著的眼睛,在微光裏透著亮,摁在他頸側的手指緊張的好像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我……岳明歸——”

然而韓江清含糊的說出一個名字,便合上眼簾,向著岳明歸一頭栽倒下來。

那一縷軟溶的光沒了阻擋,直直投射而下。

岳明歸被撲了個滿懷,臉側是柔軟的發絲,有些癢,鼻翼間滿是柏子藥香的清寂。他略無奈的眨眨眼,擡手攬上有些瘦弱的肩膀,將人放了下去。

看著熟睡之中滿身謎團的“阿清”,岳明歸將一旁水盆邊染血的布條收了起來。

這個人,太奇怪了……

易容的面具、解毒的血液、消失的傷痕、與大乘教的關系……還有他的名字。明知自己懷疑他,還替自己解毒,是潛意識的信任還是自信沒有證據無所畏懼?

岳明歸俯身捏著被子,握住韓江清手腕,給他蓋好被子,便要轉身離開,衣袖卻被拉住。看著韓江清微蹙的眉間,岳明歸伸手捉住寒涼的手指,便要扯開,卻聽一聲呢喃夢語:

“灼然……”

如驚雷乍破,岳明歸僵在原地,等了許久也未等到什麽只言片語,只覺衣袖一輕,那人松開手指,自顧自側身彎了腰睡去。

屋外流雲翻湧,天邊一抹金黃終於被勻開,滯在聚散薄雲後,屋裏光線流轉,在岳明歸面上打下層陰影。他怔怔看著韓江清的側臉出神。

他怎麽知道的,這是他和師兄之間的稱呼,從未告知第二人。

疑點越來越多,線索卻沒有幾條,這樣的變數絕不能放任不管。岳明歸看著自己的手臂,又看看醉酒熟睡之中毫無察覺的韓江清,突然勾唇一笑:

“都忘了自己是什麽人了,對美人如此禮遇都是對我好名聲的不負責。”

說著直起身子,手臂一展,屋內燭火悠悠一閃,寂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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