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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孫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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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孫南

四月的天氣說變就變,春雨隔夜而至,淅淅瀝瀝,在煙雨空濛中暈染一副春日筆墨。

衛劄之死在各方作用下傳開,因著死者的身份問題和特殊死因,大理寺一力承辦。

但外界的消息紛紛擾擾,也傳不進韓江清耳中,此時的他沈浸在迷蒙的夢境中,恍然如真,又如夢似幻。

“知明法師。”

牽著青衣稚童的溫婉女子躬身行禮,對面的女尼也行了個合十禮。

少年漆黑的眼眸如山泉般淡然沈靜,知明法師讓他近前,仔細審視一番後垂眸斂眉,慈悲哀嘆一聲。

“一切萬法,皆由心起;人心妄動,紅塵劫起。此子,命中有劫——”

視線一轉

“靜兒!”

舉起的利刃劃過天際,濺起一片溫熱的紅,夜裏的一輪彎幻作血月,箭雨如熒惑之石急掠天際,破開所有溫暖幻想,徒留滿地腥紅。

倒在地上的女子艱難的翕合著嘴唇,掌心下的傷口灼人,燙的他心中滴血,難以名狀的痛苦在四肢百骸裏沖撞,卻如何也找不到出口。

“母親!”

一滴清淚劃落,消失在發間,只留下一行濕痕。

韓江清猛地睜眼,只覺得心腑間還殘餘著悸痛,身上滿是冷汗。他坐起身咳了起來壓下喉間翻湧的血腥氣,感覺臉頰微涼,他遲鈍的擡手擦拭,才察覺到自己在流淚。他看著指尖,靜靜體會身體裏苦澀攀附入骨的滋味。

“醒了?你昏了兩個時辰。”

女聲粗糲,像指甲刮墻,嘶啞又刺耳,應當是傷了嗓子。

頭戴帷帽、腰懸銅鈴的王孫南伸手去抓韓江清的手腕,蹭到水漬時,在帷帽下皺起了眉,捏著他手腕的手也用了些力氣。

“你夢見以前的事了?”

韓江清手指附上胸口,感受掌下心臟殘餘的悸動,空洞的傷痛沒有實處,他緩緩搖頭。

“記不清了。”

嗓子幹澀,聲音嘶啞,韓江清忍不住又咳了兩聲。

“沒什麽大礙,就是情緒激動,淤積於心,吐出來就好了。”

帷帽遮擋下,臉上的肌肉似笑非笑的動了動,略顯怪異。又等了一會,她才緩緩開口道。扣進韓江清手腕的指尖松開,留下三個彎曲的印痕。

“你的臉?”

韓江清嗓子幹澀,撐起身子下床倒了杯茶潤了潤,示意王孫南頭上的幕籬。

“我用了藥,最近不便見人,若非察覺到你體內有變,我也不會過來。”

王孫南說到這又覺得煩躁,神經質的想撓頭,可擡起的手觸到幕籬又負氣的放下。心裏的燥郁難以發洩,她擡頭盯著韓江清。

“把衣服脫了——”

“我就是一時氣憤,說了他兩句,怎麽就!?”

胡烈沈默的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阿賽看著密室內走來走去不停念叨的江饒,覺得自己都眼花到看見殘影了,他頭疼的揉了揉眼睛,哀嚎道:

“您坐下歇息會吧,我家公子不會有事的!”

後悔又疑惑的江饒動作一頓,轉過頭來看著他。

韓江清吐血昏迷可嚇壞了兩人,阿賽剛將人送進房間沒多久,就來了個頭戴帷帽遮的嚴嚴實實的女人說可以治他。

擔心人多眼雜,阿賽又將兩人送進了這密室,還沒出去,就被倆人摁了下來,逼著他交代情況。

阿賽是十年前被韓江清買下的,零陵鬧災,他被嬸嬸綁了,在街上看著人群來來往往,擡眼正和一雙死寂寒涼的眼睛對上。

明明看起來沒比自己大多少,但那雙眼睛卻好像活了幾十年。他不顧身旁黑衣女子難看的臉色,徑直向自己走了過來。後來他知道,那個看起來很累很難過的哥哥姓韓。

“所以那女子十年前就與重光相識?重光的身體到底怎麽樣?”

江饒正色問道,一旁的胡烈也微不可察的偏了下頭。

“是,她醫術很高明的,和公子是舊識,不過自公子掛牌後就很少再來了。”

阿賽點了點頭,好像想到了什麽,啪一合掌站了起來,似乎沒聽到第二個問題。

“公子說了,大理寺的人要來,我出去侯著,你們不要隨意出去。”

說著不等兩人阻攔,就蹦跶著跑了出去,只留下青色的背影和開合的暗門。

燭火隨風搖晃,暗室裏一時寂靜無聲,江饒看著旁邊自從察覺到韓江清身份就變的悶葫蘆一樣的壯漢,疑惑的嘀咕一句:

“所以,他是不想說才找理由走的吧?”

江饒也只是隨口一說,起身就要離開繼續研究自己的面具。本來以為胡烈會繼續出神,沒想到他開了口。

“大理寺的人一定會來,他們要找的人是我。”

韓江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什麽也沒說,平靜的放下茶杯,褪掉衣衫,露出瘦削挺直的脊背。黑瀑一樣的發絲被撩至右肩,便袒露出後心。

王孫南瞥了一眼左肩的淤青不作反應,撩開一點幕簾,白皙異常的手掏出枚銀針,刺進略鼓脹的皮膚,又連點膈俞、天宗兩處穴位,韓江清身體迅速繃緊,垂在身側的手驀地握緊。

銀針很快泛黑,暗紅血液順著表皮滲出,王孫南收起銀針,以茶杯接住滲出的血液,轉身去桌子旁研究。

這片區域上異於常處的痛感蔓延,直通到身軀內部,心臟驟縮泛起燒灼感,他仿若無事,只是臉色更加蒼白,指節泛白,手心滲出絲絲血印。

待穿好衣裳行至窗邊,推開窗子才看見外面細雨如絲,水汽綿密。春風吹過,斜落而下,濺不起一絲水花,和著心口的悶痛,絲絲縷縷又牽人心神。

下雨了嗎……

“好消息是千機毒性漸消,但是平衡打破,想必你也能感覺到,它開始發作的越發頻繁。

這些年,沒有我的看顧,你真是懈怠了。”

王孫南看著茶杯裏死去的毒蟲,瞇起了眼睛,隨手用帕子引燃了放進茶杯裏,看著火光逐漸吞噬蔓延。

窗外雨絲慢悠悠的飄著,涼冰冰的聲音也輕輕流著,韓江清沒有理會她,眼睛看向花街對面。

東風解凍[1],雨吹柳拂。

看著街對面身著黑色便服的兩人向閣裏走來,他合窗轉身,平靜的望向王孫南,眼裏是融化的雪水。

“我還有多長時間?”

“如果你正常用‘藥',兩三年還是有的......怎麽,你想反悔?”

王孫南偏了偏頭,身體前傾,湊近了韓江清,濃重的藥味鉆入他的鼻腔,毒蛇一樣纏住圈養的獵物。

“東風將至[2],當年的約定——”

敲門聲響起,韓江清話音暫停。漆黑的眸子註視著陰晴不定的女人,眼裏只有黑白不分明的影子,淡漠肅然。

“我自當遵守,但願你沒忘了答應我的事。”

王孫南一拍手,黑色遮擋下的嘴角勾起,嗤笑一聲,整個人突然抖起來。她在笑,她在壓抑著無聲的笑。

阿賽開門進來,湊近韓江清耳邊低聲耳語幾句,韓江清帶著他走出房門下了樓。

王孫南笑的止不住顫抖,整個人向後退,直把自己隱進了黑暗的角落,她尖笑又粗糲的呢喃著,話音未出便溢散在寂靜中。

江饒又重新蹲下,好笑的看著滿臉胡茬的胡烈。

“你想多了,他們要找的那位,快要病的起不來身了。”

海棠躺在床上,形銷骨立,意識昏沈,他身邊的小廝正紅著眼圈與幾位佩刀的官差交待。

見海棠這副病容,幾人也並未為難,不多時便離開了。送幾人出門後,哭的直抖的小廝停下顫抖的肩膀,看向站在門側的韓江清。

示意那小廝守在門口,韓江清推門而入,看了眼海棠,輕輕推開窗戶看著大理寺的人離開,回過身來對站在身後的海棠一點也不驚訝。

“出城後,不要再回來了。”

海棠撐著身子站定,躬身低頭,彎腰行了大禮,一切感激盡在不言中。

當晚

海棠點香敬奉,跪在靈位前久久不起,好似又回到了那個秋日。

幼年的他回到家中,就聽見姐姐淒厲的哭喊聲,爹娘倒在地上。他想推開那些圍在他姐姐身邊的人,可是鬼影幢幢,怎會放過活人?被甩出去的小小身軀磕在石頭上昏了過去。

一切都似噩夢,直到他睜眼看見了滿地的鮮血,方知現實如此令人絕望。

仇恨就此在夢魘中紮根,他永遠忘不了那些人醜惡的嘴臉,可普通的農戶之子如何打的過軍爺?沒有對等的實力,談何公平?權勢、規則、特權……根本無人在意一家普通農戶遭遇了什麽。

於是他安葬好父母和姐姐的屍身,一路乞到了京城。賣身進了青風閣後,他苦練畫藝,名聲大噪,終於等到了衛劄。

施加痛苦、魚肉百姓的人不會記得那些從未放過眼裏的螻蟻。在他藏起了磨的尖利的匕首,等待刺出致命一擊時,衛劄卻有事離開。

他裝病出閣,尾隨衛劄來到了吉祥巷。險些暴露之時,阿清出現救下了他。他這才知道,收留他們這些人的是誰。如今大仇得報,此生也算無憾了。

“爹,娘,姐姐,大仇已報,你們安心吧,下輩子……投個好世道。”

三縷細煙裊裊升至空中,不知哪裏來的微風,輕輕一吹,吹散了盤旋不去的輕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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