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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劫後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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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劫後日常

又是一年七夕。

夜雨微涼,白露清寒。

鹿循捧著一盞熱茶,靜靜坐在白梅樹枝上,俯瞰問仙頂下的水雲天。

今日的水雲天格外熱鬧,年輕的弟子們早早出門,相約在西南山林的天地間游玩。

入夜,月稀,星明。青翠的山林被夜色浸染,弟子們駕馭靈器,在濃黑的幕布上自在穿梭,好似螢火與星辰。

突然,一點“螢火”的飛行軌跡亂了,在半空畫出些無序的尾跡後,筆直朝問仙頂沖來。

“啊——”

問仙頂上空的結界閃動冷冽的白光,時刻提醒著旁人勿要靠近。

弟子眼見要撞上結界,臉色變得煞白。

這時,一道溫柔的清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包裹住了他的身體。接著,靈劍的速度降了下來,耳畔呼嘯的疾風也慢慢弱了。

清風托著弟子緩慢落地,驚惶未定的弟子一下癱軟在地,緩了會兒才擡起頭,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入目是一大片堆疊掩映的白。無數朵白梅堆疊掩映,隨風輕搖,如雲似蓋,剎那間就抓住了人的心神。

弟子瞬間反應過來:是問仙頂的白梅樹!那這裏……

小弟子當即拾起靈劍,執劍行禮:“多謝七尊搭救!弟子靈劍失控,不甚闖入問仙頂,叨擾七尊清修,請七尊責罰。”

問仙頂十分靜謐,唯有清風吹過樹梢的窸窣聲。

弟子納悶,再度擡頭。

恰此時,眼前的白梅花枝猛地一顫,扶疏的花影中,浮現兩道親昵相依的人影。

不待弟子看清,一道綿柔的力道湧向他,將他送回了水雲天。

落地瞬間,弟子腦中白光一閃,隨即朦朦朧朧地想:方才瞧見什麽來著?

被這一變故驚動的師長們圍了過來,紛紛關切道

“沒事吧,可有傷到?”

“師弟,你可嚇死我了!”

“……”

弟子撓著頭,愧疚道:“我沒事,就是靈劍失控,誤闖了問仙頂,幸得七尊寬宏大量……”

*

與此同時,問仙頂的白梅樹隨風微顫。姜厭握著鹿循的腰,輕笑道:“師尊方才在想什麽?茶都灑了。”

鹿循看著被茶湯澆濕的衣袍,施法清理後,漠然垂下眼睫。微風拂過,撥開他雪白的鬢發,隱約露出一截紅透的耳尖。

姜厭見鹿循佯裝鎮定,頓時起了壞心思,一把將鹿循拉進了自己的懷中,輕生問:“師尊,你的耳尖好紅,可是害羞了?”

鹿循猛地擡眼,一雙含著戲謔笑意的眼撞入了視線,他的呼吸驀地一緊,想起了許多年前的舊事。

恍恍惚惚間,那雙眼睛的主人慢慢靠近,輕輕地吻在了他的耳廓。

紅得發燙的耳廓被溫軟的唇一碰,好像觸電般酥麻不已,連帶著晃晃悠悠的心尖都跟著顫動起來,白皙的雙手好似失去控制,無神地攥住了姜厭的手臂。

姜厭看著鹿循深陷欲望,自己也像溺水的人,慢慢沈淪其中。

原本落在耳畔的吻,慢慢轉移到了面頰、嘴唇、脖頸……

“鹿循,”姜厭的手搭載了鹿循的腰,聲音喑啞,“我想……”

鹿循從激烈的擁吻中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根本沒聽到姜厭的渴求,只是茫然地看著突然停下的道侶。

他是木靈化身,性清質樸,鮮少被□□纏身。

但此刻,他的眼中填滿了滾滾紅塵。姜厭看著,忽然有那麽一瞬覺得這是自己造的孽,鹿循本是要登仙門的,可卻因為他……

但這念頭僅僅出現一瞬,就被鹿循截斷了。

“想什麽?”鹿循捏住他的下巴,輕輕貼上了他的面頰。

冷清多年,鹿循親昵的動作是生澀的,但卻瞬間點燃了姜厭心中的念想。

罷了。

他扣住鹿循的腰,將人拉近,心想:

禍福相倚,鹿循是他犯下的罪孽,亦是他求來的福祉。

恰此時,絢爛的煙花在問仙頂旁綻開。由於隔得極近,煙花瞬間將問仙頂照得亮如白晝。

鹿循眼中倒映出了姜厭的模樣。濕潤的頭發粘在逐漸成熟的側臉,顯出幾分野性;淋漓的汗珠順著硬朗的面部輪闊滑落,逐漸沒入了衣衫深處。

……

他們曾錯過,幸好來日方長。

*

七夕後不久,水雲天就入了秋,天氣越發冷了。

姜厭不知怎地,竟學會了賴床,整日縮在被窩,不起床也不出門。

鹿循問他怎麽了,他便拿上話本,裝模作樣地說:話本十分精彩,叫他愛不釋手。

鹿循信以為真,陪著姜厭看了兩日。但看來看去,也無非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無甚新意。

他覺得無趣,便自己下山去,找懷妄喝酒。

一日爛醉而歸,竟見姜厭裹著一床淡綠的被子在山坳等他。

秋風落葉,一派蕭瑟。姜厭卻在路上扮了個胖嘟嘟的筍,看著好笑,卻又讓人安心。

他笑了笑,踉蹌走近姜厭,搭上他肩膀,醉醺醺問:“怎麽這樣出門?”

姜厭盯著他,半晌沒說話。

“怎麽不說話?真成木頭了?”鹿循醉了,辨不清姜厭眼裏的情緒,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姜厭被山風吹得冰涼的臉。

姜厭眸光閃動,正想說些什麽,鹿循卻一頭紮進他的懷中,昏睡過去。

姜厭:……

苦等一天,等回來一個醉鬼。

姜厭有氣無地撒,只得丟下棉被,抱上醉得厲害的鹿循,無奈地返回屋中。

翌日,鹿循伴著熹微的晨光從床上坐起,他揉著惺忪的睡眼,看看周圍的環境,又看看正裹著被子、冷著臉看話本的姜厭,有些納悶,“我怎回的房間?昨夜問仙頂上似乎長了好大一顆筍!怎麽如此?”

鹿循猛地站起,快步往門外行去,“哎呀,我得去看看,別是闖入了什麽邪祟之物。”

姜厭從話本的書頁中擡起眼,掃了他一眼。

鹿循捕捉到,刻意放慢了腳步。

可姜厭的視線不知何時已經回到話本上,好似從來沒離開過一樣。

“唉……”鹿循瞧出了姜厭的脾氣,折回姜厭身邊坐下,輕聲問:“生氣了?”

姜厭瞧他一眼又收回視線,沒答話,慢慢翻過一頁話本。

難得被姜厭冷待,鹿循眉頭微蹙。他想了想,又問姜厭:“因我醉酒?還是因我近來常留你一人在山間?”

“……”姜厭幽幽擡起眼,在鹿循茫然地視線中,終於放下書,反問了一句:“師尊覺得呢?”

“我……”鹿循是真有些蒙,照理姜厭應該不會為這些小事兒生氣才是。

否則,他這些年不早被氣壞了?

可看著姜厭一言不發的幽怨模樣,鹿循越發納悶了。

難道是因為人變成樹之後,性格、習慣也會發生改編?

念及此,鹿循大駭,立即站起來身來。

“師尊又要去哪兒?”眼見鹿循開始整理衣冠,姜厭再也按耐不住,提高音量質問了一句。

“我去師兄那兒……”

“不許去!”

“為何?”

“師尊為何不能多陪陪我呢!”

姜厭吼出這句話,好似十分委屈,連眼眶都紅了。

鹿循一時頓住,詫異地看著姜厭。

夜深,姜厭摟著鹿循,安然入睡。

鹿循卻是睜著眼,一直等姜厭全然沈睡,才捏個訣,祭出一張符咒。

不久後,青溪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師弟,何事?”

鹿循把姜厭近來的異樣同青溪講了。

“畏寒、粘人……”青溪思索片刻,忽然提醒道:“是不是冬天要來了?”

“冬天?”

“是啊,冬季木靈便要休眠,帶得春季再度覆蘇。”青溪道:“他或許是舍不得你吧。”

“……”鹿循猛地想起了這一茬。

姜厭如今雖然借他根系再生一木為軀殼,與他化為同類,但與他還是有很大的區別。

至少他已化人,能擺脫梅樹的習性。

可姜厭方才開始做一棵樹,哪裏能違抗五行的運轉呢。

鹿循嘆了口氣,暗惱自己竟忽視了這一茬。他思索片刻,請教青溪:“可有方法讓姜厭與我一般?”

清溪提醒鹿循:“他遭此一劫,能留下一抹靈識寄生與你已是天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結果。”

鹿循垂眸,靜默了會兒。

青溪:“你若真連這短短一季也舍不得他,或有一法可以一試。”

“據傳古之仙人拂掌為春,萬物始生,合掌為秋,百靈始寂。你如今登過天門,修為大成,到也可試試,看能不能比肩仙人,掌斷春秋。”

“蜉蝣一季……”鹿循默默搖了搖頭,轉而做下另一個決定:“罷了,本也不是大事。”

“所以?”

鹿循看著身旁的姜厭,笑了笑:“就這樣守著他,也挺有意思的。”

……

猝不及防被餵了口,青溪立即切斷了與鹿循交談。

冬去春來,姜厭再度活躍起來。

只是……

鹿循看著眼前,笑得比三百年前還要青澀的姜厭,一時有些蒙。

青溪解釋道:“正常。春華秋實,對木靈而言,每一年都是個輪回。春日代表新生,木靈自然也活潑些。”

鹿循反駁:“可姜厭的記憶毫無偏差。”

“所以只是放大了他少年時最純粹的心性。”青溪說著,突然有些好奇:“你說姜厭在拋卻一切世俗的遭遇後,他最想幹的是什麽?”

鹿循揚眉,不待他說話,姜厭忽然丟了手上的話本,大狗狗似地向他撲來。

看著姜厭比天上星星還亮的眼睛,鹿循心中也升起一點期待。

誰料,下一秒,姜厭歡天喜地道:“書上說,兩個男子情意相投便能結出胎果。師尊,咋倆能結果嗎?”

鹿循頂著腦海內青溪快要笑瘋的聲音,靜默三息,對姜厭道:“你或許可以,為師……怕是不行。”

姜厭大為不解:“為何?”

鹿循往外一指,“自己去看。”

同時施術,燒了姜厭不知從何處搜羅來的古怪話本子。

姜厭全然沒有察覺,或是察覺了,但不敢質疑鹿循的用心。

他趴在窗臺,看了崖岸的白梅樹半天,恍然醒悟。

——師尊只開花,不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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