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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歸來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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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歸來是·六

紅衰翠減,苒苒物化休。一入秋,天氣便逐漸涼了下來。問仙頂位於高處,秋風毫無遮擋地橫掃而過,尤為凜冽。

鹿循躺在白梅樹幹上,望著天邊無省溫度的殘陽,似覺得冷,自己拿了件氅衣披上。

姜厭瞧見,眉頭微蹙,他握住鹿循冰涼的雙手,關切問:“師尊,是不是冷?”

鹿循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姜厭當即傾身,將鹿循裹進了懷中,緊緊抱著。

鹿循自己調整了個舒適的位置,疲倦地合上了眼。

姜厭輕輕撥弄他的雪發,眼中滿是憂慮。鹿循自從綏陽城回來,身體便一日日衰弱下去,像是春日盡頭開敗的白梅花,於枝頭搖搖欲墜。

姜厭十分擔心,怕他在綏陽城出了事。鹿循卻否認了,還安慰他說:“終歸不是要命的事情,不必過於憂心。”

但他見鹿循整日懨懨,心中一點著落都沒有,異常地惶恐。

夜幕降臨,天色漸漸暗了。鹿循靠在姜厭的胸膛沈睡,沒有醒來的跡象。

姜厭聽夜風呼嘯,徑直起身,抱鹿循去屋內。剛將鹿循放上床榻,人醒了。

“師尊。”他收回落在鹿循眉間的手,解釋只是想試試他身體的溫度。

鹿循靜靜看了他一會兒,隨即輕笑了聲,掀開了被子一角。

姜厭一怔。

鹿循道:“陪我躺會兒吧。”

姜厭褪下外衣,壓下鼓噪地心跳,躺在了鹿循的身側。

他躺得很規矩,但床榻太窄,他碰到了鹿循的手。

好冷。

姜厭不由得重覆傍晚的對話,問鹿循是不是冷。

鹿循側躺著,輕輕“嗯”了聲。話音剛落,他就落入了姜厭滾燙的懷中。

鹿循的體溫遠低於常人,身上的白梅香氣也淡了些。姜厭怕丟了般緊緊抱著,下巴在鹿循頭頂,建議道:“師尊,讓青溪師伯給你看看吧。”

“無妨。”鹿循擡起頭,看著他的雙眼,似在斟酌。約摸過了片刻中,鹿循輕聲道:“為師只是壞了無情道,並無大礙。”

姜厭早有猜測,並不意外,甚至能猜到另外那個人是誰。

只是,師尊付出那麽大的代價與江城更進一步,如今為何分開?

姜厭想知道原因,卻又不敢問、不想問。

他怕聽見事情的經過,怕壓制不住嫉妒心,怕失控之下把江城殺了,更怕暴露身份,被鹿循逐出問仙頂。

可……

姜厭看著近在咫尺的鹿循,緩緩收攏了手臂。

鹿循盯著他的眼睛,忽然問:“我可以吻你嗎?”

姜厭一楞,由於兩個話題太跳躍,他的思緒沒有跟上,只看見了鹿循的薄唇微微張闔,不時現出潔白的齒關與紅潤的舌尖。

“……”他的喉結輕微地滑動了一下。

好想……

“不行嗎?那算了。”

鹿循略有些失望的話將姜厭的思緒拉回些許,他下意識問:“什麽?師尊方才說了什麽?”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或是幻聽了。畢竟那話從鹿循的嘴裏說出來,太過驚世駭俗。

鹿循盯著他,面上浮現難堪的神色,用力推開他背過身去。

雪發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漂亮的後頸。

姜厭怔怔看著,由於毫無經驗,由於害怕錯上加錯,半晌沒有動作。

該……怎麽辦?

姜厭毫無頭緒,同時心中繃緊的名為克制的弦,也快到極致了。

他不是傻子,不是聽不懂江城明裏暗裏指明的事情,也不是沒猜過鹿循與江城分開是因為他……

但他太害怕自己會錯意了。

有些錯,是不能越一步的雷池。

可……

師尊方才是想吻他吧。

他沒有聽錯,對嗎?

“對……”姜厭自己回答了自己。

隨即他扣住鹿循的肩膀,把人抱入懷中,狠狠吻了下去。

鹿循睜大眼,茫然看著他,身體沒由來一顫。但很快,鹿循放松了,甚至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探出舌尖回應了他。

姜厭在那一刻,明白了什麽是深入靈魂的震顫與愉悅。

終於……

明月入懷。

半晌後,唇分。鹿循看著他,泛紅的眼裏升起些微水汽。

“師尊……”姜厭摩挲著鹿循的側臉,聲音帶著饜足後的啞意,眼神熾熱。

鹿循忽然垂下眼,輕聲呢喃:“原來……不會覺得惡心。”

“什麽?”姜厭抿唇,有些緊張。

鹿循搖了搖頭,眼裏又浮現憂色。

姜厭見鹿循情緒變化如此之大,忙問:“怎麽了?”

“當年,我篤信天命,推開你,如今……”鹿循握著他的手,聲音有些顫,“姜厭,你說我怎會算錯這樣的事情?”

姜厭心口驀地一酸。

每個修士在漫長的一生中都可能做出無數錯誤的選擇,走很長一段彎路,這很正常。

但對衍師來說,這樣的錯誤卻是致命的,等同於摧毀了他們入道之初就堅守的信仰——篤信天命。

試想一個衍師無法信任自己的推算結果,無法相信天命因果,那他的衍術將何以為寄?

“許是某個關節錯了。”姜厭捧起鹿循的臉,正色道:“師尊衍術登峰造極,若是善因結惡果,定是外部出了差錯。”

鹿循定定看著他:“難道不是因為我心生妄念,離經叛道?”

姜厭搖頭:“師尊算的是自己,天道合該給師尊最想要的。若沒有,那定是外部幹預了這場推演。只是時移世易,再不可知罷了。”

他一本認真地將過錯推到了可能並不存在的第三方身上,鹿循本繃著的臉,一下笑開了,“如此天下就不會有行差踏錯的衍師了。”

姜厭握住鹿循的手,如實說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旁人我不知道,但師尊一定不會錯。”

他支持鹿循一切決定,哪怕如五年前,推開他。

“你……”鹿循似被姜厭這種無條件的縱容震撼了,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姜厭把人緊緊抱入懷中,五指沒入雪一般的長發。

鹿循抵在他心口,忽然問了姜厭以為他永遠不會問的問題:“那個人是誰?”

那個……與他春風一度的人。

姜厭如實道:“師尊,我其實是從魔界醒來的,醒來之後忘了一些事情,所以,我不知道,也……不願意知道。”

他喉頭發澀,頓了許久方才繼續,“無論發生過什麽,都非我本願。十年前,我與師尊魔宮初見,從那一刻我便明白,此一生,除了師尊,我誰都不會要。”

金風玉露一相逢,勝卻人間無數。可惜即便如此,結局也不是朝朝暮暮。

日暮山遠,天寒屋白。今冬的水雲天竟然落了雪。大雪連綿不絕,令青山白頭。

許是白梅耐不得寒,鹿循的身體隨之脆弱到了極致,好似風都能吹散,現了油盡燈枯之象。

姜厭日日守著,即便知道鹿循命數難絕,見此情狀也難免害怕。

期間,青溪時常來看鹿循。姜厭從他們師兄弟二人的談話中,得知了鹿循如此虛弱的原因。

他竟在壞道之後,自顧不暇之際,幫江城殺了魔龍,平了綏陽城叛亂。

姜厭聽後極其憎惡江城又極端地自責。

他知道鹿循為什麽這麽做。

是為了他。

因為想和他在一起,所以負了江城,於是去盡力補償。

可……

姜厭心中總有種詭異的荒謬感,好似自己與鹿循都被置於棋盤之上,被人玩得團團轉。但他分不清這樣的感覺是否源自對江城的憎恨。

青溪數落鹿循幾次後,便不再提舊事,轉而與鹿循商量起屍種之事。

青溪建議鹿循盡早了結殘軀,種下屍種,免得發生什麽意料之外的變故。

這本是萬全之計,怎料鹿循拒絕了。

“屍種再生,短則數十年,長則不知百年千年。我怕……”鹿循看向姜厭,沒把餘下的話說下去。

姜厭這才明白鹿循的顧慮。

他在師尊眼中,還是個未入道的修士。

師尊不願長眠,是怕醒來後,再也尋不見他。但,他命系魔骨,魔骨不毀,命數不絕。

是以即便是千年萬年,他也等得起。

可,這其中夾雜著欺騙,他若要令鹿循放心,便只能撕開自己最後一層假面,那時,師尊還能接受他嗎?

他畢竟連人都不算,而是依附魔骨而生的魔物。

“這……也不算什麽大事。”青溪掃過姜厭,旋即拍著胸腹向鹿循保證:“你且放心睡,水雲天別的不多,但這年延益壽、逆天改命的法子卻不少。我定將你這小徒弟照顧好,讓你醒後第一眼就看見他,如此可好?”

鹿循沒應,青溪不明白他為何突然犯倔,臨走前叮囑姜厭好好探問他如此抉擇的原因。

是夜,姜厭環抱鹿循,見他眉眼倦怠,一時不舍得打擾。

他擡手揉了揉鹿循的側臉,隨即吻在眉心,“睡吧,師尊。”

鹿循擡眼看他,眼底浮現疑惑,“怎不問我為何不答應師兄?”

“師尊想說嗎?”姜厭認真地看著他。

鹿循垂眸,輕輕點頭,旋即耐心道:“我不願如此,因為屍種再生之術不由我或任何人控制。誰也不知道再生長出來的,是否還是我。”

姜厭臉色當即一白。

“怎會……”他不解:“青溪師伯不是說……這對師尊無害嗎?”

“按照常理,應當是這樣。可……”鹿循蹙眉,不安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所以想……”他說到這兒頓了頓,半晌才道:“想多陪陪你。那樣即便……唔!”

姜厭吻上鹿循淡色的唇,截斷了他後面的話。鹿循白皙的肌膚上很快浮上一層紅暈,手指攥緊了姜厭的衣襟。半晌,唇分。姜厭拭去鹿循嘴角的水漬,安撫道:“不會的,師尊。你一定會如常醒來,就像是睡了一覺。”

鹿循搖頭,固執說:“等等,再等等……”

*

冬日雪深時。已經是綏陽城城主的江城突然造訪問仙頂。

他來得唐突,未及稟報,就這樣闖入了問仙頂結界。

姜厭見他一身富貴,與鹿循截然不同,當即祭出長劍,怨憤地指向江城。

鹿循見狀,握住了姜厭的手腕,示意他退下。

姜厭沒有動作。

江城徑直忽略他,緩步走到鹿循面前,施施然行禮:“師尊,徒兒此來,是為向您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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