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塵埃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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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裏最讓人傷心難過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舍不得。

他就那樣一路背著她,穿過沈家大宅裏那麽多人驚異的目光,臉上一點不耐煩也沒有,一點都沒有。

其實夕溪早就跟他說想要下來,這樣的溫柔她只要享受一點點時間便好,不被別人看到,只放在心裏細細地品著,就很快樂。但他好像不是那麽想的,穿過一個個黑瓦白墻的院落,人們看到他們都會立即停下手裏的事情向他們鞠躬行李。夕溪不是沒有看到那些人眼中一閃而逝的訝異,等她回視他們的時候,他們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看到。

“沈禦風,我可以走了,放我下來好嗎?”越往餐廳的位置走,夕溪心裏的緊張和尷尬就愈加強烈。她在沈家本來就不是一個受歡迎的人,現在如果被長輩們看到,還不知道他們對她對沈禦風有什麽想法呢。

她哀求著,耳朵根也好像燃燒起來,但他好像什麽都沒有聽到,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穩當,直到他們在回廊的盡頭遇到廖淑儀和廖靜之。

沈禦風頓住腳步:“母親。”

平日夜儀態萬方的廖淑儀,絕沒有想到會在大宅裏看到這樣的一幕。她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可思議,下一秒只剩下厭惡。

夕溪不是沒看到她的表情,她掙紮著從沈禦風的背上跳下去,站到他的身邊,因為動作太大,還有些搖搖晃晃,靠著沈禦風扶了她一把,這才站穩,接著就對廖淑儀行了禮。

心裏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夕溪心裏懊惱,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不料卻被身邊的人握住了手。

“母親不用午飯了嗎?”沈禦風禮貌性地再次開口。

“吃不下了。”廖淑儀淡淡地回道。

夕溪的肩頭微微地抖動了一下。沈禦風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將她攬在懷中,微微側身,為廖淑儀和廖靜之讓路,示意她們先走。

廖淑儀微微一怔,很快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什麽都沒有說,便帶著廖靜之走了過去。

兩人走過,帶出的風都是冰冷的。夕溪一直盡力保持恭敬的姿態,直到她們走遠了,沈禦風帶著她向前走時,她回頭去看了一眼,那一眼正好同回視他們的廖靜之對視。兩個女人,一場心事,夕溪忽然覺得她好像從廖靜之的眼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今日一起用餐的人並不多,所以在進門時夕溪一眼就看到了程一辰。她不由得想到,廖淑儀的離開,是不是因為這個人?

已經過了幾個月的時間,再見到程一辰,她仍心有餘悸。當初他如同一個地痞流氓,以遠在法國的糖糖相要挾,令她害怕到了極點。沈禦風進門,所有人都自然地起身,程一辰卻沒有,他坐在原地抱著雙臂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臉上帶著一種無處發洩的憤怒。

夕溪蹙眉,她不知道他的這種情緒從何而來。下一秒就看到沈妍用胳膊碰了碰程一辰的手臂,他仍然保持原有的姿態,用一種無比鄙夷和厭惡的目光看了自己的太太一眼:“既然怕我對他們不敬,又為什麽要求著我來?”

言辭之間,狂妄至極。

夕溪明顯感覺到身邊人的情緒變化,她忽然伸手把握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她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她知道沈禦風對家人的重視。曾經那樣威脅她的程一辰,如今卻還有機會坐在這裏,那一定是因為沈妍的極力挽留,而這“極力”,也許包括了這位高傲的大小姐放棄了自尊。

“大哥,大嫂。”沈妍見氣氛不對,立刻開口叫人,而程一辰的話,她好像根本就沒有聽到。如此卑微的姿態,是夕溪從未見過的。曾幾何時這對夫婦的地位,現在竟然是反著來的,那時候不可一世的沈妍,還曾經因為夫妻間一時的口角,當眾給了程一辰一個耳光。也許這段婚姻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產生裂痕的。

凡是外人看上去不合情理的事情,似乎都有它的前因後果,所謂的冤冤相報,大抵也是如此。

夕溪想到這裏,偏頭去看沈禦風的側臉,想起心裏的那個身影,竟然也覺得微微苦澀。

因為夕溪的主動安慰,沈禦風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這次程一辰來是他看在沈妍的面子上首肯的。想到妹妹躺在病床上哀求自己的樣子,他最終還是沒有理會程一辰的挑釁,為夕溪拉開椅子,讓她先坐好,自己隨後落座。

沈奕是最後到的,見到在座的都是小輩,他臉上的表情放松了許多,大剌剌地走到夕溪身邊抽了椅子坐下。

菜被一道道端上來,很快擺了滿滿的一桌子。沈禦風用餐的習慣,落箸無聲,因為這幾天第三的事情頻頻發生,大家也都閉上嘴巴,老實吃飯。

哪知道才吃了沒多久,夕溪就聽到對面的沈妍漫不經心地道:“聽說明天有個電影頒獎禮在江城,你也要去嗎?”

沈妍話裏的這個“你”,自然指的是夕溪。

夕溪聽她提起了這個,心忽然一動,在餘光中看到沈禦風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沈妍無心也好,故意也罷,這樣的場面,都由不得她不回答。她沈默良久,才鎮定下來轉頭才沈禦風道:“《俠骨》劇組也在被邀請之列,而我又住在江城,所以必須去……”

“今天我去店裏買衣服,之前看上的禮服似乎被人搶先取走了,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夕溪出席頒獎禮穿的。聽說是買不是借,全世界只有一件,你們可真是大方。”沈妍笑得淡然,一臉無辜地望著夕溪。

夕溪本來就有著千頭萬緒的心事,聽她這樣提起,心更是亂到了極點。

“明天嗎?”沈禦風忽然開口,語氣竟然是頗為遺憾的,“本來想帶你去趟宋莊,現在似乎不可能了。”

“可不是,”沈妍笑起來,“夕溪現在可是大明星了呢!”

沈妍將哥哥的話接得天衣無縫,夕溪心裏更覺得詭異。

“二姐消息真靈通。我這個跟劇組的都不知道還有頒獎禮這回事兒,你倒是門兒清,什麽時候你也開始關心娛樂圈的事情了?”

沈奕將夕溪的尷尬看在眼裏,話鋒一轉便轉到沈妍的身上。

沈妍被他問得一怔,眼珠子轉了兩圈才道:“我也是聽朋友說的……”

“二姐,你朋友可真多,還都挺關心嫂子的嘛。”沈奕毫不猶豫地揭穿沈妍的謊言,也不好好吃飯,抱著雙臂悠然地笑。

夕溪最怕這樣,就如同前一晚的家宴,最後會成為一個令人難堪的局面,實在是令人難以應付。

她還在想著,忽然感覺身邊的人牽住她的手,動作溫柔而不失霸氣地將她拉起來站好,他一雙鷹目環視四周後,向在場的人低聲拋出了一句:“你們慢慢吃。”便帶著她離開。

他走的速度比平時要快一些,夕溪沒有他的步子大,跟在他的身後幾乎是一路小跑。一直到走出了餐廳所在的院落,他才慢下來緩步走,但方向並非去熙園。

夕溪跟著他走了一會兒,另一只手覆住他牽著自己的那只手,問:“沈禦風,我們去哪裏呀?”

他這才停下來看著她。因為剛才走的速度太快了,她的臉有些紅潤,她也看著他,一雙眼睛亮得不像話,站定後,耳邊的發絲仍在微微地擺動,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的樣子。他就這麽看著她不說話,但是那種深情,卻能夠透過眼神傳達到她的心裏。

夕溪被他看得不自在,拼命地咬了咬下唇。

“本來是想帶你出去吃飯。”他說。

“那現在呢?”夕溪見他久久沒有下文,嘗試著打聽。

哪知沈禦風突然俯身到她的耳邊道:“現在,想吻你……”

沒有任何征兆,他就是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用一種再正經不過的語氣說出這樣一句情話。

這是夕溪第一次明白,什麽叫作一本正經的挑逗。

他說完,在她的臉頰上印上一吻。

夕溪一楞,接下去又覺得很不好意思,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對著地面抱怨:“你怎麽這樣,沈禦風。”

他見過這個世界上最美的風景,卻沒見過如此動人的景象。這在春日午後的溫暖日光裏,她不假思索地對他輕輕說出一句小小的抱怨時美好的神情。

李巍然這兩天都異常忙碌,這幾日他像是坐牢一樣被關在豪華卻窄小的會議室裏。參與金星辰獎影片評獎的活動,跟一群電影圈的能人在一起,不斷地爭論,同時也不斷地做出選擇。評判的間隙,他走出會議室透了口氣,坐在門口的朝暉朝著他擺了擺手。朝暉是承辦方的人,所以可以自由地出入這裏,不受限制。

李巍然走到好友的身邊,從他的手中接過煙頭蹙眉道:“邀請函拿到了?”

朝暉點點頭:“這次,多虧你。”

“怎麽忽然要這個,你不是對這種虛華的場合一點興趣都沒有嗎?”李巍然想換換腦子,於是同他閑話起來。

朝暉搖搖頭:“我現在還是這麽認為,不過是幫一個老朋友的忙。”

李巍然停下手上的動作,認真地看了他幾秒,忽然一笑:“是女人,對不對?”

朝暉聳聳肩,一點也不在意他的目光,笑了笑道:“隨你怎麽想。”

“所以你也要參加咯?”李巍然問,“後面的,正好我可以介紹幾個朋友跟你認識。”

朝暉擡眉:“李巍然,你確定你還有這個時間?”

李巍然抿唇,住口。

靜默在兩個朋友之間延續,李巍然此時也不看朝暉,而是若有所思地盯著窗外搖動的樹。

“你真的想好那麽做了?幫一個陌生人打擊夕溪?她可是已經結了婚的人了。”朝暉不放心友人的決定,再次同他確認,朝暉見過夕陽之後回去見他,從他的口中知道了他的決定,他要幫助沈妍進入頒獎禮,並給她質疑夕溪婚姻的機會。

李巍然勾了勾嘴角,臉上露出淒涼的神情,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煙,又慢慢地吐出來:“如果我說我沒想好,你能相信嗎?”他嘆了口氣,腦海中又浮現出夕溪的樣子,“愛一個人那麽多年,連自尊都可以不要,最後我愛的人居然並不幸福。這個結局,我不能接受。”

“巍然,”朝暉實在是有點心疼老友,“現在謝謝還來得及。就算是她過得不好又怎麽樣?她並沒有離婚。你現在幫助別人去做這樣的事,如果他們夫婦最後真的不在一起了,難道你就不後悔了?你現在的狀況,再差也不過是放棄自尊心,但要是那人承諾你的事真的發生,你在沒有自尊心的同時,還會鄙視你自己的。再說,你跟那個沈妍根本不認識,何必參與人家的家事。”

“既然結婚了,就要幸福,不是嗎?”李巍然掐滅手中的煙,他又想起了那個叫作沈妍的女人對他說的話,她言語之間對夕溪的輕蔑一眼即知。李巍然想到這裏心裏就痛得難以忍受。他簡直不敢相信,夕溪在婚後居然過著這樣的日子,而那一天的自己居然還容忍沈禦風在片場把夕溪帶走,氣憤主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紊亂而急促。

李巍然的胸口劇烈起伏,許久又道:“我這次來的目的,我拍《俠骨》的目的,你比誰都清楚,結了婚又怎麽樣,”他輕笑了一聲,“如果那個人不能給她幸福,我就要把她搶過來。因為失去過一次,我比誰都更能理解她的珍貴。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我更加愛她!”

“得了是了,我就是隨便那麽一問,其實咱們要做的也就是很簡單的事情。最後的選擇權還在夕溪不是嗎?”朝暉本來也就是隨口一問,沒料到李巍然的回答竟然這樣的嚴肅和認真,他太了解這個人了,李巍然決定的事情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朝暉思忖了一會兒又問,“但是,你那天忽然打電話給我追問資金的來源,不就是覺得這整件事情大有問題嗎?現在怎麽查出幕後主使是沈妍之後又不提這個事兒了?”

李巍然眼波一閃,冷聲一笑:“這也是我為什麽答應沈妍的原因之一。我沒有找她,她卻自己找個門來了。沈妍跟我說了很多,卻始終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如果是你,難道你不好奇嗎?究竟是什麽樣的動機,才會讓一個人甘心下如此力氣將另一個人從她的家裏趕出去,而那個人不過是她的嫂子。整件事情經歷了多麽大費周章的鋪墊啊,先要找到私家偵探了解到夕溪生平的經歷以及同她有關的人員,繼而大筆地投資這部電影支持我們的拍攝,還有就是,那個連我們聘請的偵探都查不出的秘密,關於夕溪進入沈家的原因,”李巍然歪了歪頭又重新擺正,“按照沈妍的說法來斷定夕溪是未婚生女,以孩子要挾沈禦風娶她?如果這就是真正的原因,那叫糖糖的小女孩,為什麽會被一直藏匿在法國而不是被她帶在身邊?看一看夕溪出道以來出作品的時間表,她哪裏來的時間生孩子?以她的為人會做這樣的事?我不相信。就算這一切都是真的,可你想想,以她當紅的程度,她怎麽可能藏得住?在圈內的人、媒體和粉絲這眾目睽睽之下,在蘭雲的監控之下,還是……她一直在受委屈,因為連沈妍都查不出的原因?我非常想知道。”

“我對別人的私事,可一點也不好奇。”在朝暉看來,李巍然現在真的是有點魔怔了,他總覺得,這些年李巍然陷在一個叫“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怪圈裏,兜兜轉轉地出不來。他又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仿佛在做最後的努力,“其實你好好想想,這麽多年你也沒有見過她,就算是一起拍戲,也因為她的刻意疏遠,而交流不多。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在你腦海裏的人,還是不是眼前的這個人了?反正這次的事情,從那個叫沈妍的女人來找你,我就覺得蹊蹺,現在就更不好說了。你有的時候就是太愛鉆牛角尖,生活不是這麽來的,感情更是強扭的瓜不甜。又不是拍電影,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有一個好結局。其實,得不到的愛人,放在心裏頭就行了,別因為這種事把自己、把對方都逼上絕路,不值得。”

朝暉的這一番話,是真的苦口婆心,李巍然黯然不語,許久嘴角才彎起一個向上的弧度,眼睛裏卻沒有絲毫的笑意:“怎麽放心裏?我不會,你教教我?”

“別的不說,就說這次的安排、電影頒獎禮的晚宴,眾目睽睽之下,那個叫沈妍的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是要在這樣一個場合拆穿夕溪嗎?說她隱婚?說她有孩子?還是要說點別的什麽?”朝暉理智地分析,“你想要得到什麽我很清楚,問題是沈妍想得到什麽我們不知道,你難道忍心看夕溪在那樣一個場合裏被人揭穿?”

“揭穿不是正好?”李巍然莞爾,但很快那笑意就在嘴角隱去,“那些人的眼光算什麽,只要她肯,我就帶她回美國,永遠不再回來。”

朝暉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張開嘴還想勸,但又完全看清楚了李巍然眼裏的漠然,想了想還是苦笑,搖了搖頭:“算了算了,早知道你是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人,我跟你說這些也白搭。我知道你現在聽不進去,但是等夜深人靜的時候你也想一想,你這麽做對嗎?你當初人在國外還一直幫著她,真的就是為了能看到她被人打入十八層地獄的這一天?這就是你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如果你把這叫作癡情的話,那就太可笑了。還有,如果她知道了這一切是你在背後推波助瀾,她會跟你一起走嗎?”

這句話好像戳中了李巍然,他的身止微微一顫,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痛楚地閉了閉眼睛,但很快像是什麽都沒發生,恢覆了那種略帶倔強的平靜。

朝暉說完這番話,隨即站起身,擡手扣好了西裝的扣子,又晃了晃手裏邀請函:“我走了,有什麽事找我,我就在酒店。”

李巍然頷首,目送好友離開這裏。這時一位導演從會議室出來喊他,他應了一聲,又轉身進入會議室,重新投身到工作中。

這一頓午飯吃得烏煙瘴氣,比前一次的家宴還不如。沈妍帶著程一辰回到郁園,遣走了下人,關起門就開始亂砸東西。

跟在她身後的程一辰一點兒也不慌張,就那麽站得遠遠的,背著一雙手看著她砸,看了一會兒還不過癮,他也開始拿起東西砸。這家裏的東西,看上去尋常,便每一件都是有名有款的古董,正因為是這樣,沈妍才覺得特別來勁,特別解氣,好像只有瓷器碎裂的聲音,才能提醒她自己是真正活著一般,最後屋子裏的東西都被他們兩個禍害得差不多了,沈妍才喘息著停手,她直楞楞地看了程一辰幾秒,然後健步跑過去將他撲倒在沙發上。

程一辰沒料到她會這麽做,他立刻傾身向後,倒下去的姿態特別狼狽,還未來得及反應,沈妍已經開始撕扯他的衣服,他襯衫的扣子被她用力扯脫,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程一辰的眉頭擰起來,一把將她撂在一邊吼道:“你發什麽瘋?!”

她盤起的一絲不茍的頭發早已經散亂,通紅的眼睛被遮在幾綹頭發之後,在發絲的縫隙中隱約可見。她停了幾秒又爬到他的身上去撕衣服,程一辰細皮嫩肉,沒防備被她在胸前抓出無數的血痕,他疼得要命,不得不翻身壓制住她。

“你真瘋了是不是?!”

他的手控制住她的手腕,腿重重壓在她的腰上,一點也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

沈妍忽然嗤笑一聲:“怎麽了,你以前不是很享受這種閨房之樂嗎?”

“我那是做戲!”程一辰心急,什麽話都說出口了,“我今天實話告訴你,除了沈家這個姓氏,你沈妍在我眼裏什麽都不是!什、麽、都、不、是!”

他最後的這句話說得咬牙切齒,如此難聽。

沈妍眼圈一紅,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她默默地閉了閉眼睛,就著布藝沙發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氣才道:“對,就算是我除了姓沈一文不值又怎麽樣,你還不是因為這個跑了那麽遠又乖乖地回來?程一辰,你又有什麽可驕傲的?!”

忽然起了風,窗外有什麽東西被刮起了,“砰”的一聲撞在玻璃窗上,又彈走了。

程一辰放開她。站起來在距離她最遠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沈妍翻身坐好,兩人都猶如困獸、胸口劇烈起伏,相互盯著對方,像要從彼此的眼中看出什麽端倪。

然而時光荏苒,當初相愛的一對夫妻,早已經被彼此不願意收起的棱角傷了心,特別是程一辰,沈妍很清楚,他的心裏對她,剩下的恐怕只有憎惡。

當初他求著沈妍想辦法讓大哥放過他,她早就想到,他所說的那些話根本不是出於真心。但是她還是做了,做得那麽徹底,失去得也那麽徹底。為什麽拼了命要把一個恨著自己的人留在身邊呢?沈妍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是因為還愛著,也許是因為無法放棄的自尊心。她一輩子都順風順水,為什麽要遭遇離婚?她不接受!就算是不幸福又怎麽樣?她也不要放程一辰幸福!

“如果沒有我,你還能活著嗎程一辰?”沈妍不服輸地問。

“你可以看著我死啊,”程一辰一點也不領情,一邊整理衣服一邊淡漠地笑,“我又沒真的要你救我

,我只是隨便說說。”

“你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手裏!別以為我會給別的女人機會!”她到現在還在痛恨那個張曼妮,根本不用哥哥出手,她都可以讓她永遠不見天日。

程一辰不說話,相反,他安靜地看了沈妍好一會兒,此情此景,只讓他覺得悲哀:“有本事你就一輩子盯著我一個人。哦,還有,不要得罪你那個只手遮天的大哥。”

沈妍猛地擡頭看他,換來的是他毫不畏懼的回視,他冷笑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些天在忙什麽。在你哥面前夾著尾巴做人做太久了是嗎?你和你媽現在是想窩裏反了吧?因為沈禦風娶了夕溪,而不是廖靜之,你們的如意算盤落空了?利用夕溪扳倒你哥,奪取沈家的控制權這件事你們籌劃有一年?兩年?還是從我娶你的時候就開始了?”

“程一辰,你?!”沈妍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盯住他。

程一辰拊掌大笑:“怎麽樣,後悔跟你哥求情了?不過你別怕,我是不會告訴他的,我還想看看,後面到底有什麽好戲呢。沈禦風搞得我差點家破人亡,我可沒有任何理由去幫他。”

沈妍隔著一地的碎片,看他如此,怔住了。她是為了將這個男人重新帶回身邊,所以才做了這一切嗎?還是,她嫉妒夕溪的幸福。這些情緒她早已經分不清了,之前她以近乎自殘的方式進了醫院,那一刻她什麽都沒想,只想要救出這個男人。她的男人,但是現在呢,他的人雖還在她身邊,卻早已經沒有心。

失無所失,這是她唯一可以想到的形容。他們不會幸福了,所以,別人也不要幸福吧,反正在這個家裏,沒有人會幸福的,所有的結合都是錯誤,她的父親母親是,大哥的生父生母是,叔叔伯伯輩的還不都是那樣一路淡漠地走過來了?怎麽可以讓一個無關緊要的夕溪那麽幸福呢?這件事不能發生,不然她會覺得尤其苦,她不要這樣!

想到這兒,她的嘴角又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

程一辰只覺得有冷風吹過,抱在胸前的手又緊了一下:“說說吧,你是怎麽打算的?明天晚上是不是?不要不承認,我可是看見頒獎禮的請柬了。”他說著又笑了一下,“這下子熱鬧了,現場直播的頒獎禮,舉世矚目,夕溪說不定還能得個什麽獎呢,那麽多記者長槍短炮地對著,沈禦風的老婆被人當場揭穿,未婚生女?又或者是還有什麽別的驚天大秘密?沈家的長輩們再也不能讓夕溪留在沈家了,沈禦風會怎麽選擇呢?跟夕溪離婚?還是愛美人不愛江山,放棄他沈家長子的地位,放棄一切,跟夕溪在一起?如果真的這樣,那下一個順位繼承人,就是沈奕吧。那個廖靜之整天跟著你媽,被當成兒媳婦似的訓導。你媽的用意不會是讓她嫁給沈奕吧?哈哈哈……”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沈妍的變化。她真的還是太嫩了,那些眼神,完全不會掩飾。果然一猜就被他猜中。

沈家這樣的家庭,避世了這麽多年,要是因為一個夕溪而暴露,後果可想而知。這就像是多米諾骨牌,推倒一個,倒下一片。

嘖嘖,好計。

沈妍沒有再說話,她看著他笑起來猙獰的模樣,心裏有種冷冷的痛在蔓延,很疼,但又很慢,像是慢性毒藥,一點一點吞噬著她的內心。

次日,江城的公寓裏,夕溪剛剛起床。她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發呆,很快便聞到一股香濃的咖啡味。

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她有些記不清楚,只剩下一種感覺,是比江城的夜色還要溫柔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明明是被沈禦風帶出來吃午飯,哪知道一路就回到了江城。後來她才知道秦剛跟沈禦風說她愛生病是因為壓力大,所以沈禦風特別跟她提出到壽宴的那天再回沈家大宅,其餘的時間還是待在這裏。

等她回來的時候,才發現這裏好像多出了什麽,似乎是他生活過的痕跡,她想問清楚來著,但剛剛關上門,就被他給捉住,一路……

一切都在自然而然的發生,但是想起來還是有種恍若夢境的感覺。她真的擁有他了嗎?這種擁有是真實存在的嗎?會長久嗎?清醒的時候這些問題又會重新回到腦海裏,困住她。

“嘭嘭嘭”,他在外面禮貌性敲門,三聲之後,推門而入:“起床了?吃飯吧。”

很簡單的六個字,卻是比“我愛你”更重要的語言。這一刻夕溪覺得無比幸福。

她蓋著被子,慢慢地穿上睡衣,跳下來,快速在衛生間洗漱。

那人剛剛就出現了一下,等她整理之後出來,餐廳裏,客廳裏都找不到他的影子,她最後是在廚房找到了他。磨砂玻璃的後面,有他忙碌的身影,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站在那裏一點兒也不會覺得突兀,相反的竟然和這間公寓很相稱。

他好像感覺到了他的眼神,慢慢地轉身,才轉了一點,就被她從背後一把抱住。

真的是什麽都沒有多想,只是很想很想抱住他,不說一句話,讓他感覺到她的感激,還有愛。

她的雙手環抱在他的腹部,透過衣服可以感覺到他的腹肌。名義上的夫妻做了這麽多年,她昨晚才見識到什麽叫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夕溪想到這裏,不由得尷尬咧嘴,臉又紅了。

沈禦風終於轉身,她的臉紅被他逮了個正著。他本來並不是一個會開玩笑的人,但是這種時候,跟她四目相對,好像透過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的內心,於是問她:“想到什麽了?”

真是,太惡劣了。為什麽這樣的話,一本正經地問出來,又那麽像是一種情侶間才會有的挑逗?這種事,這世界上似乎只有沈禦風才會做到,這也算是屬於他的一種浪漫吧。

他看出了她些許的懊惱和不自在,於是沒有再繼續下去,而是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將她轉過去,推到餐桌旁。

並不是十分豐盛的早餐,但是是他親手做的,西式的早點,精致的擺盤,他有著一個學藝術的人特有的天賦。

夕溪被他按在座椅上,一言不發盯著眼前的食物。分明也沒有幾樣東西,不過是煎蛋、面包,咖啡、牛奶和擺放精美的水果,可是她來來回回,看不夠似的,想要一點一點地刻在心裏。

“這種時候,難道不應該以幸福的口氣給勞動者讚美嗎?”沈禦風終於忍不住道。

那種聲音雖然淡定,仔細聽卻可以聽出無限邀寵的味道。

夕溪彎起嘴角,在他俯身把三明治放在她眼前的盤子裏的時候,偏頭吻了吻他的臉:“謝謝你。”

她聲音小小的,說完這句話,鼻頭又很沒出息地酸了一下。

他的重點卻沒有完全放在這句話上,而是用左手的中指和拇指輕輕地捏住她的下巴,照著她的嘴巴吻上去。

一吻完畢,夕溪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下,他們同時一怔,下一秒夕溪咬唇,呆呆地說了句:“嗯,好餓。”

他也輕笑了一下,在她的身邊坐下去:“多吃一點,就不會那麽容易餓了。”說著,又把自己盤子裏的培根給她弄了一些。

夕溪趕緊捂著自己的餐盤:“不要不要,今天晚宴,還要穿裙子呢,我這幾天沒有管理身材,一定會很難看的……”

她皺著眉,似乎都能夠想到媒體第二日刊出的照片,可以將她身上的肥肉顯示得一清二楚。

“崔家的衣服不會這樣,”沈禦風隨口安慰。

“不是,這次不是崔婆婆做的……”夕溪脫口而出,只說了一半,將剩下的一半又咽了回去,警惕地看他,卻發現他在認真地讀著一份法文的報紙,好像沒聽到她的話。

她暗暗地喘了口氣,轉移話題試探他:“沈禦風?”

“嗯?”

“今天你,要做什麽呀?”

他忽然擡頭看了她一眼,笑道:“陪你參加頒獎禮?”

明明是一句調笑,夕溪心裏卻“咯噔”一下。緊接著又聽他說:“好像不行,今天要到宋莊去處理一些事務。”

所以,他應該不會關註那些所謂的娛樂新聞吧。夕溪點點頭,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著盤裏的食物,垂下長長的睫毛,眼中透出一絲憂慮的目光。

良久才聽到他把報紙折疊好放回桌面的聲音:“要穿的禮服是不是昨天一並從家裏取過來的?”

夕溪偏頭看他,頓了幾秒頷首。

“待會兒試一試,要是有哪裏不合適還可以改。”他忽然說。

夕溪以為他只是隨便那麽一說,但沒想到早餐結束,他還心心念念惦記著這件事。無奈之下,她只得到房間裏將禮服穿好,出來見他。

打開房門的那一刻,她從沈禦風的眼裏看到某種驚艷的眼神。

夕溪的嘴角不由得上翹了一下,又有些不確定地問他:“可以嗎?”

她仿佛將漫天星空都穿在了身上,哪裏有什麽不可以?沈禦風擡手示意她轉一圈,夕溪就像是一個漂亮的芭比娃娃,雙手拎起裙擺,真的慢慢地在原地轉了一圈。

他好像發現了什麽,微微蹙眉:“你要穿這個去?”

夕溪一怔:“怎麽了?”

他剛才的面色,不是還很滿意的嗎?

“還是換崔家的衣服,”他一錘定音,“待會兒讓沈忠跑一趟,取來幾件給你。”

“不,不行啊!”夕溪心裏一慌,立刻否定了他的提議,接著又覺得不對,尷尬地解釋,“ 這樣不好吧,衣服買都已經買了……”

他又看了她一會兒,站起身,慢慢地走近她,就像是一只優雅的獵豹在靠近自己的獵物。

夕溪的心裏更加忐忑,用小鹿一般的眼神望著他。

他伸出手指順著她的額頭、鼻梁一直移到她的嘴唇,最後在那上面印上一吻。夕溪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麽,就感覺他按住自己的肩膀旋轉了一下,接著他的手橫在她的腹部,把她微微地向前向下推,而他則垂頭在她裸露的、光潔的後背上印上深深的一吻。

那一吻長而用力,像是要給她烙印,一直到最後結束,夕溪都沒能從震驚中覆蘇。

“現在,可以叫沈忠去拿衣服了。”他把她重新轉回來,對著自己,優雅地揚起一抹笑。

夕溪這才意識到他在做什麽!她下意識地擡手去摸了摸後背:“沈禦風?!”

她又羞又怒。

因為前面的設計特別保守,這件衣服的性感之處就在於後背的深V設計,而他居然在她的背上留下吻痕,她圍著看著旁邊的鏡子裏自己的側影,簡直不敢相信他居然想出這樣的辦法……

此時的沈禦風已經拿起電話:“沈忠,待會兒到崔家挑幾件晚禮服送過來……”

夕溪已無話可說。

夕溪準備出門的時候,沈忠正好將衣服拿到,身後還跟著崔苒。那小姑娘在看到她窄小的公寓時,似乎有些吃驚。

“你們就住在這裏?”她低聲問夕溪。

夕溪微笑點頭。

崔苒一直被沈妍和廖靜之灌輸一種觀念,夕溪嫁入沈家是因為錢,現在她卻有些迷惑了,所以臨走的時候,她居然好心地對夕溪承認:“只有中間的那一件是你的尺碼,其他的都不合身……”

彼時沈禦風和沈忠都不在,夕溪訝異地看了崔苒一眼,立刻又明白了什麽,微微一笑道:“謝謝你。”

“不用謝,本來是要害你的,讓你沒有合身的衣服穿。”崔苒生硬地說完,便先下樓去等著了。

不一會兒,沈禦風和沈忠從房間裏走出來,沈禦風對她道:“晚上,讓沈忠回來送你。”

夕溪搖搖頭:“不用了,劇組會有車來接。”

其實劇組早在殺青之後就解散了,還哪裏來的劇組的車。夕溪是不想他多心,沈禦風居然就這樣被糊弄了過去,什麽也沒說,跟她告別,就帶著沈忠離開。

電梯裏,沈忠將一份資料交到沈禦風的手上:“大小姐的計劃都調查清楚了,還有,夕陽小姐,就下榻在悅榕莊。”

沈禦風低低地“嗯”了一聲,垂頭去看手上的文件。其實一直以來,廖淑儀、廖靜之,甚至沈妍的目的,心機和用意,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在暗地裏所做的一切,特別是沈妍從投拍《俠骨》到將李巍然,夕陽都納入到自己的陣營,他都知道。他不聞不問,只是想看看她會不會收手,會不會念在骨肉親情的分上,幡然醒悟,然而他好像判斷錯了。他這個唯一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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