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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南冷/幸福是生生不息又難以觸及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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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陳秘書打電話來,公司祭祖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只差二姑爺聯系不上,但二小姐說他在智利爬山,不用擔心,家宴那天他一準兒能回。”沈忠說完就安靜地等待,並不發動車子。

他們的車子停在小河邊一棵光禿禿的老柳樹下面,左邊是一棟百年老宅,前面是一座小橋,小橋的另一邊有星星點點的漁火。夜深了,烏鎮顯得別樣清靜,甚至能夠聽到薄冰之下緩緩流動的水聲。

不知過了多久,那名坐在車後座的男子才慢慢地合上手中的文件。

他的面容清俊,眼神明亮犀利,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他是吳興沈氏現在的掌舵人,沈禦風。

這個世界上有看得見的富貴,亦有看不見的頂層,中華大地上綿延千年的望族吳興沈家就是後者。

“幾點了。”修長的手指拂過文件的塑封表殼,沈禦風沈聲問。

“十點一刻了,先生。”沈忠答。

沈禦風頷首,又是一陣沈默。

“要不咱們先回去,您明天還要早起祭祖。”沈忠躊躇半晌,小心翼翼地詢問。“都已經等了五個小時了。”

“五個小時?"沈禦風微微蹙眉,擡手解開襯衫最上面扣子,露出下頜以下好看的線條。”一場戲需要拍這麽久?“他問。

”有時候是這樣的,夕溪小姐這次接的是部民國戲,光化妝就要很長時間。“沈忠解釋了一番又問,”要不,我進去看看?“

沈禦風沒說話,隔墻的宅院裏卻忽然傳來吵鬧聲。

夕溪今天只有一場戲,卻在現場足足等了一天,早上四點鐘起床化妝此刻已經接近午夜,她被凍得面色蒼白,筋疲力盡。

”太過分了!配角也是人,怎麽能讓你等這麽久!還是在室外!“夕溪的經紀人蘭雲剛剛驅車趕到片場,看到夕溪還在等自己的那場戲,氣得直跺腳,”我找導演說理去!“

”算了蘭姐,“夕溪無所謂地笑笑,”我沒事兒,你走吧,別跟我在這兒一起等了,冷。“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的大明星夕溪嘛,怎麽還沒輪到你呢?“兩人正說著話,一個風涼的聲音插了進來。

蘭雲回身瞪了張曼妮一眼,正要開口,又被夕溪拉住,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別沖動。

張曼妮把這些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撩起繡著大紅牡丹的裙角將夕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假笑道:”咱們組的服裝可真是砸了大錢呢,就這麽一個小角色,還打扮得這麽精致,何必呢,去別的組借身衣服就得了,浪費!“

”你閉嘴吧你!“蘭雲早就看不慣這個張曼妮了,冷著一張臉回敬她,”別以為自己帶資進組就了不起。你才出道幾年呀?論資排輩你連給夕溪提鞋都不配!“

蘭雲在娛樂圈是老資歷的經紀人了,原來最風光的時候她手裏全是一線藝人,說起話來從不饒人。她一早就看不慣這個張曼妮,出道的時候年齡就不小了,還當自己是小公主,仗著自己男朋友有錢見誰欺負誰,真是腦子有病。

”哎喲蘭姐,你可是擡舉我了。提鞋我可不會。“張曼妮聽了這倒是一點兒也不生氣,”但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們家藝人倒是精此道。哦,蘭姐你可別誤會,我是說在戲裏。“

她說著這話還嘻嘻地笑,臉上裝出一派天真的模樣。

夕溪看著張曼妮那表情就覺得不對,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會遭殃。果不其然,十分鐘後副導演過來通知她,今天這場戲要改,刪去原本兩人冷戰的戲份,改為爭吵戲,最後女配角給女主角提鞋,還被女主角賞了一個巴掌並踹了一腳。

蘭雲聽完簡直要瘋了,當即去找導演理論。導演卻兩手一攤:”不改也行,你把張曼妮帶來的那部分資金填上,這戲讓你們家藝人反轉做女主角都可以。“

夕溪十七歲出道跟的就是蘭雲,十年來在娛樂圈浮浮沈沈,兩人明裏是藝人和經紀人的關系,其實已經情同姐妹。也正因為如此,她是最了解蘭雲的,那樣的火爆脾氣,是丁點兒沒辦法攔住的,所以明知這樣自己會吃虧,也不阻攔。

小助理夏天也跟了夕溪三年半,看著情勢不對,在一邊暗暗叫苦。” 有什麽用啊,前段時間她連導演都敢換,蘭姐這一發脾氣,咱們這一天就白等了。你總要忍,這回被那個張曼妮抓住了把柄,她加這出戲,擺明了就是要欺負你。夕溪姐,要不,咱別拍了……“

”拍戲受點苦是正常的,不拍就是毀約了。“夕溪倒是平靜,打開保溫杯,將準備好的紅棗桂圓茶遞給夏天,溫柔地說,"你今天不舒服,多喝一點,別像蘭姐一樣那麽大火氣。”

“來來來,準備一下,拍了拍了。”

兩人正說著話,就聽到導演拿著對講機在吆喝。

夕溪站起身,脫下軍大衣,南方陰冷的北風立刻從四面八方侵襲她的身體。

“我跟他說了,不能真打,只能借位,後期上音效就行了。"蘭姐匆匆過來,接過夕溪手裏的水捂子,抱在懷中說,”這次就委屈下,拍完這場咱就走,下次簽約遇到這種爛貨繞著點!“

夕溪對蘭雲笑了笑,點了點頭。

借位,導演說是這麽說,但真演起來,演員也不會受他控制。這邊場記剛剛打板喊”Action" ,那邊張曼妮立場板起了臉,

這場戲講的是張曼妮扮演的大房知道丈夫看上了自己陪嫁而來的丫環後大發雷霆。

夕溪按照劇本的要求,單膝跪地,服侍張曼妮穿鞋,纖巧秀麗的繡花鞋剛穿到她的腳上,張曼妮隨即擡腳用力一踹,直接踹到夕溪的心窩處。

為了報覆,張曼妮使了十成足的力氣,單薄的夕溪瞬間被她踹得摔倒在地。用這麽大的力,連旁邊的工作人員都倒吸一口冷氣,紛紛看不下去,導演卻沒有喊“CUT”。張曼妮仗著這一點,詭異地一笑,旋即站起來氣勢洶洶地走到你夕溪面前,蹲下來雙唇緊抿,擡手又是一個耳光。

這巴掌打下去清脆響亮,全場人都呆住了。導演居然還沒有動靜,大約過了十五秒,只見夕溪捂著臉頰,對著推近的鏡頭緩緩擡起下巴,側臉瞬間就腫了起來。

“CUt!"蘭雲簡直氣瘋了,大喊著沖進場抱住半癱在地的夕溪,"不拍了,不拍了!我們走,夕溪,咱不拍了!”

“哎,蘭姐你幹什麽!”導演在顯示屏裏看覺得這場戲簡直棒了,情緒飽滿到了極點。此時看到蘭雲沖進來,他也怒了,站起來大喊,”有沒有搞錯啊你!“ “盧定-我告訴你,這戲你愛找誰找誰去,我們夕溪不演了!沒見過你們這麽欺負人的!”蘭雲說著,回頭瞪視得意洋洋的張曼妮,一字一頓地威脅,"今天你給我記住了!以後你最好別落在我手上,要不然即使你有潑天的本事,我也得整死你!夏天,過來扶著你夕溪姐,咱們走!“

導演看這架勢,也覺得不對了,立刻看了一眼演員導演,演員導演本就是專管演員的,那人立刻會意,小跑過去跟蘭雲解釋:”蘭姐,你不能這樣,導演也是為了戲,其實這場演得挺好的。“

”好你個大頭鬼啊!你有多遠滾多遠。我不想看見你!今兒我就告訴你,這戲給多少錢我們都不幹了。“蘭雲看著夕溪瞬間腫起來的臉頰,心疼得眼圈都紅了。

” 你這是違反合約啊。“

”那點錢我們公司還賠得起!“蘭雲說著又交代夏天:”帶你夕溪姐走!“

”別介,別介啊!她雖然是配角,戲分也不少,你這一走我們前面不都白拍了嘛!“副導演撓撓頭。

演員導演拉著夕溪不肯放人,蘭雲更氣了:”要拍也行!"她大聲喊,"你讓那個女人過來,給我們夕溪跪下來道歉!“

沈禦風走進大宅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夕溪被人扶著,站在一株盛開的紅梅下,因為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薄紙,所以側臉上的巴掌印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原地停了停,終是返身走了出去。

因為蘭雲的喊話,整個片場安靜得似乎能聽見銀針落地的聲音,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過了沒多久,”吧嗒“一聲,工作人員關掉了燈光。

"咦,你怎麽會在這裏?”張曼妮不認得沈禦風,卻見過沈忠,下一秒她忽略全場人,緩緩走到沈忠的面前驕傲地發問,“程一辰讓你送東西來了?”

沈忠沒說話,而是掠過張曼妮,走到夕顏身邊恭恭敬敬地叫人:“夕溪小姐。”

夕溪一看到他,目光立刻越過沈忠的肩頭搜尋他的身後,確定那人不在才壓低聲音問:"你來做什麽?"

“夕溪小姐,”沈忠板著臉程式化地說,“明天祭祖。”

他把後面四個字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夕溪可以聽得見。

“喲,我當是傍上誰呢,這麽大口氣要我下跪,原來不過是一個老司機啊。”張曼妮滿腔都是被忽略的氣憤,轉身不無尖刻地說,“這年頭啊,人都笨了,不懂得吃一塹長一智,誰到底要跟誰下跪認錯,我看還不一定呢。”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張曼妮這樣落井下石,導演也有點看不下去,“小林,帶你們曼妮姐上車。”

“我不……”

張曼妮還想說些什麽,導演卻不由分說地推她:“哎呀,車上暖和,把你凍壞了我們還怎麽跟程先生交代!”

“不拍就不拍,給她錢讓她走!我就不信還找不到一個漂亮的女演員了?!”張曼妮一邊走,一邊念,嘴上半點虧不肯吃。

蘭雲還想發火,卻被夕溪攔住,她輕聲說:“蘭姐,我胸口有點痛,我們走吧。”

“走走走,咱們去醫院驗傷去!拿了報告我就得把這劇組給告了!”蘭雲立刻伸手扶著她,又問,“你可別嚇我,不會真有什麽事吧。”

夕溪搖搖頭,慢慢地往外走。沈忠一直站在原地等著,等夕溪走到他前面的時候,才慢慢移步,在後面跟著。

踏出老宅的那一剎那,夕溪的心涼了一大截。

他,來了。

剛才在拍攝現場的那場鬧劇,都沒有讓她的心動過一分一毫,此時此刻只是看到那個身影,她竟然就鼻子一酸,有種想哭的沖動。

“怎麽了,走呀。”蘭雲見她停下腳步覺得很奇怪,轉頭就看到從一個暗影裏走出一個男人。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腳步穩而輕。走到近處蘭雲才看得清楚,心裏不由得暗讚,這男人真是天生的模特架子,容貌也清俊好看,只是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看你的時候,似乎能從你心上刮出點什麽似的。但等他再走近一點,這種淩厲的感覺似乎又會慢慢消失,只讓人覺得他的眉宇間,盡是書卷氣。

“蘭姐,你跟夏天先回去吧,我這邊還有點事。”夕溪轉頭對蘭雲道 。

“可是你的臉……”

“他們會帶我去醫院的。”夕溪勾起嘴角想給蘭雲一個微笑,剛彎出一個弧度,就皺了一下眉。

人精似的蘭雲似乎明白了什麽, 她拍拍夕溪的肩說:“回去安心養傷,誰的電話也別接,這邊有我處理,有什麽事立刻給我打電話。”

她說完,聽夕溪答應了,才回頭找夏天。更多精彩添加100 7557 390

夕溪看她走遠,這才回頭看向沈禦風。這麽冷的天他居然只穿著襯衫西褲站在外面。她的心擰了一下,慢慢脫下自己的外套想給他披上,他卻轉身朝車子的方向走去。

“不是的……”她追上去,想要解釋,卻又不知該怎麽開口。

他走到一半,腳步忽然頓住。回頭望向她,眼神像是利劍一般。

夕溪來不及站穩,被腳底的石頭絆住 ,踉蹌了一下,手上的棉大衣也落了地。

“啪”的一聲,厚重的衣服落在地上,在月光下揚起微塵。

兩人對視,同時沈默,

“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北風吹鼓起他的襯衫,沈禦風的一雙眼睛如天邊的寒星那樣冷,“這麽多年你拼了命爭取要出來做事,為的就是做這樣一份受人侮辱的工作?”

聽到這樣的質問,夕溪的心就像是深秋的枝頭最後一片搖曳的枯葉在大風中緩緩被扯斷,飄落,又被路人踩得粉碎。

她已經夠狼狽了,只是想要聽到他一點點安慰的話而已。可是等來的,卻是他的冷嘲熱諷。

原來柔軟的心,瞬間冰封起來,夕溪彎腰撿起那件棉衣拍都沒拍就套在自己身上。“有什麽分別呢,”她冷笑道:“這些人對我的羞辱,哪及得上你對我的千分之一。”

從烏鎮到江城,總共需要兩個半小時的路程,在夕溪說完那句賭氣話之後,沈禦風就沒有再開過口。夕溪坐在車上,越想越憋悶。恨他,更恨自己。這些年她一事無成,在惹沈禦風生氣這件事上,功夫倒是日益精進。就像是此刻,明明他就坐在身邊,卻像是隔了遙遠的距離。也許這就是他們之間感情的宿命,就算靠得再近,也始終像是隔著一道墻。過了江城大橋後,天空忽然下起雨來。雨點打在玻璃窗上,像是眼淚在平滑的表面拉出一道道水痕。車子緩緩向前行駛,穿過市中心,開往郊區。

“我需要卸妝換衣服。”到了這個時候,夕溪才突然意識到這件事,她下意識地挺直了後背,打開了車廂內的隔板對沈忠說。

六大望族,沈周李顧白陳,沈家排名第一。沈家出自姬姓,以國為姓。是黃帝後裔。從古至今,嫡系一脈相傳至今,以貴族自居,最重要的就是臉面。她作為沈禦風的妻子,沈家的長媳,出去當藝人拋頭露面已是大忌,如今回家祭祖,還濃妝艷抹的,這簡直是天上的罪孽。這件事的重要性,她知道,沈忠知道,沈禦風就更加清楚了。更多精彩 100 7557 390沈禦風不親自開口,沈忠就不能回答她,她的那句話就像是在車內有回音一樣空寂。這是去往沈家老宅的方向,她的心裏每想一次都會增添一分緊張 。他明明知道她在老宅會遇見什麽,現在卻任由這種情況發生。

沈禦風是在懲罰她。

夕溪想到這裏,鼻子又是一陣酸澀。如果不是因為在意,沒有人可以這樣傷她的心。她不在意張曼妮,所以那些屈辱根本不值一提,但她在意他……

她恨自己的在乎。因為這種在乎,他永遠可以用這樣冷暴力的方式懲罰她。那種痛,不亞於抽筋削骨,區區一腳和一個巴掌,又算得了什麽。

擺脫了市中心的燈火通明,他們的車子駛入了小鎮,燈光越來越稀疏,證明目的地快要到了。 “沈忠,我需要卸妝換衣服 。”她上身趴在副駕駛的座椅靠背上,聲調中多了一絲懇求的意味。

車內仍是一片安靜,只聽得到悶而低的引擎聲。夕溪的心一點點地揪起來,咬著下唇的力量越發重了。半晌,她重重地靠回去,車子的隔板重新被封上,空氣就像是停止了流動,連呼吸都靜止了。

終於,她忍不住偏頭去看沈禦風,夜色從車窗外向內壓,不時顯現的流光從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劃過,為他的眉眼染上濃墨重彩。眼看就要到老宅了,他的懲罰還沒有結束,也不知何時才會結束。不行,她絕對不能穿成這樣進沈家!夕溪想到這裏,心不斷地往下沈,到最後她不得不豁出臉面,口氣一點點軟下來喊他的名字:“沈禦風……”

他的眉眼依舊冷峻,半晌才開口道:“當初是你哭著鬧著要繼續這份工作的,沈家上下有誰不清楚?事到如今,犯不著為了這件事低聲下氣地來求我。”

沈禦風這人平時就冷,此刻對著她就更寒了三分。那語氣高高在上,就像是從天邊飄來的一樣,又像一塊大石頭,毫不留情地扔下來砸碎她僅剩的自尊。夕溪有心理準備,但聽了這話還是半天緩不過勁兒來,掙紮了半天才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喃喃地說:“ 我不要臉,沈家還是要臉的,是不是?”

她說完便咬唇垂頭看著腳尖,想以此忽略會在他臉上出現的任何凜冽的表情。沈禦風偏頭,只看她從桃紅色的掐芽領口處露出一段牙白的脖頸,他的眸色暗了又暗。過了多時才緩緩開口吩咐:“沈忠,掉頭去崔家。”

崔家跟沈宅相距不遠,都在一個小鎮上。家族世代都是裁縫,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時裝定制的設計師。沈家上下出席各種正式場合,衣服多是在這裏定做。穿過兩座石牌坊,車子停到了崔家的宅門前。重重的樹影後,崔家的宅門並不那麽顯眼。沈忠上前去敲門,許久大門才緩緩打開。對夕溪而言,就像是打開了一個通往過去的時光隧道。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裏的樣子,心裏有忐忑,但更多的卻是某種隱秘的幸福感,其實那個時候她就知道,這種幸福感代表了一種罪惡。

開門的是崔苒,崔婆婆唯一的孫女,她的目光在看到沈禦風時大盛,又在瞧見夕溪後暗淡,進而神情變得倨傲起來。

“現在做衣服是不是太晚了……”夕溪走在沈禦風的後面,躊躇道。

沈禦風並不說話,直到進入堂屋,崔婆婆掀開軟簾見到她時,氣氛才一下子緩和起來。

“夕溪來啦?快來,讓婆婆看看你!”

“崔婆婆,你還好嗎?”夕溪不好意思地走近,心裏卻是歡喜的。因為她心裏清楚,這張年邁的臉上揚起的笑容,是出自真心的疼愛。

崔婆婆恐怕是這個家族圈子裏為數不多喜歡她的人了。

“好,好。”崔婆婆的臉上笑開了花,拉著她的手左右瞧著, “你的臉怎麽了?”

“啊!”夕溪尷尬,頓了一下又連忙幹笑著解釋,“哦,拔牙,腫了。”

崔婆婆嘆了口氣:“你看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前陣子沈先生來找我給你做衣裳,我說要重新量尺寸,他總說你太忙。不知道穿上會不會不合身。”

他找崔婆婆幫她做衣服?

夕溪的心緊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沈禦風他……她轉臉去看他,他早已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文件,將自己隔絕在寒暄之外,一言不發。 “這麽晚才回來。沈先生真是……”崔婆婆一邊說著一邊吩咐:“苒苒,帶你夕溪姐去卸妝。”

崔苒雖然不喜歡夕溪,但還算恭敬:“這邊請。” 她刻意忽略了夕溪的名頭,就像是沈家人常常做的那樣。每到這個時候她都必須正視一個事實,那就是她跟沈禦風的婚事,從未被沈家正式承認。

等兩個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軟簾之後,崔婆婆示意沈忠跟她去拿衣服,兩人走出來她才問:“怎麽這樣晚?” “少爺不想打擾夕溪小姐的工作,說不管多晚都得等。”沈忠低聲道。

崔婆婆又嘆了口氣,其實沈家人心裏都清楚,大少爺對夕溪的縱容,超出了所有人認知的程度。在沈家,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可以去家族企業以外的地方做事,更不要說是當明星了。當年夫人態度堅決,卻被沈禦風給擋了回去,一心維護夕溪,尊重她的選擇。這也是為什麽夕溪會這樣為沈家所不容的原因。 “沈先生還是那樣,不肯讓夕溪受一點委屈。”崔婆婆說。

沈忠聽到這話,嘆了一口氣:“要是夕溪小姐明白就好了……” 等夕溪卸了妝,崔婆婆的衣服也送了進來,玉白色的連袖覆古長裙穿在她身上沒有一處不妥帖美好。即便是討厭她的崔苒,都無法掩飾自己驚艷的目光。其實夕溪不化妝,才更能體現出她那種與生俱來的東方之美,眉眼入畫的漂亮。

她重新回到堂屋,沈禦風正好擡眸對上她的眼睛。那一刻他的目光流轉,似乎有什麽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怎麽了?”夕溪尷尬,笨拙地開口,“難看?”

沈禦風卻沒有回答她,而是站起身向崔婆婆告別。 “沈先生,慢走。”崔婆婆帶著崔苒一直送他們上車,車子開出一段距離還一直恭敬地站在門口。

這就是沈家的規矩,也是沈禦風在沈家地位的佐證。

沈禦風雖然答應了自己的要求,對自己的示好卻沒有任何反應,那麽待會兒……夕溪想到這裏,手拽著那裙擺的一角不知不覺握得更緊了。

回到沈家已是半夜,宅子是明初建的,只一個花園就占據了半個小鎮。現在的沈家沒了當初那麽興旺的人丁,再加上沈家一貫低調出世的家訓,原本號稱九十九間半的大宅,現在只啟用左右各五進。即便是這樣,也還是大得讓人莫名地害怕。

車子開到大宅前,夕溪下了車,默默地走到沈禦風的身邊,從崔婆婆那裏拿來的裙子漂亮是漂亮,就是太薄太冷,風一吹她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瑟縮起來。

沈禦風最恨她這樣,明明疼卻要忍著,明明想要卻清高地要死,明明知道很冷卻死活不肯向他開口,就好像生怕欠了他一分一毫,永世不能償還一樣。他想到這裏,嘴角一抿,反身先往裏走。

因為相處久了,只看他的背影,夕溪就知道他的心情是好,是差,還是更差。如果說剛剛見她的時候他只是煩躁,那麽此刻的他脾氣顯然是差到了極點。她每次回沈家,都有種送羊入虎口的感覺,要是沈禦風不肯給她好臉色,她後面就不要想著好好把那幾日過下去,於是只能忍著,默默地跟在後面。

一路走入大宅,不斷有傭人看到他們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叫“沈先生”,對於夕溪,他們直接選擇了忽略。

進門繞過照壁後,沒走兩步,沈禦風忽然就站定轉過身來看她。

夕溪差點一頭撞在他的懷裏,還好及時頓住了,擡頭瞧他,眼裏盡是迷茫。下一秒卻見他脫下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說地裹在她的身上。

“哎……我……”,被沈禦風的大衣溫暖地裹住的那一刻,她腦子裏全是“嗡嗡”的響聲,他人高馬大,為了動作方便,微微俯身,側臉擦過她的鼻尖,皮膚接觸的瞬間 ,他的暖也仿佛罩在她的身上,夕溪連睫毛都在微微顫抖。

“你們去熙園。”他收回手看都沒看她,就對沈忠吩咐。

“按規矩,我總要去見見……長輩吧……”夕溪本來想說“母親”的,但如同她第一次踏入這個家門,無論她怎麽努力,就是開不了這個口。

“沒有這個必要,沈忠找秦醫生過去給她看看。”沈禦風說完,利索地轉身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的背景。許久才聽到沈忠在她耳邊說:“夕溪小姐,我們走吧。”沈忠看著她脊背直挺挺的,一雙手垂在身前絞著不知所措的樣子,又道:“先生這也是為了你好,回來得這樣晚…… 現在過去,恐怕情況會更糟。”

看那些從夫人房裏出來的傭人臉色就知道了。

夕溪卻好像沒有聽進去沈忠的話,又停了好久才轉身朝著熙園的方向走去。

每次她聽到要回老宅就害怕,沈禦風不是不知道。看她那個樣子,精疲力盡,落魄狼狽,要是再見一見他的母親,他真擔心她會當場暈過去。他想到這裏,眉頭又微微擰了一下。

沈家的老宅大而古樸,只穿著白衣黑褲的沈禦風卻跟它沒有任何不容之處。他走近母親休息的蘭園,這裏仍舊燈火通明。

踏入走廊便有人彎腰下來為他擦掉皮鞋上的雨水,厚重的簾子掀起來,母親正在同妹妹沈妍聊天。

他前腳進去母親看他的臉色就不對,在發覺他只身一人後面色就更冷了三分。

“大哥,怎麽就你一個人啊?夕溪呢?”沈妍看母親的臉色不好,故意搶先開口問。

“她累了,”沈禦風淡淡地說,“需要休息。”

他回答得如此直接,連問話的沈妍都怔了怔。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沈夫人廖波儀冷冰冰地開口:“如果覺得規矩累人,當初就不該嫁進我們沈家。”

沈禦風並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在旁邊的大師椅上坐下,傭人進來放了茶盞在桌面上,又迅速退去。再沒有眼力見的人也能感覺得出,沈禦風一出現,氣氛反而比剛才只有夫人和二小姐的時候更冷了。

沈妍看看大哥又看看母親,欲言又止,她很清楚,這種場面根本就沒有她說話的餘地。

許久沈禦風又終於開口,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她不是嫁入沈家,她只是嫁給我。” 一句話,把路堵得水洩不通。

“嫁給你就得守規矩,不管沈家承不承認她,該做的事情她也一定要做到。”廖淑儀聽兒子這樣講話,臉色越發難看。聲音也冷得緊。“沈家的長子娶的媳婦,在外面做戲子這種下九流的行當已經讓人忍無可忍,回家又不懂規矩,真看不出哪裏好,值得你這樣為她。”

“她的好,不需要別人認可。”沈禦風不鹹不淡地回答。

廖淑儀還想說些什麽,忽然有人掀簾子進來,都是沈家管事的人。

祭祖是大事,沈家的人一般提前一兩周就來大宅了, 只有沈禦風事情最多。所以這會兒人才到,很多人要見他。請他確定或是處理一些事情。她看人多了起來,也就不再說這件事了。

江城本身就坐落在江邊,水汽原本就重,又剛下過雨,滿屋子都是氤氳的水汽。沈忠把她送來就走了,只留夕溪一個人,在空曠的樓上等待。她以前一個人在這兒總是害怕,所以沈禦風吩咐只要她在,熙園裏裏外外所有的燈都要開著,不僅如此 ,還額外添加了一盞照明,給她壯膽。這也不能怨她,沈家的宅子,特別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像極了影視劇裏的鬼宅,而她又是一個極其敏感的人。

家庭醫生秦剛來為了敷了藥又回去了,這期間兩人沒有半點的交流。其實他這樣,夕溪反而更自在。她最害怕的就是跟與沈家有關的人寒暄問候。想得到別人的認可是一件極其累人的事,這一點她早早地認識到了。

夕溪當沈家的媳婦也有四年了,雖然不被承認,但只要有大事沈禦風一定會把她帶在身邊。他跟她不一樣,她比較敏感,總能夠第一時間感受到別人微妙的變化,也比較在意別人的想法。但他不一樣,他只按照自己的方式來,只要是認定的事就完全不管別人怎麽想,當年也因為這樣她才會被留下來。

夕溪想到這裏,一個深呼吸,又嘆了口氣。她覺得室內有點悶,於是把窗子打開一條縫,她的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熙園的門。如果今天他還回來的話,那她在這裏就能在第一時間看到他。但現在,滿院子都是搖曳的桂花樹影。 桂花飄香的日子已經過去,但這裏好像仍有餘香繚繞。

她還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沈禦風任她挑一座院子居住,沈忠報了幾個院落的名字,她聽到“熙”字就默認這個院子跟她有緣,於是便選了這裏。可真正住進來才知道,這個“熙”字跟她的名字半點關系都沒有。其實這裏本來的名字是“犀香園”,因為桂花也叫木犀花,後來因為沈禦風祖母的名字裏有個“香”字,為了避嫌,就更名為熙園了。

再久一點她才知道,沈家大宅的院落幾乎都是以花命名的。梅園就種了許多梅花,蘭苑就有很多珍品蘭花。郁園就是大朵的郁金香。她是喜歡梅花的,很後悔沒有選那裏,後來偶然聽沈忠說沈禦風是在熙園跟祖母一起長大的,又覺得自己特別幸運,可以選中這裏。在他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真是,傻啊…… 夕溪就這麽一直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沈禦風回到熙園,已經是深夜兩點,他進屋上了閣樓才發現那個女人趴在窗口上睡著了。他蹙眉上前想要叫醒她,卻發現她的懷裏還抱著自己的外套。心一下子就軟了。他彎腰抱起她,往裏面走去。

夕溪迷迷糊糊的,覺得自己看到了沈禦風,又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她嘟嘟囔囔地叫他的名字,又模模糊糊聽他應了,才又微微一笑。繼續做自己的美夢。她記得自己在夢裏對他說:“沈禦風,你要是永遠像我夢裏這樣,那該多好啊……”

只可惜他是她的夢,她卻永遠不屬於他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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