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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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已修）
屋裏的兩個小輩被他這謙恭一拜給震楞了，陸九釀目光呆滯轉頭看向徐頹山，沈醉玉倒是很快反應過來——陸勝認識徐頹山！
“你認得我？”徐頹山十分詫異，他已消失近四十年，陸勝面孔年輕，瞧著年紀不大，而且他確定，自己沒被抓住之前沒見過陸勝，他怎麽會認識自己？
“家師名雲漸弘，是曾經名揚一時的術師，酷愛飲酒。晚輩曾聽他講起您，說您和他一同研究如何釀酒，在下家中現在還有用他教我的法子釀出的酒。”陸勝從善如流改了稱謂，將徐頹山當做長輩來看。
對於魔尊的身份，他不在乎，他信自家人，師父不會同十惡不赦的人交朋友，因此，師父同誰關系親近，他便對誰和顏悅色。
交代了緣由，徐頹山恍然大悟，原來是老友的弟子。
“你是雲老頭的徒弟，那他人呢？你去把他叫來，在座的各位，酒量看起來都不太好，讓他跟我喝。”想到多年未見的老友，徐頹山終於起了興致，眉梢都揚了起來。
“家師……已仙逝多年，您恐怕以後都不能同他飲酒了。”陸勝音色低沈垂下眼。
徐頹山一怔，他沒想到短短幾十年，老友竟會與世長辭，“他……怎麽死的？”
“壽終正寢。”
“那還好，起碼沒吃苦。”徐頹山喃喃自語，隨即揚聲道，“那……下午你帶我去見見他。”
“好，多謝前輩掛懷。”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徐頹山便讓他坐下了，徐頹山很好奇他為什麽會認識自己，因為自己被抓前，雲漸弘還沒有徒弟。
而且，他有大劫這件事還是雲漸弘算出來的，所以當初那幾個人來抓他，他幾乎都沒有反抗，省得受了傷還要遭活罪。
陸勝淡然一笑，“師父他給我看過您的畫像，所以我才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認出您。並且，您沒死的消息，也是師父算出來的，因此這些年，我也在等您。”
“等我？”徐頹山蹙眉，滿心疑問。
他們素未謀面，為何要等他？
“是的，如今魔界蠢蠢欲動，魔域內硝煙四起，還需要您早日回去掌控大局。”
“這不可能，”徐頹山不假思索地反駁，臉色頓時變得陰沈，“魔界怎麽可能會硝煙四起？我留了人在那，他不會背叛我。”
“徐叔叔，您已經消失近四十年，魔界有所變故也是常理之中。而且，晚輩發現，魔域在漸漸擴大。現如今，魔氣比多年前濃郁數倍，不少魔人打家劫舍，作惡多端，難以管控。
晚輩不知魔族發生了什麽事，但希望您可以早日回去主持大局。”
陸勝言辭懇切，徐頹山也對這件事的真實性難以生疑，況且，陸勝沒有騙他的理由。
難道那人真的背叛了他？
“陸勝，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就算魔界混亂，我現在也回不去。你也看到了，我被困在這裏，並且，我功力全失，需要時間恢覆。至於魔界，目前只能另做打算。”
“好，那就祝您早日重回巔峰，回去主持大局。現在仙門各派都有派人處置越界的魔人，短時間內倒也不會翻出什麽大事。”
了解徐頹山的事後，陸勝將仙魔兩族的現狀如實告知，同時也是在安撫徐頹山，好讓他能安心療傷。
“那好，今日小年，就當長輩與晚輩間的聚會，不必拘禮。”
“好。”
一旁的陸九釀聽了半天，雲裏霧裏，就知道他們的關系非同一般，立馬追問：“誒？徐叔，你和我師父是好友，那我們這是不是親上加親？”
徐頹山爽朗地笑起來：“對，小陸，以後咱們親上加親。”
“但是，徐叔，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你不是器靈嗎？”
“你應該聽過‘燭龍’這個名字，而且，我不是器靈。”徐頹山風輕雲淡丟下兩句話，便毫不停留轉身去外間，給陸九釀留下十足的反應時間。
沈醉玉被這事猝不及防的轉折砸懵了，跟懷疑人生的陸九釀靠在一起發楞。
“玉哥哥，他是魔尊！魔尊！活的！”陸九釀激動地抓著沈醉玉的胳膊瘋狂搖擺。
他大哥從來沒對他說過這些事！
“嗯，我知道。”沈醉玉被他晃得七葷八素，腦殼直嗡嗡，不知道該拿什麽表情面對這件事。
而且，按照陸勝所言，徐頹山之前似乎是在控制魔人，而非命人作亂。
可他上輩子聽的，都是徐頹山派遣魔人去仙門挑釁，還在凡人家無惡不作，這是怎麽回事？
“你知道怎麽不告訴我？！”陸九釀一張小臉哀怨極了。
如果他知道徐叔是魔尊……他當初肯定會嚇跑的，那還是不知道好了。
“之前我不知道你們有如此深的淵源，而且這種事，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對我們兩個都不好，所以才一直沒說。”
這下又多了人知道徐頹山的真實身份，沈醉玉也不用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地隱藏了。
幾人到外間聊起這些日子在山谷裏的生活，一心修煉的三人這才知道，陸勝早就算到陸九釀在隕星谷，但跑了三次都沒找到人在哪。
原本他打算四探山谷，卻突然算到陸九釀出山朝這個方向走，這才提前到了這裏守著，其實從他們進城，陸勝就已經發現他們了。
飯桌上邊等邊聊，雖然都是些家常話，卻讓之前縈繞在眾人之間的悲傷氣氛一掃而空，沒多久，店小二就把道道菜品端了上來，幾人便舉筷吃起來。
雖然知道雲漸弘已不在人世，但不影響徐頹山還有心情吃飯。
在他看來，人死不能覆生，況且雲老頭走得挺順利的，也沒吃苦頭，是個好事。
於是飯桌上，陸勝邊聊邊給自家弟弟剔魚刺，而徐頹山瞧了沈醉玉好幾眼，抱胸立在一盤香噴噴冒熱氣的紅燒肉面前。
這裏有其他人，直接上手拿不僅臟，還沒面子，所以他就這麽幹巴巴杵著。
考慮到陸勝曾於仙門有恩，自己似乎也錯怪徐頹山了，因此沈醉玉瞧他兩眼，很給面子地拿了個碗，挑了菜放在虛鏡前。
一瞬間，碗筷唰地進了虛鏡，徐頹山就這樣與他們同吃，看得陸九釀嘖嘖稱奇。
他這才後知後覺，原來之前吃飯時總是有事讓他做是為了支開他。
一想到堂堂魔尊如今是這樣偷偷摸摸吃東西，沒忍住捧腹大笑，被陸勝厲聲制止好幾次都沒用，陸勝只能滿懷歉意地向徐頹山道歉。
徐頹山並不當回事，只讓他也快點吃飯，別總顧著陸九釀。
幾人吃飽喝足後，陸九釀用自己算命掙的錢付了賬，隨後幾人去放置騾子車的地方牽上就走。
車裏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幾人來的時候都是坐在沈醉玉的被褥上，陸勝想了想，他出門帶了法器，不用騾子也可以將眾人帶回去。
於是一行人帶著騾子車走到城外無人處，乘陸勝的法器走。
法器是艘船，陸勝將靈力註入船舵，靈船便以平穩的速度駛向天空。
這船不小，光是踏板就足以容納數十人人，隨後幾人一同進了船艙，艙內設計也十分精致有格調。
艙內共兩個房間，正對踏板的是外間，裏面不僅有煮茶的臺子，還有一套足夠五六人圍坐的圓形桌椅，旁邊還養了兩株綠植清新空氣。
後面用鏤空木板隔開一間臥室，裏面的床足以睡下兩個高大的成年男人。
現在，外間的圓桌上擺了半個桌子的零嘴，明顯是陸勝早就準備好的，陸九釀習以為常，招呼著眾人坐下便自顧自吃起來。
“九釀，你方才沒吃飽嗎？”沈醉玉瞧他一口接著一口，還擔心他積食。
陸九釀則是給他也拿了一塊：“這些不占肚子的，你嘗嘗這個，我大哥自己做的，很好吃的。”
陸勝不好意思地看向這裏最年長的徐頹山：“徐叔叔不好意思，小九在家被寵壞了，出門在外沒個正經樣子，不過他性子不壞。”
“沒事，小孩子嘛，正常。”說著他看向一旁的沈醉玉，同為十六歲的少年人，這位可是吃夠了苦長大的，和陸九釀完全是兩個極端。
感知到打探的目光，沈醉玉轉頭和他對視上，一想起他昨晚上把自己拍暈，自己腦袋側面現在還有個大包就來氣，很快把視線錯開，轉而去看陸勝滿五官分明的青雋臉龐。
上輩子，他無意間見過一次陸勝毀容後的模樣，那是一張崎嶇不平、面容可怖的臉。
他整張臉直到脖頸露在外面的部分都是黑紅瘡疤，沒有一塊好肉，頭頂光禿禿黑成一片，還有坑洞，臉上連根毛都沒有，整個腦袋就像一塊燒紅的黑碳，能看的只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
那時的陸勝鼻頭還少了塊肉，右側鼻孔直接凹進去一塊，看起來像是被烈火燒過，顏色焦黑，大概被小孩子看到會嚇到夜裏夢魘，根本看不出陸勝原本的樣貌，當時他也只看了一眼就心驚肉跳，不敢再看下去。
因為陸勝身體不好，所以一直待在日月白主峰的一個房間裏，平日裏很少見人，據說就算在房間裏，他也不會摘下帷帽。
當時仙魔兩族戰況愈演愈烈，那天輪到他給陸勝送洗漱用具和吃的，走到窗前聽到裏面傳來對話聲。
平時為保持通風，窗子並未關上，他不由駐足，借著窗縫，透過窗縫向裏觀望。
一個身穿湖藍色衣衫的高大男人暴躁扯掉陸勝頭頂的帽子，手裏不知道拿的什麽靈物，一把拍上他斑駁的臉。
陸勝當即仰面痛叫，失了平時的柔和狠狠把人推開，甩掉臉上的靈物，“別試了！好不了了！”
他虛弱地快要站不住，被一旁的人眼疾手快撐腰扶穩，“那你跟我回去，別再算了，這已經超出你的能力範圍，再算下去，你會遭天譴的！你看你現在虛弱成什麽樣子了？依我看，天雷劈下來之前，你就先把自己給搞垮了！”
“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整個天下覆滅嗎？！我是術師，本就是給人趨利避害的，這種時候我不可能一直避不出世，你什麽時候能懂事一點？”陸勝心生疲憊，彎腰撿起地上的帷帽重新戴好，“你回去吧，這段時間別來找我了。”
那人沒急著走，沈默良久，趁著陸勝轉身的時機狠狠把人掠到身前，以雷霆之勢掀開帷帽下垂著的面紗，強硬朝他嘴裏塞了個東西。
“我找人煉的丹藥，”確定陸勝把東西咽下去了，他才松手，將一個小瓶子重重拍在案幾上，“你沒事就當吃糖豆，都是甜的，夠你吃半個月，半個月後我再來找你。”
這人說完拔腿就走，陸勝駐足望著他，聲音悲切：“別白忙活了，好不了了，你也……多休息休息，眼圈都黑了。”
那人駐足片刻，留了一句“我不用你管”就走了。
因為視野的緣故，他從頭到尾都沒看到那個男人的樣子。
沈醉玉安靜站在窗邊，默默看著陸勝把瓶子珍惜地收起來，然後坐在案幾前久久未起。
等到過了快半柱香的時間，沈醉玉才走到門前敲門，那時的陸勝似乎已經收拾好了心情，音色變得和往常一樣，還很輕柔地和他打招呼。
如今想來，那個人去找陸勝的人會不會是陸九釀？
如果是的話，他們的關系怎麽變得那麽奇怪？不覆如今的親密模樣，卻還在為對方著想。
如果不是，那個人又會是誰？
不過，不管怎麽樣，他還是得提醒一下陸勝，不管誰變成那個樣子。應該都很難受吧。
“陸大哥，你是什麽靈根？”
正在聽陸九釀講他出門見聞的陸勝轉過頭來，“木靈根。”
“那陸大哥這靈根容易被火燒，出門在外記得備一些水系法器。”沈醉玉鄭重其事道。
陸勝不解：“我的衍生靈根就是火靈根，怎麽會被火燒呢？不過，還是謝謝小玉提醒。”
“我……我……”沈醉玉“我”了半天說不出來，垂下頭去。
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如此突兀的話。
徐頹山狐疑地瞥他一眼，飛到陸勝面前揚起笑臉：“萬一遇到比你更厲害的火系法術呢？還是以防萬一的好。小陸不是會畫符嘛，給你畫幾張水符帶身上又不礙事。”
“多謝前輩提醒。”陸勝朝他一拱手，轉頭正要和陸九釀說，就見他已經拿出空白黃符和筆墨，邊吃邊畫了起來。
陸九釀擡頭，兩人對視一眼，陸勝便輕揉他的腦袋。
徐頹山說完，又飛了回去，指使沈醉玉給自己拿吃的。
沈醉玉沒拒絕，輕聲對他說了聲謝謝，然後在桌上拿了塊給他塞進去。
“謝我幹什麽？”徐頹山死死盯著他的臉，生怕自己錯過他一絲細微的表情。
然而這些日子被徐頹山盯得多了，沈醉玉面不改色的功夫精進許多：“沒什麽。”
他只是希望這個胸懷天下的人能少吃點苦。
徐頹山不再追問，一路上使喚沈醉玉拿這拿那，沈醉玉因為陸勝的事，也不慪氣了，讓拿什麽拿什麽。
到了陸勝家，沈醉玉才發現他家如同世外桃源，建在山裏，門前用籬笆做了院子，院子裏還種了幾棵樹，樹下還有一套大樹墩做的桌子和幾個木椅，不遠處還打了個秋千。
因前些天下雨下雪，現在桌椅還是濕的。
陸勝將他們領進屋去準備熱茶，然後轉頭就要把陸九釀罰去面壁，真真是賞罰分明。
還是徐頹山說等他們走了再讓他受罰，現在得讓他陪著，這才作罷。
隨後，由陸九釀帶著沈醉玉參觀他的家，徐頹山則是在他燒上水後要了壇酒，讓他帶自己去雲漸弘下葬的地方。
牽好騾子，跟著陸九釀到了後院，沈醉玉才發現這座宅子如此之大，進了後院，兩側分別排開三個房間，中間挖了個小荷塘，裏面種著四季蓮，此時，蓮葉翩翩浮在水面，翠綠的顏色好看極了。
房屋後面還有個籬笆院，這裏還有個木棚，裏面養了幾只雞和一頭奶牛，棚對面也打了個秋千，旁邊還種了菜和靈草。
這院子看得沈醉玉嘆為觀止，這種地方住著何止是愜意啊，這得多會生活才能造這麽一座宅子？
如此想著，他更佩服陸勝了，住在這種如世無爭的地方還願意出世給仙門做向導，屬實不易。
下午，兩個小輩無所事事，陸勝便打發他們兩個把後院的雞、牛和騾子餵了，然後殺雞。
陸九釀幾乎什麽都不會，大部分時候都是沈醉玉在做，只有拔雞毛的時候他能幫上忙。
晚上，陸勝弄了五個菜，做了一大鍋粥，還上了壇酒，喜氣洋洋過小年。
席上，每個人都多多少少喝了一點，徐頹山千杯不醉，沒什麽感覺，陸勝臉紅了，但沒醉，陸九釀興致高昂，嘻嘻哈哈的，只有沈醉玉，小小抿了一口，之後就再也沒開口說過話。
吃完飯，陸勝把陸九釀拉回房裏睡覺，隨後又回來帶沈醉玉去陸九釀隔池塘的對面房間。
原本想讓徐頹山睡沈醉玉隔壁，但徐頹山說不必，他也就沒再過問。
待到屋中只剩下他們兩人，徐頹山便不懷好意得等著沈醉玉睡覺。
結果沈醉玉直楞楞坐了半天也沒躺下，眼睛也不閉，一副熬年的架勢。
屋裏被陸勝放了特制的爐子，暖烘烘的，也沒煙。
沈醉玉坐在木椅上，安安靜靜盯著那個爐子一直瞧。
想起曾經在日月白其中一座峰上，每到冬日，師父也會在他屋裏放這麽一個爐子，師兄也有。
再過半月，就要去找師父了，陸勝如此相信他師父的為人，即便沒見過魔尊也對他恭敬有加，自己會不會想的太多了？
他的師父可能只是單純弄錯了，還是說有什麽別的原因？
他不想懷疑師父的，師父明明對他那麽好……
還沒接著往下想，沈醉玉突然眼前一黑，嘴被強硬掰開，什麽東西一股腦倒進來。
辣的—是酒！
隨後，酒勁上腦，他很快便醉倒在身前的小桌上，下一刻，一團濃郁的黑霧自他腳底蔓延而起，把他整個身體團團圍住，仿佛一只巨大的黑蠶蛹。
懸在他頭頂的徐頹山心情愉悅，居高臨下揚唇道：“終於栽了，忍了這麽久，終於能探探你這兔崽子怕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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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的兩個小輩被他這謙恭一拜給震楞了，陸九釀目光呆滯轉頭看向徐頹山，沈醉玉倒是很快反應過來——陸勝認識徐頹山！
“你認得我？”徐頹山十分詫異，他已消失近四十年，陸勝面孔年輕，瞧著年紀不大，而且他確定，自己沒被抓住之前沒見過陸勝，他怎麽會認識自己？
“家師名雲漸弘，是曾經名揚一時的術師，酷愛飲酒。晚輩曾聽他講起您，說您和他一同研究如何釀酒，在下家中現在還有用他教我的法子釀出的酒。”陸勝從善如流改了稱謂，將徐頹山當做長輩來看。
對於魔尊的身份，他不在乎，他信自家人，師父不會同十惡不赦的人交朋友，因此，師父同誰關系親近，他便對誰和顏悅色。
交代了緣由，徐頹山恍然大悟，原來是老友的弟子。
“你是雲老頭的徒弟，那他人呢？你去把他叫來，在座的各位，酒量看起來都不太好，讓他跟我喝。”想到多年未見的老友，徐頹山終於起了興致，眉梢都揚了起來。
“家師……已仙逝多年，您恐怕以後都不能同他飲酒了。”陸勝音色低沈垂下眼。
徐頹山一怔，他沒想到短短幾十年，老友竟會與世長辭，“他……怎麽死的？”
“壽終正寢。”
“那還好，起碼沒吃苦。”徐頹山喃喃自語，隨即揚聲道，“那……下午你帶我去見見他。”
“好，多謝前輩掛懷。”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徐頹山便讓他坐下了，徐頹山很好奇他為什麽會認識自己，因為自己被抓前，雲漸弘還沒有徒弟。
而且，他有大劫這件事還是雲漸弘算出來的，所以當初那幾個人來抓他，他幾乎都沒有反抗，省得受了傷還要遭活罪。
陸勝淡然一笑，“師父他給我看過您的畫像，所以我才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認出您。並且，您沒死的消息，也是師父算出來的，因此這些年，我也在等您。”
“等我？”徐頹山蹙眉，滿心疑問。
他們素未謀面，為何要等他？
“是的，如今魔界蠢蠢欲動，魔域內硝煙四起，還需要您早日回去掌控大局。”
“這不可能，”徐頹山不假思索地反駁，臉色頓時變得陰沈，“魔界怎麽可能會硝煙四起？我留了人在那，他不會背叛我。”
“徐叔叔，您已經消失近四十年，魔界有所變故也是常理之中。而且，晚輩發現，魔域在漸漸擴大。現如今，魔氣比多年前濃郁數倍，不少魔人打家劫舍，作惡多端，難以管控。
晚輩不知魔族發生了什麽事，但希望您可以早日回去主持大局。”
陸勝言辭懇切，徐頹山也對這件事的真實性難以生疑，況且，陸勝沒有騙他的理由。
難道那人真的背叛了他？
“陸勝，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就算魔界混亂，我現在也回不去。你也看到了，我被困在這裏，並且，我功力全失，需要時間恢覆。至於魔界，目前只能另做打算。”
“好，那就祝您早日重回巔峰，回去主持大局。現在仙門各派都有派人處置越界的魔人，短時間內倒也不會翻出什麽大事。”
了解徐頹山的事後，陸勝將仙魔兩族的現狀如實告知，同時也是在安撫徐頹山，好讓他能安心療傷。
“那好，今日小年，就當長輩與晚輩間的聚會，不必拘禮。”
“好。”
一旁的陸九釀聽了半天，雲裏霧裏，就知道他們的關系非同一般，立馬追問：“誒？徐叔，你和我師父是好友，那我們這是不是親上加親？”
徐頹山爽朗地笑起來：“對，小陸，以後咱們親上加親。”
“但是，徐叔，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你不是器靈嗎？”
“你應該聽過‘燭龍’這個名字，而且，我不是器靈。”徐頹山風輕雲淡丟下兩句話，便毫不停留轉身去外間，給陸九釀留下十足的反應時間。
沈醉玉被這事猝不及防的轉折砸懵了，跟懷疑人生的陸九釀靠在一起發楞。
“玉哥哥，他是魔尊！魔尊！活的！”陸九釀激動地抓著沈醉玉的胳膊瘋狂搖擺。
他大哥從來沒對他說過這些事！
“嗯，我知道。”沈醉玉被他晃得七葷八素，腦殼直嗡嗡，不知道該拿什麽表情面對這件事。
而且，按照陸勝所言，徐頹山之前似乎是在控制魔人，而非命人作亂。
可他上輩子聽的，都是徐頹山派遣魔人去仙門挑釁，還在凡人家無惡不作，這是怎麽回事？
“你知道怎麽不告訴我？！”陸九釀一張小臉哀怨極了。
如果他知道徐叔是魔尊……他當初肯定會嚇跑的，那還是不知道好了。
“之前我不知道你們有如此深的淵源，而且這種事，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對我們兩個都不好，所以才一直沒說。”
這下又多了人知道徐頹山的真實身份，沈醉玉也不用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地隱藏了。
幾人到外間聊起這些日子在山谷裏的生活，一心修煉的三人這才知道，陸勝早就算到陸九釀在隕星谷，但跑了三次都沒找到人在哪。
原本他打算四探山谷，卻突然算到陸九釀出山朝這個方向走，這才提前到了這裏守著，其實從他們進城，陸勝就已經發現他們了。
飯桌上邊等邊聊，雖然都是些家常話，卻讓之前縈繞在眾人之間的悲傷氣氛一掃而空，沒多久，店小二就把道道菜品端了上來，幾人便舉筷吃起來。
雖然知道雲漸弘已不在人世，但不影響徐頹山還有心情吃飯。
在他看來，人死不能覆生，況且雲老頭走得挺順利的，也沒吃苦頭，是個好事。
於是飯桌上，陸勝邊聊邊給自家弟弟剔魚刺，而徐頹山瞧了沈醉玉好幾眼，抱胸立在一盤香噴噴冒熱氣的紅燒肉面前。
這裏有其他人，直接上手拿不僅臟，還沒面子，所以他就這麽幹巴巴杵著。
考慮到陸勝曾於仙門有恩，自己似乎也錯怪徐頹山了，因此沈醉玉瞧他兩眼，很給面子地拿了個碗，挑了菜放在虛鏡前。
一瞬間，碗筷唰地進了虛鏡，徐頹山就這樣與他們同吃，看得陸九釀嘖嘖稱奇。
他這才後知後覺，原來之前吃飯時總是有事讓他做是為了支開他。
一想到堂堂魔尊如今是這樣偷偷摸摸吃東西，沒忍住捧腹大笑，被陸勝厲聲制止好幾次都沒用，陸勝只能滿懷歉意地向徐頹山道歉。
徐頹山並不當回事，只讓他也快點吃飯，別總顧著陸九釀。
幾人吃飽喝足後，陸九釀用自己算命掙的錢付了賬，隨後幾人去放置騾子車的地方牽上就走。
車裏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幾人來的時候都是坐在沈醉玉的被褥上，陸勝想了想，他出門帶了法器，不用騾子也可以將眾人帶回去。
於是一行人帶著騾子車走到城外無人處，乘陸勝的法器走。
法器是艘船，陸勝將靈力註入船舵，靈船便以平穩的速度駛向天空。
這船不小，光是踏板就足以容納數十人人，隨後幾人一同進了船艙，艙內設計也十分精致有格調。
艙內共兩個房間，正對踏板的是外間，裏面不僅有煮茶的臺子，還有一套足夠五六人圍坐的圓形桌椅，旁邊還養了兩株綠植清新空氣。
後面用鏤空木板隔開一間臥室，裏面的床足以睡下兩個高大的成年男人。
現在，外間的圓桌上擺了半個桌子的零嘴，明顯是陸勝早就準備好的，陸九釀習以為常，招呼著眾人坐下便自顧自吃起來。
“九釀，你方才沒吃飽嗎？”沈醉玉瞧他一口接著一口，還擔心他積食。
陸九釀則是給他也拿了一塊：“這些不占肚子的，你嘗嘗這個，我大哥自己做的，很好吃的。”
陸勝不好意思地看向這裏最年長的徐頹山：“徐叔叔不好意思，小九在家被寵壞了，出門在外沒個正經樣子，不過他性子不壞。”
“沒事，小孩子嘛，正常。”說著他看向一旁的沈醉玉，同為十六歲的少年人，這位可是吃夠了苦長大的，和陸九釀完全是兩個極端。
感知到打探的目光，沈醉玉轉頭和他對視上，一想起他昨晚上把自己拍暈，自己腦袋側面現在還有個大包就來氣，很快把視線錯開，轉而去看陸勝滿五官分明的青雋臉龐。
上輩子，他無意間見過一次陸勝毀容後的模樣，那是一張崎嶇不平、面容可怖的臉。
他整張臉直到脖頸露在外面的部分都是黑紅瘡疤，沒有一塊好肉，頭頂光禿禿黑成一片，還有坑洞，臉上連根毛都沒有，整個腦袋就像一塊燒紅的黑碳，能看的只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
那時的陸勝鼻頭還少了塊肉，右側鼻孔直接凹進去一塊，看起來像是被烈火燒過，顏色焦黑，大概被小孩子看到會嚇到夜裏夢魘，根本看不出陸勝原本的樣貌，當時他也只看了一眼就心驚肉跳，不敢再看下去。
因為陸勝身體不好，所以一直待在日月白主峰的一個房間裏，平日裏很少見人，據說就算在房間裏，他也不會摘下帷帽。
當時仙魔兩族戰況愈演愈烈，那天輪到他給陸勝送洗漱用具和吃的，走到窗前聽到裏面傳來對話聲。
平時為保持通風，窗子並未關上，他不由駐足，借著窗縫，透過窗縫向裏觀望。
一個身穿湖藍色衣衫的高大男人暴躁扯掉陸勝頭頂的帽子，手裏不知道拿的什麽靈物，一把拍上他斑駁的臉。
陸勝當即仰面痛叫，失了平時的柔和狠狠把人推開，甩掉臉上的靈物，“別試了！好不了了！”
他虛弱地快要站不住，被一旁的人眼疾手快撐腰扶穩，“那你跟我回去，別再算了，這已經超出你的能力範圍，再算下去，你會遭天譴的！你看你現在虛弱成什麽樣子了？依我看，天雷劈下來之前，你就先把自己給搞垮了！”
“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整個天下覆滅嗎？！我是術師，本就是給人趨利避害的，這種時候我不可能一直避不出世，你什麽時候能懂事一點？”陸勝心生疲憊，彎腰撿起地上的帷帽重新戴好，“你回去吧，這段時間別來找我了。”
那人沒急著走，沈默良久，趁著陸勝轉身的時機狠狠把人掠到身前，以雷霆之勢掀開帷帽下垂著的面紗，強硬朝他嘴裏塞了個東西。
“我找人煉的丹藥，”確定陸勝把東西咽下去了，他才松手，將一個小瓶子重重拍在案幾上，“你沒事就當吃糖豆，都是甜的，夠你吃半個月，半個月後我再來找你。”
這人說完拔腿就走，陸勝駐足望著他，聲音悲切：“別白忙活了，好不了了，你也……多休息休息，眼圈都黑了。”
那人駐足片刻，留了一句“我不用你管”就走了。
因為視野的緣故，他從頭到尾都沒看到那個男人的樣子。
沈醉玉安靜站在窗邊，默默看著陸勝把瓶子珍惜地收起來，然後坐在案幾前久久未起。
等到過了快半柱香的時間，沈醉玉才走到門前敲門，那時的陸勝似乎已經收拾好了心情，音色變得和往常一樣，還很輕柔地和他打招呼。
如今想來，那個人去找陸勝的人會不會是陸九釀？
如果是的話，他們的關系怎麽變得那麽奇怪？不覆如今的親密模樣，卻還在為對方著想。
如果不是，那個人又會是誰？
不過，不管怎麽樣，他還是得提醒一下陸勝，不管誰變成那個樣子。應該都很難受吧。
“陸大哥，你是什麽靈根？”
正在聽陸九釀講他出門見聞的陸勝轉過頭來，“木靈根。”
“那陸大哥這靈根容易被火燒，出門在外記得備一些水系法器。”沈醉玉鄭重其事道。
陸勝不解：“我的衍生靈根就是火靈根，怎麽會被火燒呢？不過，還是謝謝小玉提醒。”
“我……我……”沈醉玉“我”了半天說不出來，垂下頭去。
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如此突兀的話。
徐頹山狐疑地瞥他一眼，飛到陸勝面前揚起笑臉：“萬一遇到比你更厲害的火系法術呢？還是以防萬一的好。小陸不是會畫符嘛，給你畫幾張水符帶身上又不礙事。”
“多謝前輩提醒。”陸勝朝他一拱手，轉頭正要和陸九釀說，就見他已經拿出空白黃符和筆墨，邊吃邊畫了起來。
陸九釀擡頭，兩人對視一眼，陸勝便輕揉他的腦袋。
徐頹山說完，又飛了回去，指使沈醉玉給自己拿吃的。
沈醉玉沒拒絕，輕聲對他說了聲謝謝，然後在桌上拿了塊給他塞進去。
“謝我幹什麽？”徐頹山死死盯著他的臉，生怕自己錯過他一絲細微的表情。
然而這些日子被徐頹山盯得多了，沈醉玉面不改色的功夫精進許多：“沒什麽。”
他只是希望這個胸懷天下的人能少吃點苦。
徐頹山不再追問，一路上使喚沈醉玉拿這拿那，沈醉玉因為陸勝的事，也不慪氣了，讓拿什麽拿什麽。
到了陸勝家，沈醉玉才發現他家如同世外桃源，建在山裏，門前用籬笆做了院子，院子裏還種了幾棵樹，樹下還有一套大樹墩做的桌子和幾個木椅，不遠處還打了個秋千。
因前些天下雨下雪，現在桌椅還是濕的。
陸勝將他們領進屋去準備熱茶，然後轉頭就要把陸九釀罰去面壁，真真是賞罰分明。
還是徐頹山說等他們走了再讓他受罰，現在得讓他陪著，這才作罷。
隨後，由陸九釀帶著沈醉玉參觀他的家，徐頹山則是在他燒上水後要了壇酒，讓他帶自己去雲漸弘下葬的地方。
牽好騾子，跟著陸九釀到了後院，沈醉玉才發現這座宅子如此之大，進了後院，兩側分別排開三個房間，中間挖了個小荷塘，裏面種著四季蓮，此時，蓮葉翩翩浮在水面，翠綠的顏色好看極了。
房屋後面還有個籬笆院，這裏還有個木棚，裏面養了幾只雞和一頭奶牛，棚對面也打了個秋千，旁邊還種了菜和靈草。
這院子看得沈醉玉嘆為觀止，這種地方住著何止是愜意啊，這得多會生活才能造這麽一座宅子？
如此想著，他更佩服陸勝了，住在這種如世無爭的地方還願意出世給仙門做向導，屬實不易。
下午，兩個小輩無所事事，陸勝便打發他們兩個把後院的雞、牛和騾子餵了，然後殺雞。
陸九釀幾乎什麽都不會，大部分時候都是沈醉玉在做，只有拔雞毛的時候他能幫上忙。
晚上，陸勝弄了五個菜，做了一大鍋粥，還上了壇酒，喜氣洋洋過小年。
席上，每個人都多多少少喝了一點，徐頹山千杯不醉，沒什麽感覺，陸勝臉紅了，但沒醉，陸九釀興致高昂，嘻嘻哈哈的，只有沈醉玉，小小抿了一口，之後就再也沒開口說過話。
吃完飯，陸勝把陸九釀拉回房裏睡覺，隨後又回來帶沈醉玉去陸九釀隔池塘的對面房間。
原本想讓徐頹山睡沈醉玉隔壁，但徐頹山說不必，他也就沒再過問。
待到屋中只剩下他們兩人，徐頹山便不懷好意得等著沈醉玉睡覺。
結果沈醉玉直楞楞坐了半天也沒躺下，眼睛也不閉，一副熬年的架勢。
屋裏被陸勝放了特制的爐子，暖烘烘的，也沒煙。
沈醉玉坐在木椅上，安安靜靜盯著那個爐子一直瞧。
想起曾經在日月白其中一座峰上，每到冬日，師父也會在他屋裏放這麽一個爐子，師兄也有。
再過半月，就要去找師父了，陸勝如此相信他師父的為人，即便沒見過魔尊也對他恭敬有加，自己會不會想的太多了？
他的師父可能只是單純弄錯了，還是說有什麽別的原因？
他不想懷疑師父的，師父明明對他那麽好……
還沒接著往下想，沈醉玉突然眼前一黑，嘴被強硬掰開，什麽東西一股腦倒進來。
辣的—是酒！
隨後，酒勁上腦，他很快便醉倒在身前的小桌上，下一刻，一團濃郁的黑霧自他腳底蔓延而起，把他整個身體團團圍住，仿佛一只巨大的黑蠶蛹。
懸在他頭頂的徐頹山心情愉悅，居高臨下揚唇道：“終於栽了，忍了這麽久，終於能探探你這兔崽子怕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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