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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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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二

(一)

“您好,實在不好意思,我看著您眼熟,但暫時還沒想起來,請見諒!請問,您是?”

安正沒認出來人,但人家卻能叫出他的名字,安正覺得裝認識有點假了,幹脆點,大大方方說自己沒想起來好過。

“還記得芥末味的3+2嗎?”

對方沒有直接報名諱,走進了些但又適當地保持距離,讓人不生反感。

“周亦程?你是周亦程!”

周亦程笑著點頭,安正有點開心,因為天作的巧合,因為他鄉遇故知,因為小時候的情誼,總之就是開心,安正把手裏的東西放旁邊臺面卻沒想起來怎麽和周亦程表達久別重逢的喜悅更合適。握手太官方,擁抱太親密,要不擊掌吧?!

“楞著幹嘛?要沒事的話,一起坐坐吧!”

倒是周亦程先動作了,拍了拍安正的肩。

梁年並非完全是因為吃醋,他遠遠看著以為安正遇上什麽麻煩了,疾步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近在眼前卻看到有人搭上安正,這下是純吃醋了,三兩步跨上去把安正往懷裏帶,問他怎麽了?

頭先安正是背對著梁年的,被猛地一拉還差點沒站住,整個人栽在梁年身上,有點懵,但很快反應過來,他不用回頭望,溫度,觸感,味道,安正再熟悉不過了。梁年是先入為主地對周亦程有敵意,不太爽地盯著他。

其實周亦程一開始就註意到安正手上的戒指了,只是不太確定,萬一呢,萬一僅僅只是作裝飾用呢!現下的確認來源於梁年左手無名指的同款。周亦程笑了笑,很大方的那種,朝梁年伸手大方介紹自己。

“您好,我叫周亦程,是安正的小學同學!”

很順暢,給自己的歸類竟也沒有停留。

“嗯,年哥,我同學,好巧哦。”站定後的安正側頭對梁年笑。

“您好,梁年!”他友善地和周亦程握完手,下一秒收回手就牽上安正,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但宣示的意思很明顯。之所以做這個動作,一是下意識地想要護著人,二是心裏警鈴大作,盡管還沒揪出原因。

(二)

舊識相聚,梁年沒跟過去,覺得要是安正他們聊過往的話題也插不上,讓他們好好聊,說自己等他,刮了刮安正的手心,安正點頭,笑。

安正問:“你怎麽會在這兒?”

周亦程說:“說來話長。”

在旁邊餐臺拿了杯酒,遞給安正先的,安正接了道謝,周亦程又拿了一杯,和安正一道往宴會廳側邊有座椅的地方去。

“我初二就跟我父母移民了,在布魯日,生活了快十年了。”周亦程喝了口酒,偏頭笑了笑,“你呢,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達齊,哦,就是新郎,是我以前的上司。”

周亦程似有若無地點點頭,餘光看到安正的戒指,問:“你結婚了嘛?”

明明心裏有答案,但還是想要問,仿佛是希望有什麽不一樣的答案。

“嗯?額......”安正把手移了移,淺淺地喝了一口酒,“沒有。”

“很多國家都合法化的。”

“你怎麽知道?!”

酒杯透過去面孔被幻化得不太清晰,安正看不到周亦程的表情,待他飲完放下空杯安正又躲開眼神避免直視。

“芥末還過敏?”

周亦程沒有正面回答問題,饒了彎。

“嗯,應該是治不好的。”

安正也沒追問,反而跟著周亦程的思緒走。

還是這麽單純,一點沒變,人家說什麽也不多疑,問什麽答什麽。

“以後別再玩真心話大冒險了。”

兩人都笑,隨後去拿了些酒,喝了倒是不少,許是酒精作祟,後面較之前的磕磕巴巴而言暢快不少。安正不勝酒力,後半段已經開始興奮,意識不夠集中。

人群逐漸散去,婚禮的熱潮也褪去,梁年的目光從和安正分開的那一刻開始就隔三差五地尋過來,流連在禮堂側邊角落。

“他來了?”

“嗯?”

回頭才發現梁年走過來,安正才知道周亦程說的“他來了”是什麽意思。不知道是因為親近的人在身邊有妥帖的安全感,還是酒精竄過頭的嗨勁兒用完之後神經麻木得只想睡覺,梁年一靠近安正就靠著想睡了。

“無意打擾。”梁年先同周亦程致歉,隨後又揉了揉安正的頭,聲音有所控制的壓低壓輕,“還待會兒?還是回房?”

“這就後勁兒挺大,你先帶他回去吧!”

說著後勁兒大,周亦程還把最後的也幹了。

“行,那我先帶他走。”看周亦程也喝了不少,“你呢,需要幫忙聯系什麽人嗎?”問完又覺得有打聽別人隱私之嫌,補了句,“無意冒犯,只是覺得你也喝了不少。”

“不用,我還行。你帶安正先回。”周亦程擺擺手,看梁年把安正扶起來,看安正毫無戒備和防範地依偎這梁年,他左手摩挲在桌面,在梁年那句“那我們先走了”之前問出一句,“我還能和安正聯系嗎?”

這話問得不能說沒來由,尊重中又帶著點說不上的意思,怎麽說呢,好像安正不是一個個體,而是他梁年的附屬品。

“這是你們的事,怎麽問我呢?”

梁年的手一只在安正的脖頭,一只在腰脊,溫暖,寬厚,紮實,安正極其享受,舒服地回抱梁年。

“我只是......”話也沒說完,“哦,對了,剛剛也忘記留個聯系方式,這是我的名片。”周亦程遞上自己的名片,梁年接了,他懶得去猜周亦程前半段沒說完話。

“好,我會告訴他的,你放心。”

“謝謝!”

(三)

梁年是真的沒看名片,安正和周亦程聊天的間隙梁年想起來了他是誰,名片也沒丟沒撕沒藏起來,打算等安正酒醒再給他。

周亦程其實也住這間酒店的,等梁年和安正走了後他才離去。他甚至不敢看他們相扶相攙的背影,不敢看他們擊敗了零下十度的根特冬天的熱戀眼神,纏綿,拉絲,含情脈脈。

酒店房間有微光,周亦程全部關了,要魖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

轉學後的周亦程聯系過安正,一直持續到移民前,後來是因為諸多變故周亦程沒辦法再聯系安正。只是,在那之前,周亦程也只是單方面聯系,沒有得到過安正的回覆,可即便如此,周亦程也沒有放棄,總想著安正會看到的。

安正小學有個小靈通,一種綁定在家庭座機上的類似手機的便捷通訊儀。一開始是安正的父母忙於生計常常會晚回家,怕安正出去貪玩,也擔心人身安全所以配了這個小靈通給他。如果小靈通接了電話但打家裏的座機沒接,那就是還沒回家。只是後來文敏在家裏的時間多了就取消了綁定,外加那時候手機已經普及了,小學畢業後,安正也換了手機,那個小靈通就再也沒有用過,機器在哪裏都找不到了。

周亦程今晚好幾次想問都沒問。

問他那些短信是看見了還是沒看見?問他如果看見了為何不回覆?問他看見了會不會是另一番狀況?問他有沒有在自己轉學後想過這個自己?問他記不記恨自己送他去鬼門關走了一遭?

可安正身邊有人了,他再問,不合適,不應當。

黑夜,深不可測,但總會天亮,就像風,再狂野,也吹不走太陽。

(四)

安正,你現在身體還好嗎?還會像之前那樣頭暈嗎?

安正,我在新的學校一點也不習慣,同學好像不是很喜歡我。

安正,我今天交到新朋友了。

安正,你收到我的信息了嗎?

安正,你為什麽都不回覆我信息呢?

安正,中秋節快樂!我們都在看同一個月亮吧!

安正,我今天去超市看到3+2有別的口味了,還有鹹的,我買了,我想給你吃的。

安正,你過得好嗎?

安正,我最近心情很不好,我跟新的朋友說起你了。

安正,我生病了,吃了藥睡了好久啊,我夢見你了,你還在怪我給你吃了芥末,你別氣了好嗎?

安正,我成績起起伏伏的,今天被罵了一頓,你呢,你現在成績好不好,要升初中了,你緊張不?想好去哪裏了嗎?

安正,我最近不能給你發信息了,媽媽沒收了我的電話。還好她只是丟在了抽屜,我怕她看到我給你發的信息。

安正,我終於拿回電話了。

安正,放暑假了。

安正,今天好熱好熱呀,我貪涼喝了一杯涼的,結果我拉肚子拉到去醫院了。所以你不能吃很冰的東西哦!

安正,你不能回我信息嗎?

安正,入學體檢,我167公分,你呢?哦,對了,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趴著看書哦,會傷眼,體檢的醫生告訴我的。

安正,我爸媽越來越忙了,他們讓我住校,我不能走讀了。我不喜歡住學校。

安正,學校不讓我們帶手機來學校了,我又不能給你發信息了。

安正,新年快樂!

安正,我這次期中考試進步很大,被表揚了。

安正,有女同學給我給我塞紙條了,我還回去了。

安正,我要和爸媽去比利時了,我在地球儀上看了,好遠。不過那裏有巧克力,你喜歡吃嗎?我給你帶。

安正,你還是不肯理我嗎?你還在生我氣嗎?你那時候說吃我的餅幹和我做朋友是假的嗎?

安正,我告訴你個秘密好不好?

安正,我喜歡你!

安正,我走了,再見!

已經不知道是哪年就停產的滑蓋手機,出了外觀有一些劃痕,按鍵有很輕微的磨損,其它都很新,十幾年了,周亦程一直都沒丟,保存得很好,像癡迷於古玩的人收藏古董那樣收藏這部手機。

包含但不限於裏面的信息,那些炙熱地情意,那些千絲萬縷的聯系,那些一字一句地傾訴,那些愛而不得的本身。

安正,終究成了無法宣之於口的隱秘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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