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漩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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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漩渦（二）
現在回憶起對母親的印象，她認為那更接近於一種想象。
想象裏的媽媽總是美的，小學的每個早晨，她被一雙輕柔的手推醒，睜開眼看見連睫毛弧度都是溫柔的媽媽，正微笑看著她，說再不起床會遲到。
這是她常有的表情，總是微微笑著，從不大聲說話，見到她的同學都會說——“陳圓圓！你媽媽好好看啊！”
每當這時候，她會很不屑地昂起下巴：“那當然啦。”
她是開心的，為她的媽媽能得到這麽多讚美，同時她又有些難過，她從來不能像其他同學一樣，放學時飛撲到媽媽懷裏。
媽媽會說：“我有沒有說過，走路要好好走。”
媽媽拉起她的手，一邊走一邊說：“女孩子走路不要蹦蹦跳跳的，不好看。”
好看。
她的媽媽做什麽都要好看。所以她從小就被裝入蓬蓬的裙子，手裏塞進彩色的畫筆，媽媽說審美是要從小培養的，見多了好的，才知道什麽是不好的。
她從小聽著這些話長大，膽顫心驚地完成媽媽計劃的目標，直到青春期野蠻心思瘋長，原本修剪規整的草坪不知何時成了風吹日曬下的荒草地。
有時回想起來，她會感謝李進，感謝他出現在她十六歲的小小生命裏。
那時的她第一次產生了一種亂流的欲望，不是順著規整的河道，而是向著雜草叢生的兩岸奔流而去。
現在的她可以將這一切總結成青春期的激素作祟，但那時的她沒辦法，從她的身體裏長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生命力。
她將背叛媽媽。
分不清是早戀隱秘的快樂，還是背叛的刺激，她做了很多失去理性的事，但是還好，李進一直是理智的人。
她至今記得初吻的場面。高二，中午，第四節下課。
教室的人都離開了，她嫌飯點的食堂人太多，想故意拖拉一段時間再去。
那時的她已經是李進名義上的“女朋友”，沒有公開宣布，但只要她和李進走在一起，相識的同學臉上都會露出暧昧友善的笑容。
所以她不去吃飯，李進留下來等她理所當然。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趴著看李進整理他的書。
午間灼熱的陽光被隔絕在米色的窗簾後，風將窗簾吹出一個鼓包，她問李進可不可以親她。
她故意說得很小聲，李進沒聽清楚，她勾勾手指讓他低下頭，然後她親了他。
快速的，一閃而過的，沒有味道的吻。
她滿意李進呆了的表情，不知道自己當時的臉頰也如火燒雲。
是挺沖動的，沖動的滋味不能說不好。只是被路過的班主任從窗邊看到，好在班主任晚來了幾秒。
她被班主任私下叫到辦公室。那個總是穿盤扣上衣的女人問她，最近是不是和班上的某個男生走得太近。那個男生是李進，大家都知道。
她沒有承認，她還沒叛逆到能當面和班主任對著幹。
班主任委婉地說現在還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不要因為一時沖動耽誤自己的未來。
她想她知道她的未來長什麽樣，沒什麽好耽誤的。
她乖乖點頭，班主任放她回去，她以為這件事算完了，沒想到竟然傳到陳之沁耳朵裏。
她的媽媽可沒有班主任那麽好糊弄。
父親不在場，只有她和媽媽在家，她的媽媽兩腿交疊靠在沙發上，指尖燃著一根細長條的煙。
她知道陳之沁抽煙，但她從來不會在她面前抽。
陰沈的客廳裏，香煙的味道很淡，香煙燒到末端，被按滅在玻璃缸裏。
陳之沁拍拍身邊讓她坐過去，她走到她的面前站著。
陳之沁說：“我看過那個男孩子的信息，你以後會很辛苦，別做蠢事，別讓我失望。”
別讓我失望。她害怕聽見這句話，特別是從她媽媽嘴裏說出來。
一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來，她刻意拉遠了和李進的距離，李進接受了她的疏遠。
她感到生氣。他只會接受。
為什麽都針對她？為什麽班主任只找她談話？為什麽是她家人先知道的？
她是喜歡李進，但李進也喜歡她啊。就像只有她錯了一樣。
疏遠變成漠視。她對李進惱火，故意當他不存在。
直到一個雨夜，晚自習上課前，她被堵在樓梯後面的小間裏。
大雨來得突然，李進的校服濕透了，頭發也滴著水。
狹小的雜物間，他抓著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看她，他在緊張，兩人靠得那麽近，但他不敢碰她。
她說：“我媽媽說我以後會辛苦，你覺得呢？”
李進表情繃得緊緊的。
“你覺得我們未來會是什麽樣的，李進？”她問。
那個傍晚李進一直沒有回答，晚自習她沒去，說淋了雨請假回去換衣服。
記憶裏她和李進因為這件事冷戰了很久，可那麽小的年紀，哪裏知道什麽未來？
她對陳之沁口裏可怖的未來的辛苦沒有想象。
現在她知道了，未來總是辛苦的。
那她的媽媽呢？
她選擇了一種沒那麽辛苦的未來嗎？
陳圓圓拿著鑰匙，對準鐵門的鎖孔，右擰，鎖開了。
推開門，走進去，她聽見門軸順力發出吃力的摩擦聲，當走到小院中間的時候，門鎖重新合上了。
陳之沁沒有跟進來。這是她的自尊。
陳圓圓當沒看見。陳美方在鄰居家打麻將還沒回來，她動手準備晚飯，淘米，切菜，切完一根胡蘿蔔，她走到院子門口往外看，陳之沁已經走了。
吃晚飯的時候，她跟陳美方說下午好像看見她媽了，但沒認出來。
陳美方說：“是不是穿條紅裙子啊？那就是她。”
“你見過她了？”
陳圓圓把碗一放，陳美方淡定地夾了一筷子胡蘿蔔絲，說：“下午你出去之後她就來了，還來坐了會兒。後來我被喊去打麻將，她說等你回來，想看看你，我還以為沒等到先走了呢。”
陳圓圓這飯是吃不下去了。
“想看我？看我做什麽？她還記得她女兒長什麽樣？”
陳美方點頭：“原來你還當她是你的媽。”
陳圓圓椅子一推，站起來：“這事能是我說了算的嗎？我倒是想說我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你們同意嗎？”
“哎喲，你就愛著急，先坐下聽我說。”
陳美方拉著她的手，又硬拉她坐下。
她抱起手臂：“行，我就坐這聽你說，她是不是又讓你當說客？這次又想勸我什麽？勸我認了那個爹？別以為我沒看見陳越河葬禮上那假惺惺的樣子……”
“哎喲！”陳美方急得拍了下她的腿，“你這張嘴能不能省省，我一句話還沒說呢，你跟個機關槍一樣嘟嘟嘟……”
陳圓圓在家裏早就把態度亮明了，她親爸已經死了，親媽就當沒這個媽，誰來勸她都是這句話。
陳美方說：“你就去見她一面能怎麽樣，她是你媽，又不會把你吃了。”
“有什麽好見的，這麽多年沒管我，我還不照樣活得好好的？”
“她有事要跟你說。”
“我沒什麽好跟她說的。”
“你爸當年的事。”
“我爸已經死了！”
她猛地吼了句，陳美方噤聲，埋怨又疼惜的眼神，她起身往樓上走，陳美方在身後說：“你不願意去就不去，洗個澡乖乖睡覺，別想了啊。”
陳圓圓掐了下手心，背對陳美方沈默良久。
地板磚上彩色的花紋，像旋轉斑斕的迷宮。
她說：“我去，你跟她說，我去見她，要她把話準備清楚。”
陳美方對促成她和陳之沁的見面很是積極，她從來沒怪過陳之沁什麽，天然地覺得陳圓圓也應該是這樣，母女之間談什麽恨呢，只是吵個架而已，服個軟就好了。
她想不是這樣的，很多事不是多吵幾次架就能解決的，她和羅蘭之間是這樣，和陳之沁也是這樣。
她從來沒和陳之沁吵過架，聽陳涉江和陳之沁吵過，大部分時候都是她爸氣得臉紅脖子粗，陳之沁只是冷冷發問。
她不會讓自己風度全無。
所以陳圓圓對她和陳之沁的見面並不擔心，把見面的地點選在了熱鬧的商場。
下午茶時間，她先到了約定的餐廳，點了兩杯冰鎮檸檬水，都沒有放糖。
她從餐廳的落地窗往外看，陽光燦爛的午後，樓下車來車往，一派繁華的城市景象。
陳之沁準時到了，坐下後先摘了面罩，又摘下寬沿帽，去掉所有防曬裝備後她才又看見她媽媽的臉。
盡管保養得當，她還是老了。她看見她眼尾向上的皺紋，眼下一些淡斑，然後看見她的眼睛。她也在看著她。
“等了很久？”陳之沁問。
陳圓圓說：“我也剛到。”
彬彬有禮的開始，旁人不會以為她們是母女。
陳之沁脫了貼服的防曬衣，折放在一邊，她裏面穿著一條簡單的淡色裙子，顯得脖子修長。
她端過桌子上的檸檬水抿了口，說了聲謝謝。
陳圓圓把那本筆記本放到桌上，推過去，陳之沁看見上面“A市第一監獄”的刻字，看向她。
陳圓圓說：“你不想看也沒關系。”
她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拿出那張照片，舉在手上。
“這是陳涉江一直夾在筆記本裏的東西。”
陳之沁說：“我記得，是你六歲剛上小學的照片。”
陳圓圓點頭，然後平靜地將這張照片撕成了兩半。她把撕破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媽媽。”她喊她。
陳之沁的表情有一瞬的動容：“你到底還是長大了。”
“我早就長大了，”陳圓圓說，“所以你可以對我說實話，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
“你是說我為什麽離開你父親？”
“可以從這裏說起。”
陳之沁輕輕搖頭，拿起桌上陳涉江那一半的照片，她的目光落在照片裏的男人臉上。
“離開一個不愛的人無可厚非。”
“偏偏是在他出事的時候。”
陳之沁放下照片：“我說是巧合你信嗎？我原本就打算在你成年後和陳涉江離婚。”
看著陳之沁的眼睛，她信了她的話。
她說：“你為什麽和我伯伯在一起？”
“如果非要說原因，我想說是緣分。”陳之沁聳了聳薄薄的肩膀，像起飛的蝴蝶。她和陳越河在一起多年，沒有要孩子。
“你知不知道他和我爸坐牢的事有關？”
“我後來才知道，”陳之沁苦笑，“所以是孽緣。”
陳圓圓的話問完了。她在心裏排練了一萬次的質問，竟然以如此輕飄飄的方式結束。
她一直以為自己心裏有恨，坐在陳之沁面前時，她發現從前以為的恨不過是一團氣，針紮一下就跑走了。
人都死了，謊言真相又有什麽所謂的。
陳圓圓頹然靠在沙發裏，問：“所以你這次見我……”
“是為了你和羅蘭的事。”陳之沁說。
她嘲諷道：“我就知道。是陳越河讓你來的？”
陳之沁問：“你要和羅蘭離婚？”
陳圓圓說：“我們本來就簽了婚前協議的，我和他結婚是為了珠珠的手術費，現在沒這個必要了，對了，你知道珠珠是誰嗎？”她突兀地笑，“她是那場索道事故的受害者，就是害我爸被查坐牢的那場事故，你還記得嗎？”
陳之沁表情很淡，沒有說話。
陳圓圓自顧自說：“你說你是孽緣，我才是孽緣，不管陳越河讓你來說什麽，沒用的，你少費力氣了。”
陳之沁說：“我不為他說話，我就為你，你不會再找到比羅蘭更好的結婚人選。”
“你說的‘他’是說陳越河還是羅蘭？”陳圓圓冷笑，“你是我媽媽，你不為我說話？”
“我就是為了你，”陳之沁說，“我怕你一時沖動，錯失選擇的機會。”
“狗屁選擇。”
陳圓圓終於沒忍住說臟話，陳之沁皺了眉，她才不在意她眼裏的不讚同，她說：“你現在沒有勸我的立場，我早就成年了，我自己的事我說了算。”
光是說出這句話都讓她頭皮發麻，她感覺此時此刻坐在這裏的是十六歲的她，她怒氣沖沖，心裏壓抑著數不清的怨恨。
憑什麽？你憑什麽決定我的人生？就因為生了我？
恨到極點她恨不得把命還給她。
表面上，她只是用冷硬的語氣說：“如果是羅蘭讓你來找我，那我更看不起他。”
“我是從越河那裏聽到你要和羅蘭離婚的消息，才想和你見一面，”陳之沁無比耐心地重覆，“和羅蘭在一起你會少吃很多苦。”
“我已經吃了很多苦！你知道他那一家子都是什麽人嗎？他們全都不喜歡我。”
陳圓圓沒意識到自己聲音裏的委屈。
“你是和羅蘭結婚，不是和他的家人。”
陳之沁的語氣算得上安慰，可她越聽越惱火。她已經知道陳之沁今天來見她的目的，果然另有目的。
她提包離開。
“你沒資格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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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裏的媽媽總是美的，小學的每個早晨，她被一雙輕柔的手推醒，睜開眼看見連睫毛弧度都是溫柔的媽媽，正微笑看著她，說再不起床會遲到。
這是她常有的表情，總是微微笑著，從不大聲說話，見到她的同學都會說——“陳圓圓！你媽媽好好看啊！”
每當這時候，她會很不屑地昂起下巴：“那當然啦。”
她是開心的，為她的媽媽能得到這麽多讚美，同時她又有些難過，她從來不能像其他同學一樣，放學時飛撲到媽媽懷裏。
媽媽會說：“我有沒有說過，走路要好好走。”
媽媽拉起她的手，一邊走一邊說：“女孩子走路不要蹦蹦跳跳的，不好看。”
好看。
她的媽媽做什麽都要好看。所以她從小就被裝入蓬蓬的裙子，手裏塞進彩色的畫筆，媽媽說審美是要從小培養的，見多了好的，才知道什麽是不好的。
她從小聽著這些話長大，膽顫心驚地完成媽媽計劃的目標，直到青春期野蠻心思瘋長，原本修剪規整的草坪不知何時成了風吹日曬下的荒草地。
有時回想起來，她會感謝李進，感謝他出現在她十六歲的小小生命裏。
那時的她第一次產生了一種亂流的欲望，不是順著規整的河道，而是向著雜草叢生的兩岸奔流而去。
現在的她可以將這一切總結成青春期的激素作祟，但那時的她沒辦法，從她的身體裏長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生命力。
她將背叛媽媽。
分不清是早戀隱秘的快樂，還是背叛的刺激，她做了很多失去理性的事，但是還好，李進一直是理智的人。
她至今記得初吻的場面。高二，中午，第四節下課。
教室的人都離開了，她嫌飯點的食堂人太多，想故意拖拉一段時間再去。
那時的她已經是李進名義上的“女朋友”，沒有公開宣布，但只要她和李進走在一起，相識的同學臉上都會露出暧昧友善的笑容。
所以她不去吃飯，李進留下來等她理所當然。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趴著看李進整理他的書。
午間灼熱的陽光被隔絕在米色的窗簾後，風將窗簾吹出一個鼓包，她問李進可不可以親她。
她故意說得很小聲，李進沒聽清楚，她勾勾手指讓他低下頭，然後她親了他。
快速的，一閃而過的，沒有味道的吻。
她滿意李進呆了的表情，不知道自己當時的臉頰也如火燒雲。
是挺沖動的，沖動的滋味不能說不好。只是被路過的班主任從窗邊看到，好在班主任晚來了幾秒。
她被班主任私下叫到辦公室。那個總是穿盤扣上衣的女人問她，最近是不是和班上的某個男生走得太近。那個男生是李進，大家都知道。
她沒有承認，她還沒叛逆到能當面和班主任對著幹。
班主任委婉地說現在還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不要因為一時沖動耽誤自己的未來。
她想她知道她的未來長什麽樣，沒什麽好耽誤的。
她乖乖點頭，班主任放她回去，她以為這件事算完了，沒想到竟然傳到陳之沁耳朵裏。
她的媽媽可沒有班主任那麽好糊弄。
父親不在場，只有她和媽媽在家，她的媽媽兩腿交疊靠在沙發上，指尖燃著一根細長條的煙。
她知道陳之沁抽煙，但她從來不會在她面前抽。
陰沈的客廳裏，香煙的味道很淡，香煙燒到末端，被按滅在玻璃缸裏。
陳之沁拍拍身邊讓她坐過去，她走到她的面前站著。
陳之沁說：“我看過那個男孩子的信息，你以後會很辛苦，別做蠢事，別讓我失望。”
別讓我失望。她害怕聽見這句話，特別是從她媽媽嘴裏說出來。
一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來，她刻意拉遠了和李進的距離，李進接受了她的疏遠。
她感到生氣。他只會接受。
為什麽都針對她？為什麽班主任只找她談話？為什麽是她家人先知道的？
她是喜歡李進，但李進也喜歡她啊。就像只有她錯了一樣。
疏遠變成漠視。她對李進惱火，故意當他不存在。
直到一個雨夜，晚自習上課前，她被堵在樓梯後面的小間裏。
大雨來得突然，李進的校服濕透了，頭發也滴著水。
狹小的雜物間，他抓著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看她，他在緊張，兩人靠得那麽近，但他不敢碰她。
她說：“我媽媽說我以後會辛苦，你覺得呢？”
李進表情繃得緊緊的。
“你覺得我們未來會是什麽樣的，李進？”她問。
那個傍晚李進一直沒有回答，晚自習她沒去，說淋了雨請假回去換衣服。
記憶裏她和李進因為這件事冷戰了很久，可那麽小的年紀，哪裏知道什麽未來？
她對陳之沁口裏可怖的未來的辛苦沒有想象。
現在她知道了，未來總是辛苦的。
那她的媽媽呢？
她選擇了一種沒那麽辛苦的未來嗎？
陳圓圓拿著鑰匙，對準鐵門的鎖孔，右擰，鎖開了。
推開門，走進去，她聽見門軸順力發出吃力的摩擦聲，當走到小院中間的時候，門鎖重新合上了。
陳之沁沒有跟進來。這是她的自尊。
陳圓圓當沒看見。陳美方在鄰居家打麻將還沒回來，她動手準備晚飯，淘米，切菜，切完一根胡蘿蔔，她走到院子門口往外看，陳之沁已經走了。
吃晚飯的時候，她跟陳美方說下午好像看見她媽了，但沒認出來。
陳美方說：“是不是穿條紅裙子啊？那就是她。”
“你見過她了？”
陳圓圓把碗一放，陳美方淡定地夾了一筷子胡蘿蔔絲，說：“下午你出去之後她就來了，還來坐了會兒。後來我被喊去打麻將，她說等你回來，想看看你，我還以為沒等到先走了呢。”
陳圓圓這飯是吃不下去了。
“想看我？看我做什麽？她還記得她女兒長什麽樣？”
陳美方點頭：“原來你還當她是你的媽。”
陳圓圓椅子一推，站起來：“這事能是我說了算的嗎？我倒是想說我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你們同意嗎？”
“哎喲，你就愛著急，先坐下聽我說。”
陳美方拉著她的手，又硬拉她坐下。
她抱起手臂：“行，我就坐這聽你說，她是不是又讓你當說客？這次又想勸我什麽？勸我認了那個爹？別以為我沒看見陳越河葬禮上那假惺惺的樣子……”
“哎喲！”陳美方急得拍了下她的腿，“你這張嘴能不能省省，我一句話還沒說呢，你跟個機關槍一樣嘟嘟嘟……”
陳圓圓在家裏早就把態度亮明了，她親爸已經死了，親媽就當沒這個媽，誰來勸她都是這句話。
陳美方說：“你就去見她一面能怎麽樣，她是你媽，又不會把你吃了。”
“有什麽好見的，這麽多年沒管我，我還不照樣活得好好的？”
“她有事要跟你說。”
“我沒什麽好跟她說的。”
“你爸當年的事。”
“我爸已經死了！”
她猛地吼了句，陳美方噤聲，埋怨又疼惜的眼神，她起身往樓上走，陳美方在身後說：“你不願意去就不去，洗個澡乖乖睡覺，別想了啊。”
陳圓圓掐了下手心，背對陳美方沈默良久。
地板磚上彩色的花紋，像旋轉斑斕的迷宮。
她說：“我去，你跟她說，我去見她，要她把話準備清楚。”
陳美方對促成她和陳之沁的見面很是積極，她從來沒怪過陳之沁什麽，天然地覺得陳圓圓也應該是這樣，母女之間談什麽恨呢，只是吵個架而已，服個軟就好了。
她想不是這樣的，很多事不是多吵幾次架就能解決的，她和羅蘭之間是這樣，和陳之沁也是這樣。
她從來沒和陳之沁吵過架，聽陳涉江和陳之沁吵過，大部分時候都是她爸氣得臉紅脖子粗，陳之沁只是冷冷發問。
她不會讓自己風度全無。
所以陳圓圓對她和陳之沁的見面並不擔心，把見面的地點選在了熱鬧的商場。
下午茶時間，她先到了約定的餐廳，點了兩杯冰鎮檸檬水，都沒有放糖。
她從餐廳的落地窗往外看，陽光燦爛的午後，樓下車來車往，一派繁華的城市景象。
陳之沁準時到了，坐下後先摘了面罩，又摘下寬沿帽，去掉所有防曬裝備後她才又看見她媽媽的臉。
盡管保養得當，她還是老了。她看見她眼尾向上的皺紋，眼下一些淡斑，然後看見她的眼睛。她也在看著她。
“等了很久？”陳之沁問。
陳圓圓說：“我也剛到。”
彬彬有禮的開始，旁人不會以為她們是母女。
陳之沁脫了貼服的防曬衣，折放在一邊，她裏面穿著一條簡單的淡色裙子，顯得脖子修長。
她端過桌子上的檸檬水抿了口，說了聲謝謝。
陳圓圓把那本筆記本放到桌上，推過去，陳之沁看見上面“A市第一監獄”的刻字，看向她。
陳圓圓說：“你不想看也沒關系。”
她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拿出那張照片，舉在手上。
“這是陳涉江一直夾在筆記本裏的東西。”
陳之沁說：“我記得，是你六歲剛上小學的照片。”
陳圓圓點頭，然後平靜地將這張照片撕成了兩半。她把撕破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媽媽。”她喊她。
陳之沁的表情有一瞬的動容：“你到底還是長大了。”
“我早就長大了，”陳圓圓說，“所以你可以對我說實話，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
“你是說我為什麽離開你父親？”
“可以從這裏說起。”
陳之沁輕輕搖頭，拿起桌上陳涉江那一半的照片，她的目光落在照片裏的男人臉上。
“離開一個不愛的人無可厚非。”
“偏偏是在他出事的時候。”
陳之沁放下照片：“我說是巧合你信嗎？我原本就打算在你成年後和陳涉江離婚。”
看著陳之沁的眼睛，她信了她的話。
她說：“你為什麽和我伯伯在一起？”
“如果非要說原因，我想說是緣分。”陳之沁聳了聳薄薄的肩膀，像起飛的蝴蝶。她和陳越河在一起多年，沒有要孩子。
“你知不知道他和我爸坐牢的事有關？”
“我後來才知道，”陳之沁苦笑，“所以是孽緣。”
陳圓圓的話問完了。她在心裏排練了一萬次的質問，竟然以如此輕飄飄的方式結束。
她一直以為自己心裏有恨，坐在陳之沁面前時，她發現從前以為的恨不過是一團氣，針紮一下就跑走了。
人都死了，謊言真相又有什麽所謂的。
陳圓圓頹然靠在沙發裏，問：“所以你這次見我……”
“是為了你和羅蘭的事。”陳之沁說。
她嘲諷道：“我就知道。是陳越河讓你來的？”
陳之沁問：“你要和羅蘭離婚？”
陳圓圓說：“我們本來就簽了婚前協議的，我和他結婚是為了珠珠的手術費，現在沒這個必要了，對了，你知道珠珠是誰嗎？”她突兀地笑，“她是那場索道事故的受害者，就是害我爸被查坐牢的那場事故，你還記得嗎？”
陳之沁表情很淡，沒有說話。
陳圓圓自顧自說：“你說你是孽緣，我才是孽緣，不管陳越河讓你來說什麽，沒用的，你少費力氣了。”
陳之沁說：“我不為他說話，我就為你，你不會再找到比羅蘭更好的結婚人選。”
“你說的‘他’是說陳越河還是羅蘭？”陳圓圓冷笑，“你是我媽媽，你不為我說話？”
“我就是為了你，”陳之沁說，“我怕你一時沖動，錯失選擇的機會。”
“狗屁選擇。”
陳圓圓終於沒忍住說臟話，陳之沁皺了眉，她才不在意她眼裏的不讚同，她說：“你現在沒有勸我的立場，我早就成年了，我自己的事我說了算。”
光是說出這句話都讓她頭皮發麻，她感覺此時此刻坐在這裏的是十六歲的她，她怒氣沖沖，心裏壓抑著數不清的怨恨。
憑什麽？你憑什麽決定我的人生？就因為生了我？
恨到極點她恨不得把命還給她。
表面上，她只是用冷硬的語氣說：“如果是羅蘭讓你來找我，那我更看不起他。”
“我是從越河那裏聽到你要和羅蘭離婚的消息，才想和你見一面，”陳之沁無比耐心地重覆，“和羅蘭在一起你會少吃很多苦。”
“我已經吃了很多苦！你知道他那一家子都是什麽人嗎？他們全都不喜歡我。”
陳圓圓沒意識到自己聲音裏的委屈。
“你是和羅蘭結婚，不是和他的家人。”
陳之沁的語氣算得上安慰，可她越聽越惱火。她已經知道陳之沁今天來見她的目的，果然另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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