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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f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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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flee

在千代田的東京站換乘橫須賀線,經過品川後,電車從地下駛上地面,風景豁然開朗。

林立的樓宇遠處,有微微晃動的藍。沢田綱吉看了一段時間,忽然從發呆狀態短暫的脫離出來,意識到那裏並非天空,而是藏在城市背後的海。

快到橫濱的時候,電車飛馳過城市,忽然與海岸線並行。隔著白色的圍欄觀察海面,後者好像也被分割成了一個個的網格,海被文明牢牢錮住了。潔白的海鳥從圍欄驚起飛遠。幾個游客打扮的人對著窗外拍照,兩個年輕女孩則偷偷將手機對準車內的傑尼斯明星海報。

褐發少年望向女友,她正盯著橫須賀線的線路圖研究。他猜測著她會不會在下一站下車,猜得不算認真,並且下意識認為不會。最終,他和她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個站臺名字上。

又過了大概半小時後。

一直身處勻速向前的電車車廂,再特別的風景也會變得單調。雙耳充斥著軌道摩擦帶來的低沈轟鳴,令人麻木的機械噪音與到站的提示音混合在一起,像是印度人做的料理。

“即將到…倉…右側,換乘…車……”

“……到達鐮倉,出口在右…江之島電車……”

優看了少年一眼,問,“下車麽?”

沢田綱吉當然不會傻到以為她家在鐮倉,但還是站起身來,撓撓頭,默認了這次出行的游玩性質。

“好啊,我之前還從沒來過這裏呢——鐮倉。”

“我也沒有,”優頓了頓,“剛剛才想起來是誰和我提過,說這裏的海很漂亮。”

原來,她也會有像這樣心血來潮的時候啊……

褐發少年心裏微微一動,下一秒卻看到優頗為冷酷地望著泛黃的月臺方柱。

“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好看。”她冷笑著說。

沢田綱吉:“……”告訴她這件事的人究竟是誰——看這情況,多半是仇人吧?

這時“喀嚓”一聲,車門洞開。

出了車站,也並未見到海。清新冰涼的空氣與月臺上無異,像是無形的冰塊;要努力一點才能勉強從中嗅出海洋的腥鹹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上的錯覺。

鐮倉市因古都鐮倉聞名遐邇。然而前有平安時代,後有織豐,鐮倉幕府的存在感相形見絀,後來是靠某部家喻戶曉的運動漫畫取景地才扳回一局。

車站外的布置和風十足,細看則缺乏特色,像每一座旅游城市。景點的標牌和地圖被放置在很醒目的位置,並貼心標註了步行抵達所需的時間。

“鶴岡八幡宮 10min”、“建長寺 20min”、“明月院 30min”……沢田綱吉國文和英語都不好,看到這種古色古香的景點名和字母混搭就頭疼。

原本就是漫無目的的旅行。他註意到優的視線在“鶴岡八幡宮”上停了停,就主動問:

“…學姐,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沒有,”優面無表情地說,“我餓了。”

沢田綱吉不禁陷入沈默。他沒想到她這個時候就這麽樸實無華,還以為絕對會提出去參觀什麽名勝古跡、坐在樹底下和老和尚喝茶品禪什麽的呢……

最後,他們去了小町通,距離車站僅僅60米的商業街。優的目光掠過五顏六色的店鋪牌匾,看起來興致缺缺。

褐發少年想了想,沒帶她去那種需要坐下來正經點餐的料理店或咖啡廳,而是拉她到特色的路邊攤。

她自己選了一種叫“魷魚餅”的小吃——通過特殊手段,把魷魚壓進面團裏,再做成薄薄的餅。

沢田綱吉看到少女目不轉睛地盯著店主的操作,雪白的蒸汽從烹調的機器裏冒出,慢悠悠撲到臉上。她稍微拿手擋了擋,是熱騰騰的煙火氣。

小吃拿到手後,優好奇地對著陽光照了照,薄如蟬翼的焦黃色,魷魚須變成了細細長長的紋路,形狀很優美,令透過的日光有了溫潤的質地。

移開魷魚餅,她在不期然間看到少年溫柔的眼睛,模樣也很溫潤,像是琥珀,但是更柔軟。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舉動十分孩子氣,近似於失態忘形,於是輕咳一聲,問他:

“你不吃麽?”

沢田綱吉暗自算了算所剩無幾的零用錢,搖搖頭表示不餓。他覺得這一幕是非常能夠體現男子漢氣概的,因此淡定中又帶著點小得意。

結果下一秒就被魷魚餅懟臉。一時間,少年腦子裏冒出了“共吃可麗餅”、“間接kiss”等諸多戀愛漫畫常見標簽,不由震驚得張了張嘴;見狀,優立即把小吃挪遠了一點。

“…你在想什麽?”她略帶警惕地問,接著又加重音補充,“一人一半,請拿手掰。”

“我、我什麽都沒想啊!”沢田綱吉辯解說,但卻被漲紅的面色出賣了。

急於脫離尷尬的處境,少年又問店主(對方正一臉姨母笑地看著他們)要了一個新的紙袋,套著它飛快掰下一大塊魷魚餅,塞進嘴裏大肆咀嚼;

優看看他倉鼠般鼓脹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明快的嘲弄。她把頭發撩到耳後,也偏頭咬了一小口小吃,儀態很斯文。

相同的焦香在唇齒間蔓延。褐發少年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了停,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神色愈發羞赧;直到重新坐上通往江之島的電車,他都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江之電”是當地居民對“江之島電車”的愛稱。看車站的介紹,這條線路已有百多年的歷史;電車仍保留明治時期的造型,綠得很古舊,有些地方有油漆剝落後重新修補的痕跡,顏色在新舊之間暈開,乍一看不太協調。

車廂內部很幹凈,陽光斜斜射入半開的車窗,照亮了電車外部另一側的綠植;塵埃在金色的空氣中飄浮,一切看起來都柔柔的,有種九十年代初愛情電影的質感。

這個時間點,慕名拜訪鐮倉的游人大多已抵達各個景區,江之電上反而沒什麽人。於是,他們很奢侈的一人占了一個窗邊座;沢田綱吉坐在優後面一排,忽然有種身在教室的錯覺。

如果能把教室搬來江之電多好,風景這麽好,前面還坐著優,說不定上學就沒那麽痛苦了……

褐發少年胡思亂想著,腦洞越開越大,直到腦中冷不丁蹦出一個一臉獰笑一節車廂一節車廂殺人的雲雀學長,才終於打著寒顫停下。

又稍微等了一會兒,當安靜的空氣變得令人昏昏欲睡時,電車緩緩啟動了;午後的暖風灌進來,他看到前排少女飛揚的發絲,心情也跟著空盈。

這個時候,少年忽然想到:假如是以前的優學姐,此刻多半會打破安靜,趁機進行一些沒什麽用又奇奇怪怪的科普——

“說起來,沢田さん知道源實朝和鶴岡八幡宮的故事麽?”優在這時閑閑開口。

沢田綱吉:“……”雖然用詞變客氣了,但她這方面果然還是沒變啊!

少年腦袋空空,條件反射想說不知道。然而,又不想在失憶的她心中重新留下廢柴的印象,他定了定神,心想“源實朝”這麽刁鉆的名字,肯定不是現代人,於是就努力揪住睡過去大半的歷史課和看過的戰國時代背景漫畫頭腦風暴。

天道酬勤,帶“源”和“八”的只言片語果然在腦中飛速閃過。沢田綱吉猛然間通透:

“啊…啊!說的是那位很有名的武將吧?戰鬥的時候,在八條船上跳來跳去什麽的!”

優微微側頭:“…那是源義經。”

“噢……”他撓撓腦袋,沒立即放棄,“想起來了,是我記錯了,他是不是鐮倉幕府的開創者,信長公一生的敵——”

“鐮倉幕府的開創者是源賴朝喔。”優冷靜地予以糾正,在他說出更離譜的猜測以前。

沢田綱吉腦子一抽,呆呆問:“他們為什麽都姓‘源’?”這些名字也太像了吧?!

聞言,優扭過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答道:

“因為他們是一家人啊。源賴朝和源義經是異母兄弟,源實朝是賴朝的次子,鐮倉幕府的第三代將軍。”

……這下三個源湊在一起,更亂了。

沢田綱吉於是斷定,就算把教室搬到江之電上來,他也不會愛上學習的。光是聽到這些名字,他就已經十分想要睡覺了。

“欸,真厲害啊……”少年發出不怎麽誠心的感嘆,訕訕望著車窗邊飛馳而過的樹影。

優就笑笑,說:“沢田さん對這些很苦手?”

“欸,該說是苦手嗎……”沢田綱吉生怕她把話題轉到關心他的學習上(這完全是她幹得出來的事),因此趕忙問,“源朝實,他怎麽樣了呢?”

“是源實朝,”優輕聲糾正,想到少年多半還是一知半解,就簡單道。

“他是源賴朝的次子。他的哥哥被廢黜後,實朝在母親政子的支持下即位,成為了鐮倉幕府的第三代將軍。”

“誒,將軍也能被廢黜麽?”沢田綱吉忍不住重點偏移。他記得將軍是最厲害的頭銜了。

“那個時代不一樣。武家棟梁也要仰賴禦家人的支持。”優頓了頓,進一步解釋,“被推到臺前的人和幕後的支持者是相互依賴的關系。”

“噢……”沢田綱吉似懂非懂。什麽“武家棟梁”、什麽“禦家人”……她說的那些專有名詞徑直從耳邊掠過了,就像此刻窗外的樹影,讓人沒什麽深究的欲望。

“聽起來好像不怎麽開心。”他幹巴巴地評價道,憑柔軟的天性想象了一下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的混亂感覺——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如果是他(譬如被人硬逼著繼承彭格列什麽的),肯定一早就逃跑了。

優似乎誤解了他的意思,又解釋道:

“他不算完全的傀儡將軍。雖然不像父親賴朝那樣大權獨攬,但是比起被強行流放的哥哥,已經夠好了。”

沢田綱吉點點頭,心裏卻忍不住想:夠好了……可‘夠好’的意思其實還是不好吧。

“不過…或許你說的沒錯,”優話鋒一轉,“他過得應該確實不怎麽開心。據說他生性文弱,喜歡吟誦和歌,擔當的卻偏偏是武家的領袖;周圍人都盼望他能綿延子嗣,為他殷勤娶妻,但他最後一個孩子都沒生出來。後來,他一度想要離開鐮倉,跑到外國去。”

沢田綱吉:“……他好像有點倒黴。”家裏待不下去只能跑到外國去,聽上去就好慘!!!

他詭異的感到某種時空的跨越。竟然稀裏糊塗和古代人物共了情,褐發少年頓時有點心情微妙,不禁被勾起一點興趣:“然後呢?”

優覷覷他,“有傳聞說,他對權力爭鬥毫無興趣,偏偏仰慕佛法;又因為深信自己前世是宋國的僧侶,就命人建造了一艘大船,想要拋下一切乘船渡海,去宋國拜謁修行。”

“那他成功了嗎?”少年真誠地希望他最後成功了。

“沒有。據說那艘船過於巨大,所以直接擱淺在岸邊了。”

沢田綱吉嘴角一抽:“怎麽會這樣……”這個人難道就沒有走運的時候嗎?

“可能是因為承載的夢想太大了吧。”優涼涼地說。

少年不由沈默。出於那一瞬奇異的共情,他對這位倒黴的將軍又多了一點好奇:

“那他和鶴岡八幡宮又有什麽故事呢……是後來在那裏修行麽?”聽起來很像他會做的事。

“不是。”優說,“他在鶴岡八幡宮被兄長的兒子刺殺,最終死在那裏。”

四周忽地一冷。沈默之中,列車駛入隧道,發出“簌簌”的聲響,光線短暫的暗下來,叫人想到撲滅燭火的陰魂。

“…學姐,你怎麽忽然想起來說這個?”沢田綱吉覺得喉嚨發幹。

“啊呀,你不覺得這個故事很有莎士比亞的悲劇感麽?從被貶黜的哥哥那裏繼承將軍的寶座,最終又死於哥哥的兒子之手。”優頓了頓,又說,“也沒什麽,只是忽然想起他了。沒有去成鶴岡八幡宮,但知道一個相關的典故,不是也不錯麽?”

沢田綱吉說:“……啊哈哈哈。”他對這種恐怖的典故才沒有興趣!

接下來,兩個人忽然一陣安靜。不知為什麽,源實朝的故事仍在少年腦中打轉。過了一會兒,他沒頭沒尾地嘆了口氣:

“…看到船只在海岸邊擱淺的時候,朝實心裏究竟在想什麽呢?”

“是‘實朝’。”優再次糾正,然後真的順著他的話想了想,“每個人的經歷不一樣,誰也沒辦法完全理解他的想法。”

她停頓了一下,忽又輕聲補充,“…但如果是我…我不會想要逃跑。”那是軟弱者才會做的事。

沢田綱吉沈默一陣,隨即誠實提醒道:“學姐,我們現在的這種行為好像就叫做‘逃跑’……”

優:“……”她無言地回頭望著褐發少年,對方卻似乎完全沒意識到剛剛究竟拆了個多大的臺,仍是一臉天真和沒出息的回望過來,好像在說“逃跑也沒什麽不好的啊。”,或者“接下來,我們要逃去哪邊?”。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頓時淹沒了她。她扭過頭,嘴上只冷冷道:“不算。”

至於具體哪裏不算、為什麽不算,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憋屈消化著這無聲的事實。

有一搭沒一搭的交談間,下一站就是七裏濱。列車晃晃悠悠一個轉角,他們那一側的窗景忽然從斑駁的矮樓變成了一望無際的大海。

由於地勢原因,暫時還看不見低低的海岸。這裏沒有圍欄也沒有樓宇,列車仿佛直接行駛在水上。海面波光粼粼,流溢著一層金色;海浪由千絲萬縷的藍組成,隨著緩和的韻律混在一起,每一次翻覆都是一種隨心所欲的美。在更遠更淡的天邊,白雲悠悠,海鳥高飛。

乍然看到這樣的景象,沢田綱吉低呼一聲,優的眼睛也微微放大,沈默地凝視著窗外。

隱隱約約的,不必用言語描述交流,少年少女便體會到了逃亡的美妙。那是一種自由之美,沒有重量,一瞬間的流光溢彩的夢。

快到站了,車廂內響起模糊的播報聲。一道殘忍的提醒:列車和乘客都是生而有盡頭的,然而海洋沒有。

在這一片搖搖晃晃的光影之間,沢田綱吉忍不住想: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當那艘承載著源實朝夢想的大船在海岸邊擱淺時,他是否也看到了同樣的風景呢?

本章又名:張不喪大發文藝病(bushi)

可以拿了就跑的美食,漫無目的的閑逛和戛然而止的故事,是不是非常有公路片的感覺!

雖然有點平,但我覺得是很重要的轉折章啦,角色情感墊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給我醬醬釀釀這樣那樣吧!(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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