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平安逸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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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吉野山到鐮倉的距離不近,加上一行人回程的時候, 天又總在飄著小雪。雖然迎面吹過來的凜風並不多影響人行動, 但頂著這樣的天氣常日行走, 隊裏又有著架行走緩慢的馬車,整個隊伍行動的速度並不很快。

池小言自然是沒辦法跟靜禦前再共乘一輛馬車的。經歷過之前的那件事情之後, 池小言本人連再度出現在靜禦前面前的勇氣都沒有,盡管說是為了工作,為了不同的立場, 但內心裏的愧疚感卻也是無法消除的。

而出陣隊伍準備著的馬匹卻只有六匹。龜甲貞宗來的匆忙, 並沒有帶馬匹一類可有可無的裝備, 於是他來之後,池小言原本的坐騎自然是讓給他使用了。這樣以來, 池小言的處境就顯得有些尷尬了。

略猶豫了一下後, 池小言去找了源氏部隊裏那個帶隊的首領, 問是否能借匹馬來當坐騎。

“去找你那個相好的啊, 何必到我們這裏來討坐騎?”帶隊的將領一臉嘲諷,“左右大庭廣眾之下也能那般旁若無人地親密, 想來也不必顧慮廉恥這種東西吧。”

毫不掩飾的幾近侮辱的諷刺甚至聽起來比冬日的風還要凜冽些, 盡管素來好脾氣, 但面對這樣直白的謾罵,池小言自然也是有點生氣的。不過她並沒有立即反唇相譏,畢竟她也知道, 自己之前的行為在這個時代的人眼前看來有多讓人無法直視,雖然戰亂已起, 武士的力量也漸漸覺醒,但這個時代的人對貴族禮教的追求還是相當熱烈的。

受三觀的影響,自己的行為不被接受池小言可以理解,但這並不是他直白羞辱她的理由。

池小言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什麽羞憤的表情,甚至輕輕勾起了唇角——這樣的反應愈發讓對面的那個家夥覺得她無可救藥,一雙眼睛裏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池小言微微揚起頭,緩緩開口,語氣卻完全不似尋常那般溫和:“將軍真是很閑了,舌頭這麽長的話,是不是該回家好好修一下?免得這樣嚼了生疼,還讓人覺得源氏偏選了個無用的婦人當首領。”

“我向你借馬原是想著那樣的情境在諸位看來有些不合時宜,不過現下看來,似乎是我多慮了,既然將軍對這種場景如此喜聞樂見,那我也不必給自己找麻煩。”

說罷,池小言轉身回到了龜甲貞宗的身邊。龜甲也立即會意,小心地把池小言扶上了馬,接著他自己也翻身上了馬背。

被池小言說了這麽一遭的將領氣得跳腳,但想到池小言的情況,又掃到了池小言身後那一隊笑瞇瞇地看著自己的武士,他最終還是按捺住了心頭的怒意。雖然實在無法認同池小言的為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副如長舌婦的模樣實在有些失態了。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裏,他一直帶走在隊伍的最前,努力讓自己無視在身後不遠處的馬背上依偎著的兩個人。

事實上,在這樣的情況下共乘一騎,起先池小言也覺得有些羞恥,即使確定了龜甲貞宗的心意,但這段時間裏龜甲一直在修行,兩人這樣近密相處的時間短到可以忽略不計,而此刻又是在隊伍當中,身旁有好些人看著。

不過走到這一步本就是無奈之舉,池小言當然不會因為自己內心的羞怯而打什麽退堂鼓。好在龜甲貞宗的動作十分自然,他單手帶著韁繩,另一只手則是緊緊攬著池小言的肩膀。溫熱的體溫將冬日的寒風悉數抵擋在了外面,被這樣的溫暖包圍著,池小言也終於漸漸放松了下來。

“去了嗎?我之前說的地方。”池小言向後倚著,幾乎是緊貼在龜甲的胸口,她微微擡起頭,輕聲問了句。

“當然。”龜甲低頭輕輕在她前額蹭了一下:“不得不說,在選擇修行地點方面,主人您與我真是相當有默契呢。”

“那麽……你拿到證據了嗎?”池小言微微坐直了些身子,試圖回頭看向龜甲。恰好一陣冷風吹過,微微掀動著原本包覆在她身上的披風。

於是她連忙又縮了回去。隱約之間她並沒有看清龜甲的表情,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方才那一瞥之間,她仿佛覺得龜甲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沈重。

但很快,龜甲貞宗帶著笑意的聲音再度貼上了她的耳畔:“現在風大,等停下來的時候,我再跟您細說吧。”

經歷了一天的行進之後,隊伍終於在傍晚時分在一處寬敞的地方紮下了營房。為首的將領以軍資有限為由,只給池小言一行人分派了一間不大寬敞的營帳——算上付喪神們與跟隨的蝴蝶精和食夢貘,那營帳真的只是勉勉強強能夠容身而已。分派結束之後,那個將領還特地意味深長地看了池小言一眼。

不過池小言對此也沒什麽意見。他們這一行人本就只是死皮賴臉地跟著一同去鐮倉的,而且她留給那個將領的印象實在不怎麽好,此刻那將領肯分給他們一頂營帳池小言覺得也算足夠了。

“剛好可以討論一下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池小言跪坐在榻榻米上,輕笑著說道。

“那我們……”蝴蝶精十分識趣地站了起來,轉身便想往營房外面走去。

“你們也留在這裏吧。”池小言卻出言阻止了她與食夢貘:“接下來的事情與平安京那邊同樣也有關系。”

接著,池小言轉頭看向了龜甲貞宗:“現在可以詳細說一下了吧。”

龜甲貞宗點頭應允:“既然是您的命令的話。”

“這次修行的後半段我去了現世。當然最開始是我自己的意圖,不過後來主人同樣也跟我提出希望我能去那個世界調查些東西。而調查的內容就是這個人。”

說著,他拿出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青年男人,他生得頗為平庸,但眉眼之間似乎透著一股精明。

說老實話,池小言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並沒能認出這人的身份,畢竟這個形象與這個人在她印象當中的形象差別有點大——加山志賀,這是他年輕時的樣子。

“沒錯,與黑晴明有交集的人就是他,甚至不僅如此,他似乎透過黑晴明與溯行軍也有過交易。”龜甲貞宗輕輕敲了敲這張照片:“在他被調到時之政、府工作之後,我就很難能找到關於他的信息了,不過在這之前還是有一點蹤跡可循的。”

“畢竟在他到時之政、府之前就已經開始跟黑晴明有交易了。孤兒院的事情也是他一手策劃的,目的當然是針對主人當時還歸屬著的許家。而且不僅如此,他所做的並不僅僅是散播輿論和在背後推波助瀾。”

說到這裏,龜甲貞宗略停了一下,他輕輕往池小言的方向挪了挪,這才繼續說道:“許家的太太池予晴的死實際並不是意外,而是他拜托黑晴明做的。因為池予晴的反應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擔心自己的計算會被她影響,所以幹脆動手殺死了她。”

池小言的瞳孔微縮了一下,臉上的神情卻並沒有多大變化,甚至還保持著原本的微笑,但即使是很細微的,龜甲貞宗還是發現她在顫抖。於是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還好嗎?”他輕聲問了一句。

“我沒事。”池小言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努力維持著臉上的表情,“其實這也不算意外,我想著她也應該不會就那樣……”

說到這裏,她的語調似乎有些哽咽,於是她連忙深吸了口氣,接著反手握住了龜甲貞宗的手,這才說道:“沒關系的,請繼續吧。”

“接下來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了,畢竟那件事之後他就被調進了時之政、府,之後的事情我也沒能拿到證據。”龜甲貞宗說道,“那些推測稍後再說也無妨,現在……您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池小言輕輕點了點頭。於是兩人便就這樣並肩走出了略有些擁擠的營房。初時,兩人誰都沒有說話,直到走到了燈光昏暗、人際罕至的地方,龜甲貞宗才停住了腳步,溫柔地開口道:“您難過的話在這裏哭出來也是可以的。”

“說實話,”池小言微微低下頭,“我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過,畢竟她在我心裏一直是個很堅強的人,得知她是被人害了而不是自殺……我覺得或許我多少能好受一點,當時的我也沒有能力去保護她,命運這個東西……”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變成了小聲的啜泣。龜甲貞宗輕輕把她帶到了自己的身前,讓她倚著自己的肩膀,接著輕輕拍著她的背,算作無聲的安慰。

許久,池小言抽泣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於是她想暫且先脫離這個懷抱,畢竟此刻他們還是在營地裏,就算來往的人不多,這樣的舉止也終歸不太好。

但龜甲貞宗卻並沒有放手的意思。他收緊了攬著池小言肩頭的手,接著低聲在池小言的耳邊說道:“其實我之前一直在猶豫,這樣的事情到底應不應該告訴您。”

“畢竟在我看來這樣的事情實在有些難以承受,但我又沒有權力擅自替您做出選擇。”

“所以我會告訴您,如果您想知道的話。關於你親生父母的事情。”

池小言的身子瞬間僵住了。親生父母?這於她而言完全是概念之外的東西,畢竟打從有記憶開始她就一直生活在孤兒院,雖然也有人跟她說過些相關的話,但也都是辱罵性的言論。自打池小言認識了池予晴之後,她就再沒思考過關於自己親生父母的事情。畢竟按照池予晴的說法,“他們既然已經拋棄你了,證明你與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那為什麽還要惦記那種事情”。

但說一點也不在意肯定也是假的。哪怕只是知道就好了,不去打擾,也不去問他們為什麽放棄自己,只要知道他們是誰就好了。

“你知道……他們是什麽人?”池小言顫聲問道。

龜甲貞宗卻忽然靠近,低頭咬住了池小言的嘴唇。突如其來的觸感讓池小言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而緊接著,龜甲貼著她的唇角,輕輕吐出了幾個字。

“加山志賀就是你的親生父親。”

宛如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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