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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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青蔥歲月
從他還不記事時，陪伴在他身邊的就是爸爸。那時候的蒼彥比現在溫和太多，愛說笑，總有各種新奇的點子帶著他玩。海灘上的沙堡、夏日祭裏的小金魚、游樂場裏的雙人車。
三井壽每每翻起舊照片，總要想一想才能把相紙裏那張陽光帥氣的笑臉跟爸爸現在嚴肅得過分的表情聯系起來。
已經泛黃的相片定格了他記不起來的故事。那個阿壽太小了，爸爸的手撐在他肋下，快要蓋住他的軀幹部分了。他穿著寬松的小麥色嬰兒連體衫，站在穿半袖衫的英俊男人腿上，伸手不知想要夠什麽。爸爸對著他的後腦勺寵溺地笑。
不知道是不是笑他自不量力。三井壽輕輕撫摸過爸爸的笑臉，合上相簿，重新調亮臺燈，拿起鋼筆，在草稿紙上劃拉單詞背誦。快考試了，他要拿個好成績給爸爸看。
備考也不耽誤訓練。下課鈴聲總是悅耳，明明跟上課時用同一段音節。三井壽去隔壁班找有元和阿關，約他們一起去籃球館。但他倆說要回家溫書，已經跟教練請了假。
“去嘛！散了咱們一起回家。”三井壽不樂意道。
有元笑答：“我們不像你，輕易就能考到好成績。小三，你是天才，我們可不是。”
“我也有努力背書啊。”三井壽拉著小夥伴往球館走，“就一小時，陪我嘛。”
初中階段身體長得快，三井壽過去一年長了10cm身高，躥個子時期體重有些跟不上，讓他看上去偏瘦。
他其實可以跟高年級一起打，但不如跟同年級的隊友自在——學長打不過他，偶爾會酸他幾句。他不好回嘴，在心裏偷偷叨念：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學長，他才不會像他們那麽沒風度。
一小時只夠基礎訓練加上半場比賽，回家時半個天空還很亮。三井壽請有元和阿關吃冰淇淋，邊走邊聊，邊消散身上的薄汗。
有元興致勃勃地講他的小妹妹已經不紅了，軟乎乎、白生生的，像個雪團子，“喏，就像冰淇淋這樣，只是不會化。”他舀了一匙冰淇淋送進嘴裏，奶香味在口中散開，“身上也有一股奶香味，但不甜。”
半個月大小的女嬰，三井壽翻著眼睛往天邊的雲朵上看，想象不出是什麽樣。別說小嬰兒了，他連同班的女生都沒什麽印象。
阿關插嘴道：“我只有弟弟，討厭死人了，沒有那小子不淘的氣。前幾天把我的筆全掰折了。”
有元同仇敵愾：“小妹妹也很討厭，不管哭還是笑都特別大聲音，吵得要命。不過有了小妹妹之後，我媽就沒空管我玩了，這點倒不錯。”
“小三你喜歡弟弟還是妹妹？”他們異口同聲地問。
三井壽搖搖頭，把吃完的冰淇淋杯丟進垃圾桶，笑說：“我想養個小貓小狗什麽的，也許我會喜歡。”而小孩子，他實在缺乏想象力。
最後一段路沒人陪他了。夥伴問要不要送他回家，三井壽當然不答應，太丟臉了啊。
可告別了同伴，他心裏還是發毛，左顧右盼地，時不時回頭看看。瞧見幾個男生聚一起走，他便有些緊張，腿上的肌肉繃緊，加快步速，眼耳並用留心著那些男生會不會跟上他。
快到家了，他松了口氣。幸好如他所料沒再遇見那天圍堵他的外校高年級。
說起來，上次如果不是被鐵男遇上，現在住院的人就是他。不如去接他出院吧，到底他救了他。不知道鐵男遇上什麽變故，潦倒成那樣，倒比從前穿西裝時真誠。
不過不關自己的事。三井壽匆匆跑上二樓，在商務公寓的配套餐廳買了一個盒飯，回家去吃得食不知味。
家中照常沒人，屋子冷清如下墜的電梯，讓心空蕩蕩地沒著落。他沖了個熱水澡，滿浴室的蒸汽讓他看不見鏡子裏的孤單。換上柔軟的純棉家居服，翻出習題冊，開始做數學題。他相信自己是個天才，但天才也要做題，天才也要訓練，天才也要花費力氣才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天才。
鐵男出院前一天，三井壽帶了套180碼的換洗衣服去醫院。很普通的套頭衫、牛仔外套配長褲，跟鐵男丟掉的占滿血那套同樣的藍灰色。
看得出男人已經恢覆健康，精神好多了，有胡茬但面色不錯。雖然大病初愈，可成年男人的骨架撐在那裏，仍顯得結實有力。
像一堵墻。三井壽第二次從鐵男身上聯想到墻。
鐵男站在窗子邊笑得爽朗，眼睛彎成一條線，話裏有種因意外而產生的歡快，說煙剛好吸完，正是出院的好時機。一陣風吹進來，帶起鐵男許久沒打理的卷發。
三井壽想起課本上那些不修邊幅的物理學家，把自己逗笑了，心情跟著放松。他將衣服放在病床上，沖鐵男揚了揚頭，“隨便買的，不知道合不合身。謝謝你救我。”
“三井，”鐵男眼珠明顯晃動過，猶豫之後定下來，下了決心沈聲道：“我不該說那種話，我道歉。”
三井壽猛地躲開眼睛，跟著又迅速盯回去。總有事情是逃不開的，他再次遇見鐵男的時候就知道了。“你不用為說了事實道歉，我想我們不會再見，所以不說再見了。”
他轉身快速離開病房，後背很涼，他覺得鐵男的眼睛始終盯著自己。轉身的瞬間，鐵男眼裏糅合了後悔和釋然的神色，他不會看錯的。
有些話不該說。說了就收不回去。鐵男的道歉，只能讓那男人自己心安，對於三井壽來說，是毫無益處的。那人道了歉，他就該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就該把一切抹掉？
那不是沙灘上的腳印，被浪抹掉又是一片平整的沙灘——那是浴室鏡子上的水珠，抹掉了只能讓自己更清楚地看見自己。
他真心希望永遠不要再遇見鐵男。
時間匆匆而過。
人心中有夢想，時間總是更來不及。每天急匆匆追趕著那夢，而越追心裏越是著急。很快，三井壽國中三年級了，終於輪到他帶著武石國中去大賽上過關斬將。
與他搭檔最好的是總在一起玩的有元、阿關、木正幾個，小夥伴單打能力不太足，打配合卻很聰明。他們完全信任三井壽，他們甘心當肉盾，把刀遞到三井壽手裏。
連續贏下對手，極大地培養了三井壽的自信心。球打得越來越順，直到與橫田中的冠軍賽。還有12秒，還差1分，球權是對家的，不用想也知道，對家一定用傳球把這12秒消耗掉。
武石國中籃球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我們是不是會輸”的疑惑和動搖。除了三井壽。
他攥著拳頭笑著給隊友打氣，說：“只要有我超級巨星三井在！我們武石國中一定贏！”
打比賽最怕的就是自己放棄認了垃圾時間，這點兒經驗打了十來年球的三井壽當然懂。
只不過，心裏懂和能踐行之間的距離還有十萬八千裏。他嘴硬說有自己一定贏，但他心裏與隊友同樣疑惑，他心裏也有個聲音在說“來不及了”。
隊友因為他的這份自信重新鼓起希望，而他自己的希望呢？
暫停結束，對手發球。三井壽沖過去阻擋。球被他拍出了邊線。他趕緊去追，一旦落地又是對手球權，真沒時間了！為了追球，他撞翻了來賓席的桌子。但球還是落了地。
還剩9秒，而已。
不過是心臟跳動十來下的時間。
結束了，他的拼命毫無意義。
三井壽已經放棄了翻盤的希望，頹喪地跪坐在地板上。籃球卻出現在他眼前，鮮艷得像一顆心臟。
安西老師天神一樣站在光裏，告訴他放棄時就是比賽結束時。不要放棄希望。
不要放棄希望……
不要放棄希望！
絕不放棄！！！
最後9秒，三井壽搶斷、快攻、強投，一氣呵成。籃球飛過球場上空，壓哨入網。武石國中贏了。三井壽贏了。贏就贏在最後一秒他還堅持著。絕不放棄。
隊友的信心是三井壽給的。三井壽的信心是安西老師給的。
捧起獎杯那一刻，三井壽已經下了決定：他要追隨老師的身影，拜入老師門下做學生。他要報答老師的恩情，要贏下縣大賽、贏下全國大賽。他要一直、一直贏給老師看。
拿了聯賽冠軍和MVP之後，籃球方面縣內最好的三所高中，海南、陵南、翔陽，先後找到三井家，想要特招三井壽。給的條件相當優越，包括減免學費、豐厚的獎學金、升學的推薦信。
這三家都是私立名校，三井爸媽當然願意阿壽去讀。就沖阿壽對籃球的那股熱愛，他們相信兒子一定會從三家中選一家。退一步說，就算都不喜歡，讀別的私立學校家裏也供得起。
父母本著開明的心，問了阿壽的意願，以示對兒子獨立人格的尊重。也是顧及到阿壽與父母不太交流，父母尋思這是個溝通的好機會。
誰想三井壽咬定不松口，要考湘北高中，要加入湘北籃球隊。
湘北高中是公立學校，建校不過十幾年，缺少厚重的文化氛圍。升學率中等偏上，校風還算不錯，但無論哪一個角度都到不了頂尖。相較於私立名校，湘北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父母驚訝於阿壽的決定，以為湘北籃球隊有特殊之處。三井爸爸專門去打聽過，問到的結果是，自從建校以來，湘北籃球隊就沒打進過縣大賽第三輪。
“為什麽？總得給我一個理由。”三井蒼彥不解地問。
三井壽固執地回答：“不論為什麽，我已經決定了！”
兒子已經15歲，身高一米七十多，偏差值在年級第一梯隊，屋子裏有一面墻的各種獎狀獎杯。孩子一直聽話，考高中這個問題是阿壽第一次如此固執。
蒼彥實在看不透兒子對自己態度的起伏，阿壽堅持讀普普通通的湘北高中，同時對自己倒坦然了些，不像前兩年那麽視而不見。
他猜測了一個可能，去和希子商量，是不是阿壽談了女朋友想一起讀高中？
其實希子也不懂阿壽的心思。孩子不肯跟家長談心。她問過幾次，阿壽總是撒嬌，卻絕不妥協。要說戀愛麽……阿壽嘴裏說來說去都只有籃球，一起玩的也都是隊友。
最後還是家長妥協，答應了三井壽去考湘北。三井壽高高興興回臥室去，翻出了一張裝裱過的安西老師的照片，擺到書桌上。
1月份，統考結束、放榜之前，三井爸媽空出時間帶三井壽去滑雪，放松心情。作為應屆考生，三井壽已經對著書本啃了好幾個月。
說到玩，阿壽當然高興，又說只有家人太寂寞，想邀請有元和阿關。這種小事三井爸媽自然一口答應。
志賀滑雪場在長野縣，從橫濱開車過去大約三小時。他們清早爬起來，帶了些吃的用的，打算住一晚。
起得太早，天還沒亮透。三井壽坐在後排最裏，打著哈欠聽坐中間的有元講小妹妹。有元的小妹妹已經會跑了，最愛舉著五顏六色的塑料玩具在屋子裏跑來跑去，偶爾摔了就放聲大哭，這時媽媽就會喊有元趕緊去哄妹妹。
真是一點兒都不可愛！但吐槽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小妹妹絕不是一件英雄的事，預備高中生有元同學只挑小寶寶可愛之處講。比如全身都軟綿綿的手感很好，比如會抓著他的褲腿用水汪汪的眼睛看他，比如他偷偷給她一塊糖吃會得到小妹妹沾濕他半邊臉頰的親親。
從沒和那麽小的小朋友相處過的三井壽，完全提不起興趣，腦袋漸漸滑到有元肩膀上。有元閉上了嘴，接過三井媽媽遞過來的淺灰色寬大披肩，幫忙給三井壽蓋嚴實。
空調開到30℃，車裏的人很快開始覺得熱。蒼彥解開兩顆襯衫扣子，露出一點因為缺少運動開始變得柔軟的胸口；希子還好，本就穿得少；阿關面沖著車窗外也開始打盹；有元額頭上滲出薄汗，他想脫掉外套，可三井壽枕著他睡得香甜，他不敢亂動。
三井媽媽體貼地遞果汁給有元，低聲道謝。有元害羞，臉上更熱了。小三媽媽很漂亮，舉手投足都優雅。
“有元同學，謝謝你照顧我家阿壽。我問你件事，阿壽在學校交了女朋友嗎？”
希子扭著頭問有元說話。她的側顏跟小三有八分像，尤其眼睛，亮得飽含深情，微微下垂的眼角有種特別的風韻，辨識度極高。
有元不好意思直視，又不好躲得太明顯。少年人沒有非分之想，他只是已經懂得欣賞美麗，成熟女性的美超出他可以坦然面對的程度。
他盯著前排座椅的頭枕，認真思索：“沒有吧……嗯！真的沒有，小三跟我們幾個隊友最親近，沒有特別熟的女生。”
“這樣啊。聽說你跟阿壽一起考了湘北高中，考得怎麽樣？”
有元聽不出來小三媽媽的語氣是高興還是失落，反正他的心怦怦地跳。想起自己全副心思都放在小妹妹身上的媽媽，有元對小三越發羨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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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壽每每翻起舊照片，總要想一想才能把相紙裏那張陽光帥氣的笑臉跟爸爸現在嚴肅得過分的表情聯系起來。
已經泛黃的相片定格了他記不起來的故事。那個阿壽太小了，爸爸的手撐在他肋下，快要蓋住他的軀幹部分了。他穿著寬松的小麥色嬰兒連體衫，站在穿半袖衫的英俊男人腿上，伸手不知想要夠什麽。爸爸對著他的後腦勺寵溺地笑。
不知道是不是笑他自不量力。三井壽輕輕撫摸過爸爸的笑臉，合上相簿，重新調亮臺燈，拿起鋼筆，在草稿紙上劃拉單詞背誦。快考試了，他要拿個好成績給爸爸看。
備考也不耽誤訓練。下課鈴聲總是悅耳，明明跟上課時用同一段音節。三井壽去隔壁班找有元和阿關，約他們一起去籃球館。但他倆說要回家溫書，已經跟教練請了假。
“去嘛！散了咱們一起回家。”三井壽不樂意道。
有元笑答：“我們不像你，輕易就能考到好成績。小三，你是天才，我們可不是。”
“我也有努力背書啊。”三井壽拉著小夥伴往球館走，“就一小時，陪我嘛。”
初中階段身體長得快，三井壽過去一年長了10cm身高，躥個子時期體重有些跟不上，讓他看上去偏瘦。
他其實可以跟高年級一起打，但不如跟同年級的隊友自在——學長打不過他，偶爾會酸他幾句。他不好回嘴，在心裏偷偷叨念：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學長，他才不會像他們那麽沒風度。
一小時只夠基礎訓練加上半場比賽，回家時半個天空還很亮。三井壽請有元和阿關吃冰淇淋，邊走邊聊，邊消散身上的薄汗。
有元興致勃勃地講他的小妹妹已經不紅了，軟乎乎、白生生的，像個雪團子，“喏，就像冰淇淋這樣，只是不會化。”他舀了一匙冰淇淋送進嘴裏，奶香味在口中散開，“身上也有一股奶香味，但不甜。”
半個月大小的女嬰，三井壽翻著眼睛往天邊的雲朵上看，想象不出是什麽樣。別說小嬰兒了，他連同班的女生都沒什麽印象。
阿關插嘴道：“我只有弟弟，討厭死人了，沒有那小子不淘的氣。前幾天把我的筆全掰折了。”
有元同仇敵愾：“小妹妹也很討厭，不管哭還是笑都特別大聲音，吵得要命。不過有了小妹妹之後，我媽就沒空管我玩了，這點倒不錯。”
“小三你喜歡弟弟還是妹妹？”他們異口同聲地問。
三井壽搖搖頭，把吃完的冰淇淋杯丟進垃圾桶，笑說：“我想養個小貓小狗什麽的，也許我會喜歡。”而小孩子，他實在缺乏想象力。
最後一段路沒人陪他了。夥伴問要不要送他回家，三井壽當然不答應，太丟臉了啊。
可告別了同伴，他心裏還是發毛，左顧右盼地，時不時回頭看看。瞧見幾個男生聚一起走，他便有些緊張，腿上的肌肉繃緊，加快步速，眼耳並用留心著那些男生會不會跟上他。
快到家了，他松了口氣。幸好如他所料沒再遇見那天圍堵他的外校高年級。
說起來，上次如果不是被鐵男遇上，現在住院的人就是他。不如去接他出院吧，到底他救了他。不知道鐵男遇上什麽變故，潦倒成那樣，倒比從前穿西裝時真誠。
不過不關自己的事。三井壽匆匆跑上二樓，在商務公寓的配套餐廳買了一個盒飯，回家去吃得食不知味。
家中照常沒人，屋子冷清如下墜的電梯，讓心空蕩蕩地沒著落。他沖了個熱水澡，滿浴室的蒸汽讓他看不見鏡子裏的孤單。換上柔軟的純棉家居服，翻出習題冊，開始做數學題。他相信自己是個天才，但天才也要做題，天才也要訓練，天才也要花費力氣才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天才。
鐵男出院前一天，三井壽帶了套180碼的換洗衣服去醫院。很普通的套頭衫、牛仔外套配長褲，跟鐵男丟掉的占滿血那套同樣的藍灰色。
看得出男人已經恢覆健康，精神好多了，有胡茬但面色不錯。雖然大病初愈，可成年男人的骨架撐在那裏，仍顯得結實有力。
像一堵墻。三井壽第二次從鐵男身上聯想到墻。
鐵男站在窗子邊笑得爽朗，眼睛彎成一條線，話裏有種因意外而產生的歡快，說煙剛好吸完，正是出院的好時機。一陣風吹進來，帶起鐵男許久沒打理的卷發。
三井壽想起課本上那些不修邊幅的物理學家，把自己逗笑了，心情跟著放松。他將衣服放在病床上，沖鐵男揚了揚頭，“隨便買的，不知道合不合身。謝謝你救我。”
“三井，”鐵男眼珠明顯晃動過，猶豫之後定下來，下了決心沈聲道：“我不該說那種話，我道歉。”
三井壽猛地躲開眼睛，跟著又迅速盯回去。總有事情是逃不開的，他再次遇見鐵男的時候就知道了。“你不用為說了事實道歉，我想我們不會再見，所以不說再見了。”
他轉身快速離開病房，後背很涼，他覺得鐵男的眼睛始終盯著自己。轉身的瞬間，鐵男眼裏糅合了後悔和釋然的神色，他不會看錯的。
有些話不該說。說了就收不回去。鐵男的道歉，只能讓那男人自己心安，對於三井壽來說，是毫無益處的。那人道了歉，他就該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就該把一切抹掉？
那不是沙灘上的腳印，被浪抹掉又是一片平整的沙灘——那是浴室鏡子上的水珠，抹掉了只能讓自己更清楚地看見自己。
他真心希望永遠不要再遇見鐵男。
時間匆匆而過。
人心中有夢想，時間總是更來不及。每天急匆匆追趕著那夢，而越追心裏越是著急。很快，三井壽國中三年級了，終於輪到他帶著武石國中去大賽上過關斬將。
與他搭檔最好的是總在一起玩的有元、阿關、木正幾個，小夥伴單打能力不太足，打配合卻很聰明。他們完全信任三井壽，他們甘心當肉盾，把刀遞到三井壽手裏。
連續贏下對手，極大地培養了三井壽的自信心。球打得越來越順，直到與橫田中的冠軍賽。還有12秒，還差1分，球權是對家的，不用想也知道，對家一定用傳球把這12秒消耗掉。
武石國中籃球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我們是不是會輸”的疑惑和動搖。除了三井壽。
他攥著拳頭笑著給隊友打氣，說：“只要有我超級巨星三井在！我們武石國中一定贏！”
打比賽最怕的就是自己放棄認了垃圾時間，這點兒經驗打了十來年球的三井壽當然懂。
只不過，心裏懂和能踐行之間的距離還有十萬八千裏。他嘴硬說有自己一定贏，但他心裏與隊友同樣疑惑，他心裏也有個聲音在說“來不及了”。
隊友因為他的這份自信重新鼓起希望，而他自己的希望呢？
暫停結束，對手發球。三井壽沖過去阻擋。球被他拍出了邊線。他趕緊去追，一旦落地又是對手球權，真沒時間了！為了追球，他撞翻了來賓席的桌子。但球還是落了地。
還剩9秒，而已。
不過是心臟跳動十來下的時間。
結束了，他的拼命毫無意義。
三井壽已經放棄了翻盤的希望，頹喪地跪坐在地板上。籃球卻出現在他眼前，鮮艷得像一顆心臟。
安西老師天神一樣站在光裏，告訴他放棄時就是比賽結束時。不要放棄希望。
不要放棄希望……
不要放棄希望！
絕不放棄！！！
最後9秒，三井壽搶斷、快攻、強投，一氣呵成。籃球飛過球場上空，壓哨入網。武石國中贏了。三井壽贏了。贏就贏在最後一秒他還堅持著。絕不放棄。
隊友的信心是三井壽給的。三井壽的信心是安西老師給的。
捧起獎杯那一刻，三井壽已經下了決定：他要追隨老師的身影，拜入老師門下做學生。他要報答老師的恩情，要贏下縣大賽、贏下全國大賽。他要一直、一直贏給老師看。
拿了聯賽冠軍和MVP之後，籃球方面縣內最好的三所高中，海南、陵南、翔陽，先後找到三井家，想要特招三井壽。給的條件相當優越，包括減免學費、豐厚的獎學金、升學的推薦信。
這三家都是私立名校，三井爸媽當然願意阿壽去讀。就沖阿壽對籃球的那股熱愛，他們相信兒子一定會從三家中選一家。退一步說，就算都不喜歡，讀別的私立學校家裏也供得起。
父母本著開明的心，問了阿壽的意願，以示對兒子獨立人格的尊重。也是顧及到阿壽與父母不太交流，父母尋思這是個溝通的好機會。
誰想三井壽咬定不松口，要考湘北高中，要加入湘北籃球隊。
湘北高中是公立學校，建校不過十幾年，缺少厚重的文化氛圍。升學率中等偏上，校風還算不錯，但無論哪一個角度都到不了頂尖。相較於私立名校，湘北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父母驚訝於阿壽的決定，以為湘北籃球隊有特殊之處。三井爸爸專門去打聽過，問到的結果是，自從建校以來，湘北籃球隊就沒打進過縣大賽第三輪。
“為什麽？總得給我一個理由。”三井蒼彥不解地問。
三井壽固執地回答：“不論為什麽，我已經決定了！”
兒子已經15歲，身高一米七十多，偏差值在年級第一梯隊，屋子裏有一面墻的各種獎狀獎杯。孩子一直聽話，考高中這個問題是阿壽第一次如此固執。
蒼彥實在看不透兒子對自己態度的起伏，阿壽堅持讀普普通通的湘北高中，同時對自己倒坦然了些，不像前兩年那麽視而不見。
他猜測了一個可能，去和希子商量，是不是阿壽談了女朋友想一起讀高中？
其實希子也不懂阿壽的心思。孩子不肯跟家長談心。她問過幾次，阿壽總是撒嬌，卻絕不妥協。要說戀愛麽……阿壽嘴裏說來說去都只有籃球，一起玩的也都是隊友。
最後還是家長妥協，答應了三井壽去考湘北。三井壽高高興興回臥室去，翻出了一張裝裱過的安西老師的照片，擺到書桌上。
1月份，統考結束、放榜之前，三井爸媽空出時間帶三井壽去滑雪，放松心情。作為應屆考生，三井壽已經對著書本啃了好幾個月。
說到玩，阿壽當然高興，又說只有家人太寂寞，想邀請有元和阿關。這種小事三井爸媽自然一口答應。
志賀滑雪場在長野縣，從橫濱開車過去大約三小時。他們清早爬起來，帶了些吃的用的，打算住一晚。
起得太早，天還沒亮透。三井壽坐在後排最裏，打著哈欠聽坐中間的有元講小妹妹。有元的小妹妹已經會跑了，最愛舉著五顏六色的塑料玩具在屋子裏跑來跑去，偶爾摔了就放聲大哭，這時媽媽就會喊有元趕緊去哄妹妹。
真是一點兒都不可愛！但吐槽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小妹妹絕不是一件英雄的事，預備高中生有元同學只挑小寶寶可愛之處講。比如全身都軟綿綿的手感很好，比如會抓著他的褲腿用水汪汪的眼睛看他，比如他偷偷給她一塊糖吃會得到小妹妹沾濕他半邊臉頰的親親。
從沒和那麽小的小朋友相處過的三井壽，完全提不起興趣，腦袋漸漸滑到有元肩膀上。有元閉上了嘴，接過三井媽媽遞過來的淺灰色寬大披肩，幫忙給三井壽蓋嚴實。
空調開到30℃，車裏的人很快開始覺得熱。蒼彥解開兩顆襯衫扣子，露出一點因為缺少運動開始變得柔軟的胸口；希子還好，本就穿得少；阿關面沖著車窗外也開始打盹；有元額頭上滲出薄汗，他想脫掉外套，可三井壽枕著他睡得香甜，他不敢亂動。
三井媽媽體貼地遞果汁給有元，低聲道謝。有元害羞，臉上更熱了。小三媽媽很漂亮，舉手投足都優雅。
“有元同學，謝謝你照顧我家阿壽。我問你件事，阿壽在學校交了女朋友嗎？”
希子扭著頭問有元說話。她的側顏跟小三有八分像，尤其眼睛，亮得飽含深情，微微下垂的眼角有種特別的風韻，辨識度極高。
有元不好意思直視，又不好躲得太明顯。少年人沒有非分之想，他只是已經懂得欣賞美麗，成熟女性的美超出他可以坦然面對的程度。
他盯著前排座椅的頭枕，認真思索：“沒有吧……嗯！真的沒有，小三跟我們幾個隊友最親近，沒有特別熟的女生。”
“這樣啊。聽說你跟阿壽一起考了湘北高中，考得怎麽樣？”
有元聽不出來小三媽媽的語氣是高興還是失落，反正他的心怦怦地跳。想起自己全副心思都放在小妹妹身上的媽媽，有元對小三越發羨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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