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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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萱轉年就要十八,這年紀嫁人正是好,再晚能選的人家就要差一些。

景語早前就有意將她送嫁,除了不願看她蹉跎年華,還有一層心思。那便是她畢竟是附身之物,玉萱對秦九娘知之甚詳,雖是個粗心的丫鬟,但也叫她不自在。便如此間種種,她敢使喚謝驍,敢給他臉色,旁人吃驚就吃驚了,玉萱看在眼裏不免還要錯愕多疑,只因按著原先秦九娘的脾性是天塌下來也不敢這樣的。

且玉萱那性子被散養得有些隨意,雖是萬分好心,但也有些自以為小聰明。太尉府不比瑞姨娘那個小院,屋檐再大也不只容她一個,旁人見她不懂事,就算自己再護著慣著,也得不來別人的敬重喜愛。這一段主仆情來之不易,她也不想磨挫玉萱,她是個不錯的小姑娘,只是別做了丫鬟。

另一個湖菱就不一樣了。湖菱雙十年華,品貌不輸小家碧玉,她不知瑞姨娘為何沒有為她尋一門親事,但看湖菱心如止水的嫻靜模樣,猜想湖菱多半是拒過姨娘的。她印象中,湖菱似是七八歲被分來瑞姨娘身邊,粉雕玉砌,骨細肉勻,很不一樣,和那些人牙子手裏被買賣的小丫頭很不一樣。起初她對這個小姐姐挺有好感,但每回想去找她一起玩耍,都見湖菱悶悶不樂,有時雙眼通紅似還剛哭過。那時她才五六歲,現在再仔細回想,就覺得湖菱來歷有些不簡單。

不管如何,湖菱是個有分寸的,來了太尉府後一直處變不驚,這份氣度恐怕就是秦家人來了也不過如此。且湖菱是個有主意的,她若是不想嫁,自己勸得急了不知要生出什麽事來,就由她去吧。

她靜靜說著,謝驍就在枕邊撐著手臂俯身在上方看她,留了她的胸脯,其餘則把她密密實實壓在身下。

末了,他問:“說完了?”

她臉紅得不行:“說完了。”

謝驍就伏身下來,誘哄她打開唇瓣。他怕壓著她,支著手肘,一手去解她小衣,動作輕巧又溫柔。她頓時就不那麽緊張了,直到化為一尾白魚,被他牢牢釘在船板上。第二遍時謝驍一路吻下去,她用僅餘的力氣護住那裏,兇了他一句:“你敢!”

謝驍果然不敢了,捉過她的手,一個個輕吻她的十指,不了了之。

她松了口氣。

既然他退一步,那她也退一步,之後他還想要也隨他去了。

第二天她醒來時,謝驍都已經下朝回來。

謝驍可以去西府坐衙,也可以回家辦公。他的事務雖然極多,但輪到他拍板的都是大事,往往都不是一拍腦門就能定下的。到了他這個位置,除了不去上朝是要向皇帝告假,其餘時間他想怎樣,只要還能找到他人,沒人不識趣地去管他。有人愛穿著官服坐鎮中樞,也有人不愛這樣,謝驍新婚燕爾,自是一步也邁不動。

此時已是十月下旬,早間晚間漸轉涼爽,她睡醒來只覺一室舒適,甚至伸手拉了個懶腰。

“醒了?”謝驍聽到動靜,就從外間進來。他本來坐外邊窗榻上,在案幾上看奏本。

她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嗯。”

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尾音,嬌嬌懶懶的。謝驍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沒有說話。

她反而不好意思了,“叫人進來吧,再不起要讓她們胡思亂想了。”

胡思亂想?謝驍笑了,把自己的額頭貼著她的額頭磨蹭了一會兒,這才退開叫人進來服侍洗漱。

等在花廳時,她才有機會問問謝驍:“昨晚說的事你聽見了嗎?”

是玉萱的事。謝驍點頭,“聽見了,過些天我挑幾個合適的給你看看。”

她滿意了。但看謝驍不動筷不碰勺,又不滿了,“怎麽不多吃些?”

廚下端上來的早點十分豐盛,琳瑯滿目擺了一桌,二十幾個盤碟做得不但精致好看,味道也不差。可是謝驍就嘗了一筷子雞茸粥,就坐那看著她,仿佛她是什麽更誘人的美味。

“我早前用過了。”謝驍望著她,似有什麽話在猶豫,“早上碰到二哥,說是請我們到侯府去一趟。”

她楞了楞,“我二哥?”

她是永平侯府的老幺,上頭還有四個哥哥:大哥林瑯最年長,平時有些嚴肅,拉不下臉陪她做游戲;三哥四哥十分稀罕她,也常和她瘋玩;只有二哥林璋亦父亦兄,最是嬌慣縱容她,平時就連父母親都不許說這小妹妹的不好。當年她香消玉殞,可以想見二哥他是會如何對待謝驍……今日,他又為什麽要叫謝驍和自己過府去?

二哥,侯府,謝驍……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胸口莫名湧起無邊的酸澀感。她一只手還執著筷子,無意識地捏著那雙香檀木筷變換了數下後,才盡量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不去了。”

她看到了筷子末尾那截花枝,那是謝驍的手工。

不去了。那是她的家,她的親人,可是回不去了……二哥他總不會是叫謝驍去喝茶的,等待謝驍的只會是無盡難堪,一個親人為難另一個親愛的人,她在中間生生被撕裂成兩半。

不去了,去了見一面又能怎樣,他們認不出她,她也不敢告訴他們。想想至今下落不明的蓮子,她有什麽勇氣要賭一賭年事已高的父母親?

不去了。她還有一個謝驍,她也不忍心看他低頭屈膝,看他匍匐痛哭……

“去吧。”謝驍的聲音忽然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時半蹲在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回去看看吧。”

那裏有深愛她的家人,也有她深愛的一切,沒有任何理由能阻止她回去,他只有成全再成全。

他的聲音很輕柔,仿佛一陣微風拂過她的眼皮。

“謝驍……”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就下來了,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

謝驍拿定了主意,景語就有些食不知味,索性也不吃了,叫人傳熱水準備沐浴。

收拾妥當後,兩人坐車前往永平侯府。

她已經平靜下來,臉上看不出一點異樣,甚至反握住謝驍冰冷幹燥的手。身邊這個男人的體貼為她催生出許多勇氣,她想無論是誰陪著誰,那些難以承受的重量分攤給兩個人,好像就沒那麽難受了。只一顆心還上上下下,忽爾覺得這條路太漫長,忽爾又覺馬車走太快了。

侯府並不遠,小半個時辰後馬車進了安慶巷子。巷口那株高大的老榆樹和侯府熟悉的院墻,就這樣闖進視線。

她在車裏緩緩前行,就從緩緩倒退的白墻上看見了一幕幕無聲的倒影……起初是她離家出嫁的那一天,接著是那些殷殷關切的不舍,溫柔細心的教導,嬉笑玩鬧的陪伴,直至最後她變成一個小娃娃又站到了家門口。

不是正門,不是側門,是一面供仆役出入的小門。

她倏然間又從一個豆丁小兒拔高成十八歲的秦景語,記起了自己是誰。

謝驍下車,上前敲了敲門板。那門後很快露出一個褐衣老嫗,“謝太尉又來了。”

謝驍牽著她走進門,“我來看看。”

那老嫗古怪地點了點頭,似想對他笑一笑又不敢:“太尉,府裏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

“我知道。”謝驍淡淡應了一聲。

她跟著他走兩步,仿佛還聽見身後那老嫗含糊咕嚕了一句什麽。

“……真是作孽啊……”

侯府這麽多年仿佛從沒變動過,謝驍隨意走動,她就一一認出這是哪兒。花廳,中堂,水軒,倚山樓,飛虹橋,游廊,二門……最後謝驍停在二門處,順著他視線望過去是一堵墻。那面墻頭上還伸著老桃樹青綠的枝椏,開花結果都過了季節,如今只剩下樹葉。

“謝驍,你來了。”

她的二哥忽然從側邊冒出來,嚇了她一跳。

“二哥。”謝驍向他打招呼。

年近四十的林璋望著他們,露出一個諷刺笑容。他的聲音沈穩,還帶一絲特意釋放的傲慢:“你還記得這裏嗎?那年你借口奉伯夫人之命前來探視我母親,好厚的臉皮,我一直沒機會問你,你那嫡母等你回去,有沒有訓斥你一頓膽大包天?”

難堪的沈默。謝驍過了好一會兒才出聲,“訓了,還罰我餓了一天。”

林璋就有些惡意地笑了,“看來是印象不夠深刻,所以你也忘了你是怎麽跪在這裏的?”

什麽!謝驍跪在這裏?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她忙向謝驍看去,卻見他望著二哥露出了痛苦神色。她從沒見過這樣的謝驍,他一向是淡漠從容的,此刻卻脆弱得陌生了許多,眼中暗湧紛起,握著她手的力氣大得似要捏碎她。

“看來是沒忘……”林璋收了笑容,眼神轉而冰冷,“小妹才二十二歲,才嫁給你幾年就被你害死了,我真恨當時為什麽沒有打死你!”

說到最後“打死你”三個字,林璋真是咬牙切齒,恨得心都在滴血!他永遠忘不了收到噩耗那天,也忘不了這個畜生在七七之後來府裏求見,還想去小妹閨房悼念。他當時就把謝驍攔在這裏,一腳把人踹翻地上,畜生你好好看看,我好好的小妹妹前些年還在那桃花墻頭!

棍棒如雨,如果不是大哥出來攔住他,他真的要把謝驍打死了。

“還以為你有幾分真心,沒想到老了還沒臉沒皮,要去搶一個秀才的婆娘。”林璋終於紆尊降貴瞥了景語一眼,“她知道你和小妹的事嗎?你有沒有告訴她,你發過誓今生不再娶?”

隨著他話音落下,謝驍仿佛被戳破了什麽似的迅速幹癟下去。那些悲傷、孤單、無助瞬間吞噬了他,他不再是謝太尉,在林璋面前他什麽都不是……他沒有低頭,只是手臂無法抑制地發顫,輕輕的,不敢叫人看他可憐。

謝驍面色虛白,固執乞求道:“二哥,讓我進去看一眼吧……”

“這不可能。”

“大哥。”林璋看到他大哥不知何時站在一旁,望著謝驍的眼神又深又冷。

沒人看她,她根本不重要。兩位哥哥身形挺拔高大,而謝驍不知何時矮了半截,再不見一絲熟悉的影子,又狼狽又無助。

她鼻酸得快要忍不住,在他耳邊輕聲說:“謝驍,我們回去吧。”

回去吧,不要再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和讀者》:22,21674500

非常抱歉什麽都想不起來了,但是翻開之前記錄的小本本,那上面赫然記錄了這個ID。

我想這位讀者那時一定是做了什麽讓我十分感動的事,雖然循著ID現在只能看到她的讀者欄裏收藏了這本書,評論欄裏也只存下了最近的十條記錄,並沒能看到她幾個月前給我留了什麽樣的評價。

非常抱歉,我晚了那麽久才找到你。但我知道,那時你一定非常喜歡我。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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