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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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個小院的時候,她沒有回頭再望一眼。

繁茂的草木重重隔絕了那個角落,將它圍成孤島,它藏在太尉府裏,藏在時間的夾縫裏,像一粒微塵,在天地間沈沈浮浮。

她來時沒有發現,歸去時才看到,道旁的灌叢裏間雜有許多不起眼的藍紫色鼠尾草。

漸漸走遠,風有了一絲暖意,早上的太陽升到半空,擡頭又是好一個晴天。

他們走到一個岔路口,她就松了口氣:“謝大人,打擾了,請送我回去吧。”

謝驍沒有馬上接話,他靜靜看著她。她從前很美,美貌如果可以動人,大概就是形容她吧。她卻毫不在意,言笑間隨意揮霍,她還不知道越是如此,她越發叫人眼熱垂涎。現在她眉眼清秀,容色平平,可她就是她,她依然目不斜視,從容又自在,依然叫他眼熱。

“幼娘……”謝驍輕聲挽留,“你可不可以,多待一會兒?”

聲音輕輕的,這樣的謝驍,從前也不曾有過。

拒絕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她想,她還是受了點影響——剛剛那個黑洞裏如此絕望,轉瞬這熱烈的夏日,不免叫她傷感了。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問起了別的事:“你今日不用去西府嗎?”

西府就是樞密院,謝驍的嘴角就翹了起來:“不用,我空出了一整天。”

可是和他也沒什麽好說的,從前的事不想提起,以後的事不想和他討論,現在……就無話可說。謝驍就這麽並肩走在她身旁,時不時側頭看她,就讓她有些別扭。她忍了忍,蹙眉道:“你離我遠些。”

謝驍就不再看她,只是笑了:“我帶你去見一個熟人。”

這回不再是僻靜的小路,他們七彎八拐,在一個池塘邊停下。

開著零星蓮花的水池對面有一座二層小樓,小樓旁栽了幾棵高大的珙桐樹,因過了四五月的花期,便只剩濃郁的蔭綠。樹下有一張竹椅,椅上半躺著一個女子,她的臉上似乎蓋著一本書在小憩,月白色的裙裾逶迤在地。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一只橘色的貍花貓蹲在池邊,低頭看著水裏的游魚,時不時跟著轉動腦袋。

水面有反射後碎碎的日光,像闖進了一個夢,她忽然就被閃迷了眼。

那是……“蓮子?”她突然不確定起來,顫聲吐出一個名字,求助般望向謝驍。

謝驍輕輕點頭。

她的心就酸了,酸得她只想落淚。她還以為蓮子那時也隨她去了,沒想到她此時會在太尉府裏,會在這三丈寬的相隔之地。意外的驚喜讓她滿心酸喜,她緊緊抿著唇,把那些驚呼和哽咽都悶在了胸口。

謝驍留意著她的神情,溫聲道:“要過去看看嗎?”

“可以嗎?”

她的小心翼翼刺痛了他,“當然。”

橘貓註意到有人靠近,轉過腦袋用圓圓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又自顧自盯著水裏的魚,沒有跑開。

“它就是小霸王,我們見了它都要繞道。”謝驍彎腰半蹲,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你看它才七個月大,是不是已經有變胖的跡象了?”

明明是橘色的幼貓,已經有肥肥的肚子和腳脖子,多麽相似,像她曾經那只胖球,一樣的花色,一樣的眼睛。她不願去想他為什麽養這樣一只貓兒,沒有接話。

竹椅上的人大概是聽到聲音,終於有了反應。她伸手拿開臉上的書,明亮的日光讓她微瞇起眼睛,看到了刺眼的一幕:太尉矮身在撓貓兒,眼睛卻望向一旁的白衣女子。站著的那個女子身量高挑,低眉低眼,很陌生。

她觸到了蓮子打量的目光,四目相對,她本要沖口而出的話止住了。是蓮子,又不是蓮子,她已年近三十,眉目穩重了許多,樣貌不如記憶中那般鮮妍,一雙眼眸裏還有黑沈沈的審視和戒備。

時光催人老,她不再是那個俏皮機靈的小侍女,她也不再是侯府的掌上明珠。

“這是我府上的管家,蓮子。”謝驍適時給她做了介紹,向蓮子介紹時他有些犯難,“蓮子,她是……秦府的九娘子。”

他們之間除了那個不能說的秘密,竟沒有別的關系了。這個認知,尤其是在和她有關的人事面前,尤其讓他難受。

蓮子把書擱下,站起來給謝驍和景語各行了一禮,“太尉,秦九娘。”

聲音有些冷淡,態度也不很恭謹。蓮子怎能不知道這個秦家九娘子是誰,不說昨晚太尉回來把府裏折騰得人仰馬翻,早前她就知道太尉再三有覬覦。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物,太尉本是叫她一早同去秦府,但她一口回絕了,可笑,她怎麽會去迎一個莫名奇妙的女人?今早她躲開了沒有露面,沒想到太尉把人領到了這裏,這是什麽意思?

這些年她在太尉府裏有超然的地位,太尉把內院瑣事都交給她,虞娘負責外邊的田莊商鋪資財,一介仆婢的她也算是個半個管家。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還有一層不能說出口的原因,那就是她是先夫人的貼身侍女。無數人艷羨,她卻寧可不要這遺惠!現在,太尉把這個陌生女子帶回來,是想提示什麽,她該退下了嗎?她們侯府的瓊娘子該讓位了嗎?

“太尉大人,恕我這小地方沒有茶水,不便招待貴客。”蓮子向她歉意地笑了笑,話語和眼神卻是朝謝驍而去,“大人來的正好,奴婢收到口信說母親身體有恙,正要收拾東西回侯府去看望,午間就走了,還望太尉放行。”

還望大人放行。

十年前,她也是這樣請求謝驍。她沒有保護好娘子,她看著娘子倒在她面前,她簡直要瘋了,她恨不得一劍殺了周士武,再一劍殺了自己!

那時已經圖窮匕見,外面混戰成一團,她卻只記得自己眼睛快要哭瞎了,她嬌嬌軟軟的小主人就這麽沒了……辦完娘子的喪事後她要離開伯府,是赤紅著眼的謝驍伸手攔住了她,聲音冷如冰霜,“不,你不能走,你要留下來。”

這一留就是十年,她從伯府來到太尉府,一步也沒離開過。有時候她也覺得太尉瘋了,他對娘子的執念如此深,深到她都不禁原諒了他。有時候她也會猜測,太尉扣留著她,是不是想說,看,不是我派人去的,蓮子沒死她可以作證?

她陪他沈淪在這個幼稚的夢境裏,因為她也悔恨得恨不能以身替之。這是他們兩人沒有宣之於口的的默契,可是現在,天地倒轉了個個,謝大人似乎不要玩這個游戲了?

謝驍哪能看不出蓮子的譏誚和敵意。他暗暗嘆了口氣,打趣道:“蓮子姑姑,馬上月底就要發月錢了,上百人指望著你,你要去哪裏?”

蓮子哪管走後洪水滔天,擡眉道:“謝大人說笑了,這些小事自然會有人處理好。”

有我沒她,有她沒我。

你若還顧念夫人,就將這陌生女人叉出去!

這番暗潮洶湧,景語竟然看懂了。她的心口暖暖的,蓮子啊,氣性還是那麽大……她插不上話,看謝驍皺眉就順勢笑道:“謝大人,我已打擾多時,是時候告辭了。”

謝驍責怪地看了蓮子一眼,知道幼娘不欲他兇蓮子,只好道:“我送你。”

哼,這諂媚樣!蓮子都不願多瞧他們一眼,只招呼貓兒過來,“皮球你過來,中午我們吃好吃的。”

橘貓皮球就踮著小步跳到她懷裏,一肥爪按到了她胸前,還把腦袋趴了過去。蓮子氣極,“你個小色|貓,到底誰教你的!”

走到一半的時候,景語忽然站定。

他們站在一個回廊上,廊外的日光斜照,地磚上就有明暗交錯的樹影。她忽然開口:“謝驍,我和王家的親事你準備怎麽辦?”

她應該問一問的,不為什麽,哪怕只是問一問。

謝驍。

不是謝太尉,不是謝大人,她叫他名字。仿佛百轉千回終得這一聲,謝驍心口就泛起了一絲甜。那甜暖融融的,融化了他聲音裏的冰寒和堅硬,“幼娘,我沒有別的選擇。”

自十幾年前,她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他就沒有別的選擇。

“可是那不公平,”她擡頭望著他,幾乎不敢看他,聲音有一絲輕微的顫動,“對王秀才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

在目睹了這許多事後,他熾熱的眼眸便叫她有些不敢觸及,她不敢去探問為何要如此,也不敢問他這些年是怎麽過的。那並非憐憫,也不是寬恕,她只是覺得不該如此。

他的念念不忘,變成她現在無法應答的負擔。

她混混沌沌,不知在說些什麽:“我未想過會和你再有交集,也未想過未來之事,我只知我不樂意你這樣做。你不能再替我做決定了,我覺得現在一切安好,心裏平靜,並不想再起波瀾。”

“謝驍,不要強求,好嗎?”

你醒醒不要再淪陷了,我已不追究,你不必再負疚。

謝驍唇邊的笑容就僵住了。他私心裏企盼過,這一趟能多得她一絲同情可憐,他不在乎讓她看見自己的可笑偏執,為的哪怕只是多一絲。他什麽都不在乎,她卻要他不要那麽做,可是她不知道嗎,沒有她以後,他也一無所有了。

他們望著彼此,對峙許久,他心裏那縷甜蜜化成煙氣迅速幹涸了。他終於妥協,聲音黯啞:“好,你不要皺眉了。”

如果這是她的意願,她要順其自然……可是她不會知道,他早已無藥可醫。

她不會知道,他隨她死過一回,現在活著就是一個念頭。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趙大哥和燕十請皮球和蓮子吃好吃的中飯ww~本章是不是超級超級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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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讀者》:11,太太的小心肝

遇到這位小心肝的時候,其實我是茫然的。早前的某天一位小仙女忽然蹦出來,表達了對我熾熱(?)的愛意,直接改了ID,留言為故事寫了好多小劇場,喵喵喵?

沒見過世面的我老實說真的受寵若驚,人和人之間是怎麽一步跨越這麽多陌生來到彼此面前的呢?很高興能遇到你,發自內心地覺得榮幸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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