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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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十月初,江家的人在酒店忙著接待遠道而來的親戚,姜冬也因為多喝了一杯酒留在江家,睡過了時間,江祁回去的時候,她還沒有醒。

那天晚上,他們在一起吃了頓晚飯。

除此之外,就沒有再單獨見過。

這已經數不清是江祁第幾次回頭,道路兩旁的梧桐樹早已沒了夏日的繁盛,沒有什麽東西會遮擋視線,她能看到姜冬也所在的樓層每一個寢室都亮著燈。

風裏裹挾著細細的雨水,寒冷刺骨,他的心臟卻仿佛置於烈日之下,滾燙鮮活。

從江北校區到新江小區,一路上江祁都在想,姜冬也明天會跟他說什麽。

高考之後,他擁有了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暑假,卻也在毫無預料的情況下迎來當頭一棒,離開昌宜的那天,昌宜也是這樣的綿綿細雨,雨水滴滴答答,一路從昌宜落到了南川。

江祁的人生不會停止,他照常去旅行,去冒險,去經歷。姜冬也緊張的學習生活一刻都不能放松,考不完的試,做不完的試卷,落下一兩分就會立刻被千百人趕超。

他在往前走,她也在往前走,而他們好像還留在那個山頭,那個傍晚,那場日落。

直到,她今年夏天考到了南川大學。

雨聲十分助眠,過了淩晨,宿舍裏鼾聲四起,江祁依舊連一點睡意都沒有,何少楠發來一條游戲邀請,手機振動聲打斷了思緒。

江祁:【不玩,沒心情。】

何少楠:【?】

江祁沒理他。

何少楠:【不睡覺,也不打游戲,你在看小電影?我打擾你了?】

江祁:【滾蛋。】

何少楠:【深更半夜別這麽暴躁,你有什麽煩心事,說出來讓我開心開心。】

江祁回想起他在酒吧外面見到姜冬也的時候,她似乎是不太對勁。

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江祁:【今天晚上你們在酒吧聊過什麽嗎?】

何少楠:【她沒待多久,去的時候就不太開心,我們才玩了幾把牌,她就被舍友叫回去了。怎麽了?你送她回去的路上,發生了什麽事?】

江祁:【出租車直接開到她寢室門口,那麽短的時間能發生什麽?】

何少楠:【所以你為什麽失眠?】

江祁過了一會兒才回覆:【她約我明天見面,單獨見面。】

何少楠:【她單獨約你,應該有心裏話想跟你說,不然也不會避開林鹿。】

……心裏話?

何少楠打字快:【她不會是打算跟你表白吧!】

於是,江祁徹底睡不著了。

這一晚上,江祁腦海裏像電影一樣,很早之前的事都莫名其妙地過了一遍。

這學期已經沒課了,元旦後陸陸續續有期末考試,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六點,江祁早上七點就起了,雨後大霧,天氣陰沈沈的。

即使一夜沒睡,他也不覺得累,上午在圖書館自習,把最後一科作業的論文寫完提交了了,兩點多回宿舍洗澡,換衣服,出門時才三點半,打發時間不難,他可以先去甜品店挑一個她會喜歡的小蛋糕,再去花店選一束新鮮的花,如果到了地方時間還早,他就多等一會兒。

……

姜洋明天過生日,姜冬也提前一天去姜家。

她沒睡好,精神有點才差。

姜文博找了盒煙放在客廳,他對姜冬也說:“小也,一會兒我公司領導有事要來家裏一趟,你陪洋洋在房間裏待著,教他寫作業,別吵吵鬧鬧的,讓客人看笑話。”

才兩點多,姜冬也就答應了,“知道了。”

姜洋不情不願地進了臥室,關上門後,看都不看書桌上的作業,直接拿著平板電腦,開始看動畫片,“我不想寫作業。”

“那就不寫,你玩兒吧。”這是姜冬也第一次進主臥,她拉開椅子坐著,看著窗外。

姜洋意外地睜大眼睛,他以為姜冬也會哄著他學習,“你不聽爸爸的話!”

“你聽話,那你別看動畫片,過來寫作業。”

“我不寫,你幫我寫,我就讓你在我家裏住。”

“我不在你家住。”

“你騙人,外婆說了,你很想搬進來。你帶我出去吃冰淇淋,我讓爸爸允許你和我們一起過年。”

姜冬也有心事,懶得理他。

姜洋也自言自語了一會兒,覺得沒勁兒,捏著鉛筆在本子上亂寫一通交差。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客廳的說笑聲才停了。

姜冬也看了看時間,還不到四點。

姜洋連忙把動畫片關了,端正地坐在書桌前,假裝認真地學習。

老太太從廚房出來,“領導走了?”

“走了,人家還有別的事,不留下來吃飯,我們自己吃吧,”姜文博打開主臥的房門,“洋洋,小也,今天早點吃飯。”

姜洋立刻起身跑出去,“太好了,我早就餓了。”

姜冬也去幫忙拿碗筷。

這頓飯菜很豐盛,擺滿了一整桌。

姜洋吵著要吃蛋糕,老太太哄著他,明天才是生日,明天再吃。沒有蛋糕,他又要禮物,胳膊碰倒一杯橙汁,潑到了姜冬也的腿上。

姜文博正要訓斥兒子,宋茹在主臥門口叫他:“老公,你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別鬧了,明天有禮物,”姜文博簡單地哄了哄兒子,起身去臥室。

被橙汁潑濕的地方冰涼涼的,姜冬也去了趟洗手間,等她從洗手間出來,一家人都坐在餐廳,氣氛怪怪的,連姜洋都安靜得不太正常。

“爸,出什麽事了嗎?”

“小事。”

姜冬也沒打算細問,但她沒吃幾口,就感覺到了姜文博口中的“小事”可能和自己有關,她知道是什麽,她本來就不準備留宿。

“你們吃吧,我有事先走了,明天再過來。”

宋茹用手碰了一下姜文博的胳膊,無聲地催促,姜文博才開口:“小也,你今天在臥室,有沒有看到化妝臺上的一條鉆石項鏈?”

“我沒註意。”

“那條項鏈是我送給你宋阿姨的情人節禮物,她天天戴著,昨天下班摘下來之後就放在化妝桌上,剛才發現不見了。”

“什麽意思?”姜冬也很快就反應過來,她回頭,目光掃過宋茹冷淡的面龐,定在姜文博臉上,“你們懷疑我偷了項鏈。”

姜文博欲言又止。

宋茹慢慢地道:“從昨天到今天只有你進過我們的臥室。”

“有什麽證據證明是我拿的?你們都認為是我偷的,應該有確鑿的證據吧?”

“我們都在廚房,臥室裏又沒有監控。”

“下午姜洋也在臥室。”

姜洋小聲說:“我肚子疼,去過兩次廁所。”

姜文博扶了下眼睛,為難地道:“小也,你把包打開給我們看看。”

瞬間,氣憤和委屈讓姜冬也眼眶酸澀,但她倔強地不肯在他們面前留下一滴示弱的眼淚,只是看著姜文博,“憑什麽?我沒拿。”

宋茹正在氣頭上,比平日裏多了幾分尖銳,“既然你沒拿,有什麽不能看的?”

姜冬也一言不發,嘴唇被咬得發白。

她的沈默以及緊緊攥著帆布包的動作讓宋茹理所當然地誤以為這是偷盜行為被戳穿後的羞恥,“洋洋奶奶去世之前把所有的積蓄都留給了你,我們從來沒有問你要過,你揮霍完了,缺錢可以直接告訴我們,我們能幫一定幫,何必要偷偷摸摸,難道沒人教過你,偷盜是犯法的嗎?”

姜冬也低著頭,若無其事地道:“我媽在我出生那天就死了,沒幾年我爸就遇到了你,隨便把我丟在哪個親戚朋友家,一個月都不去見我一次,誰會教我?”

姜文博的臉色沈了下來,“小也,怎麽說話呢!”

“我說兩句不好聽的,你們就不高興了?”姜冬也失望地看著姜文博,眼眶都紅了,“我是你的女兒嗎?你關心過我嗎?十年前奶奶把我從福利院找回來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很煩?我這個拖油瓶怎麽扔都扔不掉。九月份我來南川讀大學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來給你們添麻煩的?上個月我食物中毒進了醫院,所有家在南川的同學,父母家人都在第一時間趕去了醫院,你除了打過一通電話,還做過什麽嗎?”

姜文博訕訕地咳了一聲,從兜裏拿出煙盒,抽出來一根煙點燃。

“這些年我工作忙,洋洋還小,經常生病,家裏也有一堆事。我是做得不夠,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忽略了你。但你是我女兒這件事,永遠都不會變。”

“那你為什麽只是聽了她一面之詞就懷疑是我偷了項鏈!”

“我們只是問一問,你何必發這麽大的脾氣……”

“只是問一問?”姜冬也想笑,“讓我當著你們的面把包打開,把衣服兜翻出來給你們看,這些對你來說,只是問一問,算不上傷害。”

姜文博吐出煙霧,按了按太陽穴。

老爺子開口打圓場:“行了行了,這事兒就算了,以後別再提了。”

“不行!”宋茹不想忍了,搶過姜冬也的包,胡亂把裏面的東西全部倒在地上。

有筆、手機、鑰匙、校園卡、紙巾、零錢、地鐵卡和發繩,還有一罐可樂,但沒有項鏈。

手腕顯出帆布包帶勒出來的紅痕,姜冬也仿佛感覺不到疼,她恍惚地看著,低聲喃喃:“要不是因為你對我不聞不問,小姨看我可憐,去年提出想把我的戶口遷到她名下,我和江祁也不會……”

姜文博想說算了,“……你和誰?”

“你管不著!”姜冬也用力掀了桌上的餐布。

一桌子幾乎沒怎麽動過的飯菜被掀翻,碗盤全都碎了,湯汁濺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

被老太太抱起來躲到墻角的姜洋都不敢哭,姜文博沒有避開,白色襯衣上滿是油漬。

一陣碗盤劈裏啪啦的破碎聲之後,餐廳陷入死寂。

“兜裏還沒搜,”姜冬也輕描淡寫地說,“報警吧,讓警察把我帶走。”

“別報警!不能報警!”老爺子反應激烈,“多大點事兒,不就是一條項鏈嗎?快過年了,因為一條項鏈鬧到警局,讓人看笑話。那條項鏈就當送給孩子了,文博,你抽空再買一條新的。”

姜冬也慢慢撿起地上的東西,“那麽貴重的東西被偷了,不報警怎麽行,沒人教我,只能麻煩警察來教我。”

“好啊,報警就報警,”宋茹受不了這個氣,她還能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唬住?

“不能報警!”老爺子連忙奪過女兒的手機,他眼神躲閃,說話的聲音也低了下去,“項鏈……是我拿了,我本來想著吃完飯再告訴你……”

姜文博最先反應過來,“您是不是又在外面欠賭債了?”

老爺子顧左言他,心虛地解釋他只是輸了幾千塊錢。

宋茹無言以對,老太太氣得大口喘氣,被嚇到的姜洋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姜冬也冷笑了一聲。

她不想待在這裏多待一分鐘,拿著自己的東西,將滿室的混亂拋在身後,摔門離開。

下午五點五十分。

姜冬也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江祁直接聯系林鹿。

林鹿底氣不足,支支吾吾地糊弄了幾句,聽到江祁說聯系不上姜冬也,才老實地交代了她和何少楠合夥編排江祁有女朋友了的事。

江祁眉頭緊皺,“難怪她昨天晚上不對勁,還喝了酒。”

“對不起,江祁,對不起,”林鹿想給自己一巴掌,她果然還是搞砸了,“我們是好心,想著刺激小也一下,說不定她就想開了。不然你們倆一直僵著,我們也尷尬。”

“先別說這些了,把她室友的聯系方式給我。”

“好好好,我發你微信。”

江祁收到林鹿發來的電話號碼後,立刻撥了出去。

王佳告訴他,姜冬也吃完午飯就去她爸家了,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回宿舍。

“你知道她爸住在哪裏嗎?”

“我只知道她爸住在哪個小區,她出門前跟我說過,但不清楚具體是哪一棟。”

“那你有聯系方式嗎?”

“沒有,小也在我們這兒留的號碼是她哥的。”

“謝謝,”江祁直接去路邊打車。

下午六點十分。

姜冬也來到了星海廣場,風裏有海水的腥味。

今天天氣不好,這個時候也不是餵鴿子的最佳時間,大家都去吃飯了,廣場上的人不多。

手機摔黑屏了,她沒戴手表,不知道現在是幾點。

下午六點二十分。

姜冬也在一條長椅上看到了一束花,旁邊還放著一塊小蛋糕,蛋糕上面有兩只白天鵝,不知道是表白失敗還是花的主人暫時去了洗手間。

不時有鴿子飛過來,站在椅子上啄蛋糕的透明外殼。

姜冬也在旁邊等江祁,順便趕鴿子。

下午六點三十五分。

花和蛋糕還留在長椅上,沒人來取。

姜冬也看著在海邊飛來飛去的鴿子,心情慢慢平覆了,她找一個女生借了手機才知道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半小時了。

江祁是很守時的人。

姜冬也不好意思地再次借用女生的手機,打了通電話。

第一次沒打通,她又打了一次。

“哪位?”

江祁的聲音聽著有些著急。

姜冬也連忙說:“是我,我的手機壞了,借別人的手機給你打電話。”

是她,江祁頓時松了口氣,“你在哪兒呢?”

“我在星海廣場。”

“你就在那裏等我,別亂跑,我馬上就到。”

“好,我坐著的椅子上有束花。”

江祁讓司機掉頭回去,他腦袋裏那根緊繃的弦放松下來,語氣也放緩了,“是不是還有塊紅色的蛋糕?”

姜冬也低頭看著旁邊的蛋糕,低聲喃喃:“……你怎麽知道的?”

“一會兒再告訴你。”

“那我把電話還給別人了。”

“嗯,我很快就過去。”

路上堵車嚴重,出租車沒走多遠,但因為堵著,想掉頭回去也不容易,江祁下不了車,只能在車裏煎熬著。

再回到星海廣場,已經快七點半了。

煙花是在明天晚上,今天廣場上沒什麽人。

江祁一路跑到的他留下花和蛋糕的地方才放慢腳步,姜冬也說在這裏等他,就一直坐在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風大,她把帽子戴上了。

那罐可樂本來是她想用來謝謝那個女生把手機借給她用,但對方沒要,她就一直拿在手上。

她看到了從身後靠近的影子。

回頭確認了是江祁,她又把頭扭回去,看著遠處的海浪。

“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關系。”

江祁繞到前面,在她面前蹲下,她的鼻尖被海風吹紅了,眼睛也紅紅的,眼眶潮濕,比昨天晚上更像哭過。

“哭過了?”

他話音剛落,姜冬也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在姜家,那麽難堪,她都沒哭。

江祁楞了一瞬,本能地擡起手給她擦眼淚。

一滴眼淚輕如細雨,卻像是一場傾盆大雨淋在他的心頭,江祁被這滴眼淚砸得手忙腳亂,什麽都顧不上了,“你別聽何少楠胡說,他瞎編的,我沒有女朋友。”

既然他主動提起,姜冬也就問:“那個啦啦隊的學姐,你不喜歡嗎?”

“我喜歡你。”

“……我沒問你這個。”

江祁說得更直接:“我喜歡你,所以不會喜歡別人,等你有時間去看我們訓練,我介紹你認識她。”

他從兜裏拿出去年夏天戳了很久的羊毛氈,“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今天白天也在想你,這些話還是我來說比較好。命運又把我們帶到了同一個地方,今天沒有日落,連星星都沒有,路燈還壞了,但有什麽關系呢?月圓依舊會圓。姜冬也,我喜歡你,往前走了這麽一段路,我還是喜歡你,即使你沒有來南川,早晚有一天我也會去找你得。跟我在一起吧,未來的日子可能會不太順利,但我保證,我會永遠站在你這邊。”

許久。

姜冬也的眼淚越來越多,但她點了頭。

她從他手裏拿起羊毛氈小貓捏了捏,“這是你做的?”

“這比高考數學還難,”心裏歡喜,江祁忍不住笑,“還生氣嗎?”

“不氣了。”

“那你閉眼。”

“為什麽?”

“因為我要吻你了。”

姜冬也失手扣動了可樂拉環,那罐被摔過的可樂瞬間噴出泡沫,她滿臉都是甜膩膩的。

她聽到了他低低的笑聲,耳朵窘迫地發燙。

這種時刻,怎麽會發生這麽尷尬的事……

江祁把還在冒氣泡的可樂拿開,放到一邊。

姜冬也來不及睜開眼睛,江祁就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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