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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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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

正月十八,新年的熱鬧算是如同今年寒冷的冬日一般,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這日,空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連綿的陰雨。

“蘇合邀我去城南的酒館?”

銀花點頭道:“今日天氣陰冷,夫人不如讓小廝回絕了吧。”

謝扶桑垂眸默了一瞬,片刻後搖了搖頭,“若是閑暇無聊,蘇合不會約在城南的酒館,想來她近日心中有了煩悶事吧。總歸我整日待在府中也無事,同她聊聊天也是好的。何況春日到了,飲些酒暖暖身子,除除濕,也是不錯的。”

“那奴婢陪您去。”

謝扶桑戲謔道:“算了吧,讓你過去站在旁邊聽蘇合同我說些無聊的話,如同在旁邊擺了個人形苦瓜。”

銀花思忖了片刻,上京城的治安自是不用說的,況且以夫人的身份沒人敢暗害她,臨行前銀花又囑咐了句:“姑娘可不要再喝醉了,天黑前就要回來。”

謝扶桑調侃道:“知道自己為何嫁不出去了嗎?小小年紀便比老嬤嬤還能說。”

調侃歸調侃,謝扶桑還是同銀花保證:“喝酒誤事,我身有所感,半盅!今日最多喝半盅!”

銀花這才滿意,給謝扶桑拿上披風,送她出府。

謝扶桑剛走出庭院,要邁出府門時,吉甫迎了過來,問道:“夫人這是要出門?”

謝扶桑點了點頭,“去城南那個酒館,同蘇合說些話。”

吉甫跟在謝扶桑身後,說道:“如今還下著雨,路上可能有些不安全,夫人帶兩個侍衛走吧。”

謝扶桑聽著這一個兩個的叮囑,感覺自己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謝扶桑素日獨來獨往慣了,被眾人跟著總覺得拘束,何況城南的酒館她本就常去,熟的不能再熟了,她今日是要同蘇合聊些女子家的閑話的,身旁帶著幾個侍衛總有些不方便。

她對吉甫說:“老丘也有武藝傍身,一人能頂三個侍衛,有他在吉管家還不放心?”

吉甫頷首自語道,“這也是。”他看向府門口停著的馬車,老丘已經披上了蓑衣坐在馬車前等候趕車了。

吉甫對老丘喊道:“護好夫人啊,老丘!可別再睡著了。”

老丘黝黑的方臉頓時羞赧了一瞬,兩月前,他在望花樓下等著送夫人回府,結果因他打了個盹兒,最後不僅讓夫人自己跑了回去,連他還是被吉管家派人喊醒才趕著馬車回了府。

老丘吃一塹長一智,這回爽快道:“得嘞!”

初春的雨夾帶著冬末的絲絲寒意,拍打在馬車棚上,似是大自然彈奏的簡單樂曲,馬車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緩緩駛過,壓起一道道水轍。

馬車中,紅泥小火爐燃著火紅光亮,在密閉的馬車內散發著濃濃熱氣,燒的人呼吸有些不暢,謝扶桑開了半扇木窗,讓窗外微冷的風吹走面上的燥熱。

行至城南的破廟前,餘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老丘,停車。”

謝扶桑撐著油紙傘下了馬車,因下著雨,她未讓老丘為她搬馬凳,直接跳下了馬車,石板路上的積水頓時濺濕了她雪白的披風。

謝扶桑走到廟檐下,甩了甩傘上的水滴,隨後收了油紙傘,問道:“青雲,如今正下著雨,你怎麽一個人在破廟前站著?”

青雲清澈的眸中頓時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疑惑,他問道:“不是扶桑姐約我過來的嗎?”

“我?”

謝扶桑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話,青雲眸光一凜,看向了自雨中湧過來的黑衣人。

“糟了,中計了!”

青雲反手將謝扶桑推進廟內,抽開腰上的劍,用劍鞘插上了門栓,死死堵住了門。

“這次你乖乖呆著,不要染指。”

青雲握著被雨水打濕、閃爍著寒光的長劍,迎上了一眾黑衣人。

老丘顯然也意識到了形勢不妙,他抽出馬車底部綁著的劍,欲上前相助青雲,只是他還未起身,便覺得頭部一陣眩暈,隨後竟直接暈了過去。

外面的黑衣人足足有七八個,將青雲團團圍住,謝扶桑想開門去幫他,她不停地晃著破舊吱呀的木門,拴著門的劍鞘有所松動,木門開出了一個寬縫。

謝扶桑正欲從寬縫中伸出手臂,將劍鞘抽出,卻突然覺得有些力不從心,眼睛都要靠強打精神才能繼續看著門外的畫面。

她強忍困意,晃了晃腦袋,察覺出不對,扶著門,轉頭朝破廟內掃視著,未幾,便瞧見身後右側的墻角處,燃著一柱香。

她立刻屏住呼吸,只是卻有些遲了,身軀無力,她扶著門邊緩緩倒下,破廟的地面很冷,使她模糊朦朧的意識又清醒了一分,可卻是回光返照似的,緊緊只有一瞬,眼瞼就像是被人灌了鉛,讓她控制不住想要閉眼入睡,眼前的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前,她看到了門外最後一幕場景——

青雲被一黑衣人刺中腹部,血水與地面渾濁不堪的雨水霎時融為了一體。

……

耳邊瀟瀟雨聲漸漸停歇了,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帶進了幾縷清透的明亮日光。

謝扶桑微睜雙眸,看向了來人,竟是蘇合。

蘇合方一進入殘敗的破廟,便看見了倒在地上的謝扶桑。

她急忙上前,蹲下去將謝扶桑扶了起來。

“你怎麽躺地上了,桑桑?”蘇合問她:“可是暈倒了?這地上如此陰涼,也不知你在這地上躺了多久,你這身體怎受得了?”

謝扶桑身上還是有些無力,她能瞧見蘇合口中開開合合,只是蘇合說話的聲音傳至她耳中後,便模糊不堪,拼揍不出一個完整的話語。

她強打著精神,從懷中的藥袋裏摸出一個藥丸,仰頭眼下,須臾後,她終於有了些氣力,耳邊的聲音也清晰了些。

她聽到蘇合問她:“你今日為何邀我來這破廟?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你們江府的車夫竟也暈倒了。”

謝扶桑猛地攥住了蘇合的手臂,她唇色蒼白,映襯得整個人都虛弱了幾分,眸中疑惑、驚懼交織在一起,聲音斷斷續續還帶有幾絲沙啞:“你說什麽?我邀你來的?”

蘇合也被謝扶桑的反應整懵了,她問道:“不是你邀我來的嗎?謝府的守門侍衛明明是這樣向我傳話的啊!”

謝扶桑如今腦中思路不甚清晰,她強撐著力氣,被蘇合扶著從地上站起,扶住門框,走到了門外。

陰雨不知何時停了,太陽也隱隱露出了小半個,金黃的日光穿過厚厚的灰色雲層灑向地面,照向了青石板上清澈的積水,反射出了一個個銀色鏡面。

廟外完全沒了她暈倒前見過的刀鋒相見的激烈場面,地面上甚至一絲血跡都未曾留下。

街道上寧靜安詳得仿佛她記憶中的畫面只是一場噩夢一般,可卻比夢真實了太多。

蘇合上前扶住她,眸色擔憂:“你怎麽了桑桑?你別嚇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謝扶桑未回答,只是急忙問道:“青雲呢?你可曾見過他?”

她眸色中擔憂、恐慌與害怕交錯覆雜地融在了一起,盡數映入蘇合的眼簾,蘇合頓時意識到了什麽,她急忙側頭對連翹說;“你快回府看看,青雲是否在府中?”

謝扶桑心頭涼透了幾分,青雲怎會在府中?她明明親眼瞧見青雲被黑衣人的利劍刺中了腹部。

只是,青雲一直安分守己,也未入仕,究竟是什麽人想要殺他?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破廟。

城南破廟……烏氏國相!

謝扶桑眸中的神情頓時變得變幻莫測。

可若真是烏氏國相派人幹的,他有何理由要殺青雲?

難道是因一年前,萬邦朝貢宴上她讓他的女兒依素當眾難堪了嗎?

烏氏國相為了給依素出氣,想報覆她,但礙於她在大涼的身份和江宴的地位,不敢暗害她,也不敢暗害在朝為官的謝府諸人,所以,烏氏國相便找了一個身份地位無足輕重卻能使她因此悲痛的青雲?

那青雲的屍身呢?可是烏氏國相怕罪證留下,引起兩國爭端所以將他的屍身帶走了?

若真是這樣,烏氏國相的心胸未免也太過狹窄了。

謝扶桑眸中如今盡是數不清的悲痛、懊悔和憎恨,手心不由自主攥緊,似乎如此便能壓制下內心翻湧的情緒。

青雲是被她害死的。

蘇合的輕晃將她拉回現實,她低聲開口:“不用了,他不在府裏。”謝扶桑的聲音很輕,似乎差點便融在了耳邊拂過的風聲裏。

蘇合疑惑,“那青雲去哪了?”

謝扶桑閉眸,緩緩吐出一口氣,“走了,去見他父母了。”

蘇合問:“父母?青雲還有父母?”她停了一瞬,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當年他是被人販子拐賣的,家中還有親人在世,他如今找到了親人,與他們團聚了是嗎?”

蘇合看了一眼謝扶桑面上悲痛覆雜的情感,說道:“不過這青雲也是,走了也不同我們說一聲,謝府又不會拖著他不讓他離開,也難怪你如今如此傷心。”

謝扶桑苦笑了一聲,未曾出言解釋,她踩過青石板上的積水,走到江府的馬車前。

老丘倒在了馬車上,還在昏迷著。

謝扶桑掃了一眼他身邊,眸光看向了老丘手中虛握著的劍,她捏住銀色長劍的劍身,避開劍刃,將劍抽了出來。

她伸手從懷中掏出幹凈的白色手帕,輕輕擦拭了幾下劍柄處,帕子上果然染上了一些膏狀物體,雖然上面的殘留量已經很少了。

這柄劍應是提前被人抹上了迷藥,這迷藥藥效極強,一旦與人的汗腺接觸,便會迅速滲入人體內,融進接觸者的血液之中,發揮作用。

那些人得手後,將劍柄上的迷藥擦去了許多,不過,他們應是走得匆忙,並未將劍柄紋路上的迷藥擦拭幹凈。

謝扶桑眸色逐漸趨於平靜,她擡手將劍柄擦拭幹凈後,將劍放置回了馬車底部,她從懷中的藥袋中又摸出一顆藥丸。

“桑桑,——是不是,還發生了其它事情啊?”

蘇合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滿是憂慮之情。

謝扶桑餵老丘藥丸的手微頓,隨後若無其事地將藥丸塞進了老丘口中,淡淡回道:“一些意外之事罷了,無關緊要。”

須臾後,老丘緩緩清醒了過來,老丘睜開眼,雙手猛然緊握,手中的劍卻已然不見,他急忙跳起,擋在謝扶桑身前。

“刺客呢?夫人別怕,老丘護著你!”

謝扶桑在他身後輕淺地笑了一聲,笑意很淺,如同秋日的枯葉被風拂過,飄在湖面,只能使湖面泛起淡淡漣漪,絲毫入不去湖底深處。

“老丘可是又睡著了?春困的時節到了,的確使人容易犯困,老丘已過天命之年,素日還是要多多休息才是。”

老丘轉過頭來,面露驚異與不解:“夫人,我明明清清楚楚地記得,方才就是在這裏!”老丘上前幾步,看向身前潔凈的街道。

他突然止住了聲音,喃喃道:“怎麽會——,一絲打鬥痕跡都沒留下,我明明看到那些人各個面覆黑紗,來意不善。”

他突然想到什麽,眸光一閃,走到破廟屋檐下,指著地上道:“就是這裏,夫人在這裏還見到了謝府的青雲侍衛,夫人忘記了嗎?”

謝扶桑極快地壓下面上的冷色,笑道:“老丘可是做噩夢了?方才我們行至這裏時,遇見了蘇合,我便讓你在此停下等候,我進了她的馬車去了酒館。”

老丘因早年在沙場上多次征戰,面上早早便布滿了歲月留下的痕跡,此刻他面上因疑惑不解,雜亂的濃眉緊緊蹙在了一處,面上的皺紋溝壑也擠在了一起,看起來竟像瞬間蒼老了十歲。

片刻後,他將目光移向謝扶桑身旁的蘇合,並未開口,目光卻似在詢問蘇合——夫人說的話可是真的?

蘇合不知謝扶桑為何要騙老丘,此刻的形勢氣氛也容不得她去詢問謝扶桑,她只好向老丘微微頷首,表示對謝扶桑方才說法的讚同。

老丘心中雖有了動搖,但還是堅信自己的記憶並未錯亂,只是謝扶桑一味堅持她自己的說法,他身為下人,不好繼續反駁,他只得按下了心頭強烈的疑惑,詢問道:“夫人如今可要回府?我現在便驅馬調轉方向。”

謝扶桑點了點頭,同蘇合打了聲招呼,未做多餘解釋,隨後上了馬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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