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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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許寧夏和許青潯爆發的最大的一次爭吵。

遠比山茶花紋身嚴重得多,發生在高二下學期開學不久。

當時,寒冬未過。

“我媽的畫,你一幅不許動!你動,我和你拼命。”

書房裏,許寧夏怒視著許青潯,寸步不讓。

許寧夏的媽媽——木依藍,著名畫家。

在她死後留有明確的遺囑,她所有的作品歸女兒許寧夏所有,在女兒未成年前,暫由監護人代管。

許青潯就是咬住這一點,並不把許寧夏的強硬放在眼裏。

“我再和你解釋最後一遍。”許青潯說,“這幅畫對許氏的這筆生意至關重要,合作的張董非常欣賞你媽媽的這幅畫。為了表示誠意,有必要……”

“那是你的必要。”

許寧夏打斷,不屑地笑了笑:“還有,你要是有誠意,就拿自己的誠意。我媽都死這麽多年了,你還想利用她呢?”

“你!”許青潯拍案而起,“你就非要和我作對是吧?我和你說這麽多,你聽不懂嗎?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兒!”

許寧夏近乎冷血地說:“我很希望我不是。”

因為這件事,許寧夏和許青潯一碰面就搞得家裏雞犬不寧。

彼時,江肆正代表北城參加全國數學競賽,人在外地,對即將到來的一切並無所察。

許青潯還是把木依藍的畫作為敲門磚,送給了別人。

許寧夏知道這件事後,直接去了許氏,當著許青潯員工的面鬧了一場。

這一鬧,不僅丟了許青潯的顏面,也讓快要談成的生意不得不被合作方重新評估。

許青潯勃然大怒,第一次動手打了許寧夏。

許寧夏被打的左耳耳鳴了將近一分鐘,楊阿姨在她身邊喊了半天,她聽到的只有類似電流波動的聲響。

“我沒有你這種不孝的女兒!”許青潯指著許寧夏鼻子大喊,“我要早知道你媽當年會生出來你這麽個孽種,我絕對一早掐死!”

許寧夏揉揉腫成蘋果的臉,拽著楊阿姨站了起來。

“你何止是該掐死我,你就不該讓我媽懷上我。”許寧夏一頓,覆又搖搖頭,“那也不對,你就不該遇到我媽。如果我媽不是嫁給了你,她就不會為了給你生兒子死在手術臺上!你這個殺人兇手!”

許青潯一怔,楞了幾秒:“你說我是什麽?”

楊阿姨捂著許寧夏的嘴,求她別說了,但她真的忍不下去了。

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許寧夏無時無刻不再矛盾的活著。

她時而認可自己是女兒,時而恨自己為什麽不是個兒子……如果她是兒子,她的媽媽不會被要求為許家傳宗接代,也不會就這麽死了。

許寧夏恨自己,更恨許青潯!

她推開楊阿姨,平靜地看著許青潯,說:“我媽媽的畫,你必須給我要回來。你一天不要回來,我就上你公司一天,讓你的合作夥伴都看看你究竟是個什麽人。”

“一個把妻子活活害死,在她死後還要榨取她剩餘價值的偽君子。”

這話氣得許青潯又要打許寧夏,許寧夏無所畏懼地揚著臉。

見她這樣,許青潯怒火攻心,按住胸口,上氣不接下氣。

他顫抖著點著許寧夏,一字一句說:“我、我沒你這個女兒,我要和你斷絕關系。你、你……你立刻從我家、從我家滾出去。”

“滾——”

當晚,許寧夏收拾了行李,離開許家。

不管楊阿姨怎麽勸,怎麽哭求,她都不回頭。

許青潯站在臺階上,高高在上睥睨著門邊瘦弱的女孩,告訴她:“你出了這扇門,我們就不再是父女。”

“從今往後,生老病死,再不相關。”

呼——

許寧夏從夢中驚醒,驚恐地瞪著天花板,動彈不得。

那感覺委實不怎麽好,像是一腳踩空,身體頓時失重,掉進了無底深淵。

緩了緩,許寧夏坐起來。

她出了好多汗,身上的睡衣被洇濕大片,垂在身體一邊的手還在不住發顫。

看眼手機,上面顯示時間是淩晨四點半。

睡是睡不著了,許寧夏起身去客廳靜坐。

放空了一會兒,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溫和好聽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怎麽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國內天還沒亮了吧。”

“想你了唄。”

許寧夏趴在膝頭上,把自己團成了好似還在母體裏的嬰兒。

“少和我撒嬌。”蘇洛笑了笑,“你每次一這樣就沒好事。說吧,是不是遇到什麽煩心事了?”

蘇洛是許寧夏媽媽木依藍生前最好的朋友,一位木雕藝術家。

當年,許寧夏在離開許家後,就是找了蘇洛。

蘇洛知道情況後,沒有問許寧夏一句為什麽,將人接到自己家中,直接說這裏以後就是許寧夏的家,她就是許寧夏的親人。

在許寧夏眼中,蘇洛不是媽媽,勝似媽媽。

許寧夏和蘇洛說自己夢到離家出走時的事,還說許青潯病了。

提到許青潯時,她用的稱呼是那個人。

但蘇洛心知肚明,說:“心心,我早就和你說過,被過去困住的人是得不到真正的快樂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我也想過去。”許寧夏悶聲道,“可我想起他就會想起他是怎麽害死的我媽。”

許青潯和木依藍失敗的婚姻造就失敗的親子關系,許寧夏在很多事上給自己加了沈重的枷鎖,又或者說加了不能打破的固執己見。

比如,她不能相信愛情,更不能相信婚姻。

因為一旦相信,就會重蹈覆轍,走上媽媽的老路。

知道許寧夏還是聽不進去,蘇洛沒再勉強灌輸什麽,她像過去一樣,和許寧夏講有趣的事,讓她慢慢平靜下來。

說到最後,蘇洛問許寧夏在九雲生活怎麽樣?

“九雲一定很美吧,依藍和我說過。”蘇洛笑道,“不過,你適應的還好嗎?沒人照顧你,我還是有些不放心。”

蘇洛說這話時,許寧夏目光正好落在吧臺的保溫桶上。

那裏面,裝滿了桂花紅茶糯米粥。

可能是粥的味道太好了,許寧夏脫口而出:“有人照顧我。”

蘇洛一楞:“誰?”

許寧夏腦海裏浮現出江肆的臉,一時間心跳加快了些,對於蘇洛的詢問莫名心虛。

“這裏的人啊。”許寧夏說,“九雲這邊的人都很樸實熱情,我認識了一家人,他們都對我很好。”

這個回答讓蘇洛停頓了片刻,才說:“那就好。”

和蘇洛聊完,許寧夏心情松快不少。

眼看天快亮了,她也還沒有睡意,熱了粥當做早餐,她決定去羨安玩一圈。

全當散心。

江肆早上到了醫院便去找高焰。

高焰小姑昨天打來電話說許青潯是醫院裏的VVIP,一般小護士不敢打聽,得她上了班親自去問。

面對江肆的急切,高焰無奈地搖搖頭,給小姑去電話。

詢問過後,小姑說許青潯沒什麽大礙,是之前的脂肪肝以為有癌變,做了病理檢測後,發現不是,在醫院休養幾天就能出院。

“放心了?”高焰一臉兄弟你太不值錢了的樣子,“你昨天不都說他們斷絕關系了麽,那你還問什麽?”

江肆稍松口氣,這時,主任在樓道那邊喊了他們一聲。

今天有分析會,非常重要。

“先開會吧。”高焰拍拍江肆肩膀,“下了會再說。”

會一直開到中午。

下午,病人增多,江肆又是忙的不可開交。

等到能夠閑下來,也是下班時間了。

猶豫再三,江肆沒給許寧夏發微信,直接往木月庭去。

路上,江肆遇到買菜回來的李多美。

“江醫生是要去我家買東西嗎?”李多美問,“奶奶新得了不錯的普洱茶,江醫生拿走些吧。”

江肆道謝,說自己要去木月庭。

李多美一聽,嘴角又要控制不住瘋狂上揚,但轉而一想,又說:“阿姐不在。”

“不在?”

“對啊。”李多美點頭,“反正下午我給阿姐送零食的時候,她沒在。我給她發微信也沒回,手機關機了。”

江肆心臟劇烈一顫:“知道去哪兒了嗎?”

李多美搖頭。

雖說她和許寧夏關系好,是朋友,但也不可能對許寧夏的任何事都了如指掌。

“阿姐去采風了吧。”李多美說,“手機估計沒電了,她之前……”

江肆打斷:“采風的地方在哪裏?”

男人低沈冰冷的聲音讓李多美怔了怔。

記憶中,她還沒見過江肆這樣,沒了平和,眼裏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李多美訥訥道:“烏裏河附近的大榕樹那邊。”

“謝謝。”

江肆說完,轉身快步離開。

要說人不順的時候,還是老實些好呢。

許寧夏剛到了羨安,手機就沒電自動關機了。

虧得九雲那邊的電子支付沒做到全面普及,她這段時間有帶錢包和現金的習慣,不然她就是白來一趟。

不過,偶爾遠離一下手機也挺能靜靜心的。

許寧夏投入逛街大業中。

最重要的是要買護膚品和裙子,作為李多美的開學禮物,讓她帶到清城。

這樣一天轉下來,許寧夏緊趕慢趕才上了從羨安開往九雲的最後一趟小巴士。

沒辦法,現金不夠了,只能坐便宜的。

回去這一路,小巴士給許寧夏搖晃睡著了。

等到下了車,她雙腿都是軟的,踩在地上就像踩著棉花糖,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提步往前走。

此時已是傍晚,以前還能載許寧夏去醫院的三蹦子師傅們都回家吃飯了。

許寧夏拎著大包小包走到大馬路上,剛想看看有沒有個別打工人堅持卷一下,一輛SUV唰地從她面前開過去。

那架勢,活像要起飛。

許寧夏頭發都被吹亂了,人也清醒了。

正抱怨這人怎麽開車的,再擡頭,那輛車倒著開了回來。

江肆從車上下來。

“怎麽是你?”

許寧夏看了看這輛黑色Jeep,不是之前的車。

江肆面色沈重,大步跨到許寧夏面前,下意識擡起手要抓住人,伸到半空的時候,又生生收回放下。

男人眼神冷得叫人膽寒。

許寧夏有些怕,像做錯事的小孩被嚴厲爸爸抓包似的。

可問題她做錯什麽了?

“你……”

“你去哪兒了?”

一張口,江肆聲音是啞的。

許寧夏眨眨眼,低頭看向手裏各式各樣的購物袋,說:“去羨安買東西了。”

說真的,這話說完,許寧夏有種江肆要爆炸的感覺。

就好比一個人擔驚受怕地想了無數種糟糕的結果,身心被折磨的不行,但最後被人告知是你想多了,什麽事都沒有。

這……挺崩潰吧。

許寧夏乖乖站著,袋子勒的她手指都痛了,也不敢動。

但是很久過去了,江肆只是看著她。

好像是在辨別她是不是真實的許寧夏一樣,就一直看著。

許寧夏不知道他這是怎麽了。

快要堅持不下去,她晃晃手裏的袋子,小聲說:“我有給你帶禮物,你能不能……”

看到她充血的手指,江肆接過袋子,人鎮靜了不少,說:“上車,送你回去。”

車子往前開了一大截才得以掉頭。

許寧夏也是這時才發現江肆剛才開的路是上國道的必經之路,他這是要離開九雲?

“不是。”江肆低聲道,“開錯路了。”

許寧夏哦了聲。

望著男人冷峻的側臉,她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下:“你是不是聯系我沒聯系到啊?我手機沒電了,在外面也掃不了充電寶。我就是去羨安商場買東西了,多美快開學了,我想送她一些小禮物。”

聞言,江肆握著方向盤的手稍稍松了些:“嗯。”

“你找我有事嗎?”許寧夏問。

江肆沈沈氣,說:“許叔叔沒事。”

他把從高焰那裏得來的消息簡單敘述一遍。

許寧夏聽後,說沒有感到一點兒放心是假的,但更多的也還是不能原諒的冷漠:“和我沒關系了。”

“但知道也沒什麽不好。”江肆說,“不然……”

許寧夏轉過頭:“不然什麽?你不會真以為我會為了他回北城?”

江肆沒應,手再一次握緊方向盤。

兩人餘下無言地回了木月庭。

江肆幫忙把東西拎進屋裏,放下時,聽許寧夏說了句等等。

她過來拿起一個黑色袋子,說:“這邊的牌子沒有那麽多,更別說什麽頂奢了。這個,是我挑過之後選的。”

江肆接過袋子,拿出裏面的禮盒打開。

是一條領帶。

不是品牌款,但符合許寧夏的眼光。

純黑色,質地高級有質感,最重要在夾領帶夾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刺繡提示。

這領帶夾可不是隨便夾的,要根據這人的身高比例。

而這條,許寧夏計算過,江肆戴上後在這個位置夾上領帶夾,肯定好看。

江肆收好領帶,拎在手裏,點頭說了聲謝謝,不冷不淡的。

許寧夏見他這個態度,覺得自己的一番心意被辜負,不悅道:“你是不喜歡嗎?那你還給我。”

她伸手去拿,江肆直接別過手擋,說:“喜歡。”

“喜歡你這個表情?”許寧夏反問,“你今天見了我就奇奇怪怪的,我惹你了嗎?”

“沒有。”

“沒有你……”

“只是——”

“只是什麽?”

江肆垂眸,藏在身後握著袋子的手還隱隱有些顫抖。

只是——

害怕了。

江醫生這可不是瘋啊,這是瘋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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