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文字
關燈
小
中
大
獄中文字
迷迷糊糊睜眼，循著光阿德利擡眼望向窗口，視線盡頭，朦朧單薄的背影正持尖刀削齊肩頸斷發，看著碎金色在微光裏飄落，他的意識也跟隨一同沈入深淵……
再次睜眼，是被額頭冰涼的觸感喚醒，入眼是一張熟悉的狐貍面具，阿德利腦袋暈暈乎乎，費力擡手去夠那張面具，卻被對方起身躲開了……
第三次睜眼，窗口的亮光被夜取代，混沌夜色中阿德利勉強撐起身子，狐貍面具安靜擺在桌上，他披上外衣，推開門聽到遠處異樣，於是扶著墻壁一路來到城墻下，卻被左右長矛攔住去路。
士兵們看清來人後，為難地對視。
“公爵人呢？”阿德利問。
“這……”一人為難地看向同伴。
“在城堡閣樓上。”另一人脫口而出。
“我有事要問他。”
兩人對視一眼，自覺地讓開一條道。
顯然，拜在公爵府待久了所賜，阿德利以老熟人的身份幾乎恢覆了自由身，府邸上下也已在潛意識裏將他歸為了自己人，再加上此時他看上去虛弱無害，與其擔心他會對大公爵不利，也許更應該擔心他會不會突然暈過去。
於是在放阿德利通行後，其中一個士兵也立馬跟了上去，也算在徇私舞弊的罪名下變相做到了恪盡職守。
阿德利扶著石壁登上幕墻。
前方對話聲越來越近，沙啞的聲音在和城外的人大聲交流著什麽，盡管隔著墻壁聽不真切，但對話的兩個聲音他都認得。
拐過墻壁，冰涼的夜色立馬裹上阿德利因發燒而微燙的臉，城樓下的火光熱浪也隨之湧來，冷與熱交替侵蝕著他混沌的意識。
樓下的喊話還在繼續——
“公爵派人刺殺皇帝殿下的事又作何解釋？”
刺殺皇帝？阿德利楞在原地。
沙啞的聲音鎮定輕笑——
“蔔西閣下，您又如何證明不是自己自導自演？”
“犬子也被殺害了，如今屍骨未寒，你竟反咬一口，汙蔑之餘傷口撒鹽，其心當誅！！”
蔔西公爵掩面顫抖悲痛欲絕，眾將士見狀也皆掩面泫然欲泣，就是不知道昏黑的夜色中有多少雙眼睛真能擠出淚來。
“刺殺皇帝殿下的刺客，右手和肩部有傷，大殿下，小臣是當時在場的唯一幸存者，為了將真相送出來，眼睜睜看著房間內我的好友和幾名護衛被歹人殘殺，您一定要替兄弟們做主！”
好一出移花接木，銀色的盔甲下，弗蘭瞇眼聚焦看清了說話人的面孔，正是他留了活口的那個。
“這話當真？切莫空口汙人清白！”大皇子配合著一唱一和，視線突然一轉，擡高音調大聲說，“阿德利，不如就由你來當著眾將士的面，為普裏西曼公爵驗傷，好還他一個公道。”
一陣冷風襲來，城樓下連延的火把宛如被挑釁的瘋狗群，愈發張狂的扭曲、吠叫、狂舞起來，在夜色中舞出淩亂的光影。
順著風向弗蘭猛地回頭，阿德利站在幾步遠處，正目光呆滯盯著他，臉頰仍因發燒未退而泛著緋紅，像尊隨時會倒下去的精致白瓷人偶。
僵硬的對視僅持續了一秒不到，弗蘭回身一揮手，立馬有士兵將這尊人偶摁住、將他卡在城樓的凹槽縫隙裏。
“您這是什麽意思？”大皇子大聲質問，聲音卻沒半絲憂慮。
“想要三殿下活命，就拿人質來交換。”
弗蘭不再多廢話，轉身前瞟了一眼被押住的人——沒半點掙紮，垂著腦袋又被士兵們架起來，甚至會叫人懷疑已經昏睡了過去。
穿過深邃甬道，眼前景物變換也毫無所覺。
弗蘭內心焦躁，步速越來越快……
“大公爵是否身體有恙？”侍從的聲音小心翼翼跟隨響起。
停下步子回頭，瞥一眼金色的腦袋，弗蘭擡手示意不用繼續押著人了，轉身前扔下一句，“不必跟過來。”
起步正要離開，身後的聲音卻將他再次留住——
“為什麽回來？”
弗蘭站在原地並不回頭:“三殿下指什麽？”
“到底發生了什麽？”
沈默良久，弗蘭輕笑著嘆了口氣。
停下的步子不再留戀原地，拋下身後的人毅然離去，留在原地的看著遠去的，兩個人影逐漸拉遠。
……
頭盔砸在門上滾落地面，弗蘭扶著額頭狼狽跌坐在椅子上。
敲門聲響起:“蔔西閣下讓小的傳話，說有個提議……”
“什麽？”
他問，門外的聲音躊躇片刻，“您是否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人質，還說了，城內的人若是負隅頑抗，最差的情況不過是屠堡……”
門從內緩緩推開一條縫，門外傳話的士兵捏緊手裏的武器朝旁邊退了一步，他身後一側已經事先埋伏了幾個跟他同一戰線的兄弟，他們要為自己考慮後路。
門內再無動靜……
打頭捏著兵器的那個，試探叫了聲“公爵”，沒人應，於是他試探著用長矛將門“吱呦”戳開，猝不及防、一張椅子迎面從黑暗的室內砸向他的腦門，在還未整理出思緒前，打頭這個就已經眼冒金星的躺在地上，頭頂上方視野內，一群兄弟顯然也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手中的兵器不像要納人性命，格擋在胸前更像是在防身，鋒利冰涼的觸感貼合在他頸部……
“公、公爵饒命、小的也是被逼無奈……”他顫抖著禁閉雙眼、慌張解釋著，被利刃低著的皮膚滲出冷汗。
沈默中，語無倫次的辯解聲就連他自己也聽不真切，回過神時，脖頸的冰涼已經消失了，他緩緩地睜開眼，毫發無傷地坐起來，周圍除了驚魂未定的幾個兄弟，銀色盔甲已經不見了蹤影……
……
再次登上閣樓，士兵們已盡數換上了呼之欲出的反水表情，弗蘭笑著大聲道——
“疑兵不用，想必大皇子也深谙此理，才能在外亂時將投降之臣盡數圍剿。”
話是對著城樓下說的，卻是說給周圍聽的，四周動搖的士兵們神色更加搖擺不定。
樓下話鋒一轉：“公爵想來已對我誠懇的提議已經心中有數了，不然也不會前來，當然，為了換取您的信任，您可以繼續拿我三弟作為人質，我這邊也會先放一個以表誠意。”
他說完擡擡手，一旁馬車裏被拽出來個黑布蒙頭的身影，黑布被扯下，露出黝黑帶傷的臉。
被押到陣前松了綁的瞬間，黑皮膚青年卻反撲過去扭住了一個陣前的官吏，手如鐵爪、牢牢牽制著官吏的喉嚨，隨即與陣前反應慢他一步的士兵們保持距離退後。
面對突然的變故，士兵們後知後覺張起弓箭，大皇子擡手示意眾人莫驚。
吊橋緩緩放下，精裝的黑皮青年挾持著官吏走進城門，與銀色的出城的人影擦肩而過。
……
胳膊肘碰掉了桌角的書，阿德利被驚醒，才察覺到自己竟趴在桌上昏睡了過去。
因低燒而模糊的視線所及處，書本攤開躺在地上，一張白紙從中飄出落地，正中央是阿德利從牢獄中抄出的文字，每個字都有他圈註的解釋，下邊一行有他配合自己理解揣摩出的翻譯……
費力彎腰將紙張撿起，卻被門外嘈雜的對話吸引。
門是半掩著的，透過門縫，兩個人影正爭執著什麽——
“送三殿下出城是必須的，眼下只有投降才是我們的唯一出路。”
“哈斯維，你要背叛大公爵嗎？”
“如今普裏希曼自身難保，更何況城外已經放了話，假使他們真的攻進來，你覺得我們有生還可能嗎？”
“倒戈就能活命？你很了解大皇兄？”
好奇的、又或者是譏諷的聲音，突兀地插入對話。
兩人一齊轉頭，門邊不知何時多出的人，正拍完褲腿起身，如果不是臉頰泛紅眼神迷離看起來就要暈過去了，神態倒是悠閑得像個散步時偶然插入閑聊的過路人。
“三、三殿下……”
“三殿下您的意思是？”
“現在不明情況的人是我，你們在說什麽，可以先解釋給我聽嗎？”阿德利笑著問。
“皇帝陛下遭人行刺未遂，二皇子也不見了蹤影，會宴臨時終止，突然有匿名人送來一個盒子，裏邊裝著蔔西閣下獨子的腦袋。”
“也不知怎的就懷疑到公爵頭上。”
“可不止懷疑那麽簡單，據說當場就抓了公爵，卸下銀甲發現是唐偽裝的，總之這事和公爵本尊脫不了幹系。”
“可剛才樓下那個目擊者不是說現場就他一個生還者嗎，不覺得對方的措辭互相也對不上嗎？”
“管這麽多做什麽，總之現在不已經坐實了公爵根本就不是公爵嗎？不止唐假扮的，連本尊可能也不是，不然也不會答應用命去換人。”
“換人？”阿德利敏銳擡眼。
“公爵答應用自己去換奧斯汀他們，已經出城了，就像大皇子說的，這幾個原本身份可能真是巫術宗族來覆仇的。”
“三殿下如果有疑問，不如當年去問唐，他是第一個被放回來的，遂一進城就被我們牽制住了。”
“他在哪？”
“地牢。”
……
正打哈欠的護衛之一，淚眼朦朧看到三皇子立馬精神了，不等指示直接推開牢門帶路。
鐵牢裏，黝黑青年與黑暗融為一體，聽聞腳步、擡起白眼仁平靜盯著牢欄外，宣告著他已經註意到了突然的來訪者。
欄桿外沈默的視線與牢房內警惕的對峙片刻，阿德利轉身路過這間，朝他曾被關押過的牢房走去，他打算看看那裏是否找到其他文字，走了兩步突然轉身回到原地。
捏著欄桿，阿德利瞇眼朝唐的背後看去，借著微弱的燭光看不太清，心跳卻先一步加快。
片刻後，在唐安靜的註視下，阿德利轉身進了隔壁的空牢房裏，快步走近黑漆漆的墻面、四顧尋找，立刻就被角落裏歪歪扭扭的畫符吸引，如果不是出現在地牢這種場合，也許更像是哪個頑皮鬼趁大人不註意在墻角鐫刻的塗鴉。
退出這一間，阿德利又挨個進了相鄰的每一間……
幾乎每間都找得到不同筆跡的同宗族文字，有刻在角落的，有刻得高的，也有的矮，有的標註了署名，有的末尾配了笑臉。
每行文字，每張墻面上都有嚴重的灼燒痕跡。
這裏發生了什麽？
阿德利麻木的步伐逐漸放慢，頭痛欲裂、不忍側目再看，他停在原地扶住腦袋，餘光卻被吸引緩緩回頭——
漆黑的墻面上，一副山水和諧，孩童嬉戲的大幅“壁繪”映入眼中，五個簡筆小朋友的輪廓帶著笑容勾肩搭背，在山野裏嬉戲打鬧，每個圓腦袋上都用弧線勾出大大的笑臉。
阿德利幾乎立刻就回憶起他童年時，幾個小男孩疊羅漢到超過大人的高度，在布魯斯宮外的白墻面上合力留下“不可能犯罪”的傑作後，逃之夭夭時，同伴們露出的洋洋得意的誇張笑臉。
……
黑漆漆的墻面困住了他們的軀體，卻承載了自由的靈魂，最後用嚴重灼燒過的痕跡記錄下了靈魂們付之一炬的悲嘆。
牢房內，黝黑的青年目光追隨著牢房外的動向，一言不發，沈靜如海。
目送阿德利轉身奔跑離開，唐看了一眼地上扔給他的鑰匙，以及鑰匙不遠處三皇子離開前突然反身放倒的守衛。
撿起鑰匙開鎖，推開門，唐一瘸一拐也朝模糊光亮的出口走去，卻在拐角盡頭的一間牢獄外停下步子，地面上刻著一行字——
“弗蘭，我有幫你把話好好傳到，還有勞森納，叫‘媽媽’並不丟人哦，你的媽媽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落款，凱蒂。
……
吊橋緩緩放下，城外士兵們伸直脖子張望。
阿德利只身朝外走，卻在吊橋尾部等待他的兵刃擋住去路。
“大皇兄，這是什麽意思？”
“抱歉，三弟，我沒辦法不懷疑你是否有被巫術操控，所以得先把你押送回去另行判斷。”
話一落地，士兵們立刻將這位三皇子團團圍住，可少年單手叉腰、嘴角勾起的輕蔑，卻又讓他們誰都不敢率先上前半步。
阿德利朝前走了兩步，逼得人圈也得跟著後退。
“聽著，我是格雷沙姆家族的三皇子，也是先代皇妃溫蒂妮·卡米拉之子，我並未被下任何蠱術，你誰敢動我，就是與格雷沙姆皇族與卡米拉宗族為敵。”
阿德利微微揚起下巴，越過人群與高頭大馬上的大皇子對視，他從哥哥的眼睛中捕捉到了惱怒。
“都楞著幹什麽！？把三殿下送回宮！！”布魯恩聲音咄咄逼人。
“這麽說，大殿下是執意要與我卡米拉家族為敵了麽？”
高昂又沈穩的聲音，盡管聲線與平日一樣帶了幾分滑稽，但此時卻襯得語氣愈發莊重而具有威懾力。
布魯恩咬牙瞥以鋒利如刀的眼神，卻絲毫威脅不到姍姍來遲的宰相及眾人。
“謝謝你了，舅舅。”
“這次不直呼我名字了麽，臭小子。”
阿德利輕笑著從宰相的馬匹前跑過，突然又停住步子轉身大聲道——
“任何人都不準動城堡裏的人，如有必要，安置妥當並放他們自由。”
……
懸崖上，一只大型惡犬撲得鐵籠“哐啷當”作響，黏著的口水橫飛。
女孩團在鐵籠裏發抖，石子描著鐵籠擦飛而過，幾粒正中惡犬腦門，成功激怒並吸引了它的註意。
惡犬繞過鐵籠，迎著惱人的碎石攻擊，呼嘯著撲向不遠處的樹幹、仰天吠叫著，卻如何都夠不到樹杈上的老人。
米勒折了根枝杈，上下垂釣愚弄著飛撲的惡畜，待烈犬被牽引進他事先布好的繩圈內，老人拽緊繩梢倏地翻身落地，繩索那頭惡犬隨著“刺啦啦”的摩擦被吊起，掙紮扭動著、哀哀嚎叫。
來到鐵籠前推了兩把，紋絲不動，老人又嘗試著用肩膀抵住去推，堪堪只推起墊楔子的空隙角度，起身呼了口氣，轉身又去別處找了新的工具，最後用粗棍墊著石塊將鐵籠撬翻。
自訂婚宴奧斯汀和唐失蹤後，他一路尋找，意外看到蔔西完好的出現在會場時，就驚覺大事不妙，訂婚宴最終以一份神秘人準備的厚禮而謝幕——舞臺中央簾幕拉開，蔔西之子奇克力癱軟的身體如同提線木偶，滑稽的掛在吊燈下。
那之後米勒跟蹤了蔔西，從下人們口中得知除過奧斯汀掙脫了繩索偷偷逃走外，唐和其他侍從都被關押進了地牢，那之後，艾梅西婭小姐也被以保護之名遭到了軟禁。
“小姐，已經沒事了。”
扶起女孩，回頭看了一眼因惡犬劇烈掙紮而傳來斷裂聲的橫枝。
“別動。”
身後，女孩的聲音傳來，比之以往帶上了鋒利，米勒乖乖舉起手。
“宰相府那場大火，是不是你們放的？”
用刀尖抵緊老人的後背，艾梅西婭聲音帶著哽咽和忍耐，濃煙在她大腦裏翻滾，將記憶裏家人們的模樣吞噬。
“為什麽要殺死我父母！？為什麽要騙我！？”
憤怒蒙蔽了她的五感，她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當日她回到訂婚宴大廳，被蔔西找到，並告她“你的父親並非畏罪而死，而你的‘養父’，冒牌貨公爵，就是殺害他的兇手之一。”
……
回過神時，女孩手中的匕首已經刺入了老人的背部。
腦中陡然閃過獨自在花園角落哭泣時，聞聲擡頭，老人蒼老的臉正面帶微笑，攤開的掌心裏躺著幾顆糖。
朝夕相處的笑臉走馬觀花掠過腦海，又盡數碎裂，最後被眼前垂著腦袋，緩緩轉過來的陰郁臉取代，恐怖而猙獰，艾梅西婭被惡鬼報覆的恐懼籠罩，驚恐地撒手、本能地後退。
幹枯鐵鉗般的手伸向女孩纖細的脖頸，驚恐的尖叫比老人的動作先一步響起，下一秒卻被猛地拽住領口提起、扔向遠處。
天旋地轉脊背落地，艾梅西婭吃痛翻身，撐起上半身，遠處老人背對著自己，正與她原先所站位置的惡犬僵持著，遠處豎叉間只剩空繩圈在半空孤零零擺蕩。
惡犬飛撲而來，老人忍痛反手拔掉匕首、擋下獠牙，陷入糾纏惡鬥，血色從他腰背處汩汩冒出，衣襟很快被浸濕。
艾梅西婭無法思考，恍惚間聽到老人的聲音——
“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他邊說邊閃身躲過惡犬飛撲，臉部因吃痛而扭曲，卻仍逞強用一絲勉強的笑意將疼痛掩藏，“我孫女，跟你年紀一般大……”
“小時候總偷穿她奶奶的裙子，編各式各樣的辮子，腦袋頂斜插兩朵現摘的花，像兩只小犄角……”
老人如數家珍，回憶如良藥，透過他平靜的眼睛將他帶回多年前的午後，爺孫兩人搬著小凳子在院子裏曬太陽，小孫女進進出出翻箱倒櫃，不多時便昂著腦袋、雙手捏著不合襯的長裙擺，一步一踢掀開前擺款款而來，走幾步險些把自己絆倒，後擺在她身後拖成禮裙長尾，小臉上孵出期待掌聲的美滋滋的笑。
“她跟她的小朋友們，一群咋咋呼呼的搗蛋鬼，都愛玩捉迷藏，總嚷嚷著要我陪他們一起……”
老人渾濁的眼睛裏，映出圍在腿邊拽著他撒嬌的一張張小臉，每個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當他背過身去數數時，他們就會嘰嘰喳喳四散而逃。
露娜總是第一個主動被抓到的，笑著說自己跑不動。
才被從街邊垃圾桶旁撿回來的黑皮膚孩子唐，雖然不愛說話，每次游戲總帶幾個年歲小的孩子一起躲藏，卻也總因為“拖家帶口”而一起露出馬腳，不過因為他的可靠，小家夥們都親近他。
弗蘭是被露娜拽來充數的，那時他膽子小不願意跟大家玩，每次被鬼抓到總會嚇得哇哇哭，當然也可能是被他妹妹誇張的鬼臉給氣的。
“每次留到最後，最難抓的那個，就是我的小孫女，她身材小、步子輕，機靈又有耐心，安靜蹲在草叢裏不吭不響，憋著一口必勝的氣，誰叫都不理。”
那陣子是冬天，等找到時，她已經凍成了青疙瘩縮成一團，回去免不了爺孫倆被她奶奶一起罵個狗血噴頭。後來因為這事還改了規則，沒被抓的人可以去解救被抓到的人，小女孩一聽更來勁了，只要抓不到她，她就藏在暗處偷偷去救更多人。
當那場滅頂的災難過後，小孫女屢次被噩驚醒、顫抖著肩膀哇哇大哭，米勒便陪在她身邊看著她入睡，小女孩閉著眼睛，聲音逐漸平靜下來:
“爺爺，如果當時我沒有離開家……”
這是一種可怕的假設，腦海閃過濃煙滾滾中老伴消失的身影，如果兩人的小孫女，他僅剩的精神寄托也同樣被大火吞噬，他不敢繼續想下去，於是用安撫的手掌輕輕安撫她的腦袋，示意她不必害怕。
然而，在老人垂著眼睛同樣恍然若失時，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再次傳進他耳朵裏——
“如果當時我沒離開家……一定可以救更多的人吧……就像捉迷藏那時一樣，趁壞人不註意，把大家都解救出來藏起來……多一個也好……可是我為什麽要離開……”
女孩閉著眼，淚珠順著她的眼角滑落，那一刻米勒終於明白，她並不是在害怕，而是在自責。
“我引以為傲的小孫女，也許從她剪掉長發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有了我無法估量的決心。”
就像捉迷藏時，同伴們被抓住，她絕不會獨自逃走，一定守在附近等待時機。
就像現在……
老人模糊的視線裏，那個每次歡脫蕩著手臂蹦跳在前的小身影，那個捂著耳朵嘟著嘴猛搖頭的小撥浪鼓，不知何時已經長大，而她此時就站在自己面前，用瘦弱的身體鑄成一堵墻。
“你這孩子，怎麽就這麽不聽話呢？”
哭腔中，老淚縱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迷迷糊糊睜眼，循著光阿德利擡眼望向窗口，視線盡頭，朦朧單薄的背影正持尖刀削齊肩頸斷發，看著碎金色在微光裏飄落，他的意識也跟隨一同沈入深淵……
再次睜眼，是被額頭冰涼的觸感喚醒，入眼是一張熟悉的狐貍面具，阿德利腦袋暈暈乎乎，費力擡手去夠那張面具，卻被對方起身躲開了……
第三次睜眼，窗口的亮光被夜取代，混沌夜色中阿德利勉強撐起身子，狐貍面具安靜擺在桌上，他披上外衣，推開門聽到遠處異樣，於是扶著墻壁一路來到城墻下，卻被左右長矛攔住去路。
士兵們看清來人後，為難地對視。
“公爵人呢？”阿德利問。
“這……”一人為難地看向同伴。
“在城堡閣樓上。”另一人脫口而出。
“我有事要問他。”
兩人對視一眼，自覺地讓開一條道。
顯然，拜在公爵府待久了所賜，阿德利以老熟人的身份幾乎恢覆了自由身，府邸上下也已在潛意識裏將他歸為了自己人，再加上此時他看上去虛弱無害，與其擔心他會對大公爵不利，也許更應該擔心他會不會突然暈過去。
於是在放阿德利通行後，其中一個士兵也立馬跟了上去，也算在徇私舞弊的罪名下變相做到了恪盡職守。
阿德利扶著石壁登上幕墻。
前方對話聲越來越近，沙啞的聲音在和城外的人大聲交流著什麽，盡管隔著墻壁聽不真切，但對話的兩個聲音他都認得。
拐過墻壁，冰涼的夜色立馬裹上阿德利因發燒而微燙的臉，城樓下的火光熱浪也隨之湧來，冷與熱交替侵蝕著他混沌的意識。
樓下的喊話還在繼續——
“公爵派人刺殺皇帝殿下的事又作何解釋？”
刺殺皇帝？阿德利楞在原地。
沙啞的聲音鎮定輕笑——
“蔔西閣下，您又如何證明不是自己自導自演？”
“犬子也被殺害了，如今屍骨未寒，你竟反咬一口，汙蔑之餘傷口撒鹽，其心當誅！！”
蔔西公爵掩面顫抖悲痛欲絕，眾將士見狀也皆掩面泫然欲泣，就是不知道昏黑的夜色中有多少雙眼睛真能擠出淚來。
“刺殺皇帝殿下的刺客，右手和肩部有傷，大殿下，小臣是當時在場的唯一幸存者，為了將真相送出來，眼睜睜看著房間內我的好友和幾名護衛被歹人殘殺，您一定要替兄弟們做主！”
好一出移花接木，銀色的盔甲下，弗蘭瞇眼聚焦看清了說話人的面孔，正是他留了活口的那個。
“這話當真？切莫空口汙人清白！”大皇子配合著一唱一和，視線突然一轉，擡高音調大聲說，“阿德利，不如就由你來當著眾將士的面，為普裏西曼公爵驗傷，好還他一個公道。”
一陣冷風襲來，城樓下連延的火把宛如被挑釁的瘋狗群，愈發張狂的扭曲、吠叫、狂舞起來，在夜色中舞出淩亂的光影。
順著風向弗蘭猛地回頭，阿德利站在幾步遠處，正目光呆滯盯著他，臉頰仍因發燒未退而泛著緋紅，像尊隨時會倒下去的精致白瓷人偶。
僵硬的對視僅持續了一秒不到，弗蘭回身一揮手，立馬有士兵將這尊人偶摁住、將他卡在城樓的凹槽縫隙裏。
“您這是什麽意思？”大皇子大聲質問，聲音卻沒半絲憂慮。
“想要三殿下活命，就拿人質來交換。”
弗蘭不再多廢話，轉身前瞟了一眼被押住的人——沒半點掙紮，垂著腦袋又被士兵們架起來，甚至會叫人懷疑已經昏睡了過去。
穿過深邃甬道，眼前景物變換也毫無所覺。
弗蘭內心焦躁，步速越來越快……
“大公爵是否身體有恙？”侍從的聲音小心翼翼跟隨響起。
停下步子回頭，瞥一眼金色的腦袋，弗蘭擡手示意不用繼續押著人了，轉身前扔下一句，“不必跟過來。”
起步正要離開，身後的聲音卻將他再次留住——
“為什麽回來？”
弗蘭站在原地並不回頭:“三殿下指什麽？”
“到底發生了什麽？”
沈默良久，弗蘭輕笑著嘆了口氣。
停下的步子不再留戀原地，拋下身後的人毅然離去，留在原地的看著遠去的，兩個人影逐漸拉遠。
……
頭盔砸在門上滾落地面，弗蘭扶著額頭狼狽跌坐在椅子上。
敲門聲響起:“蔔西閣下讓小的傳話，說有個提議……”
“什麽？”
他問，門外的聲音躊躇片刻，“您是否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人質，還說了，城內的人若是負隅頑抗，最差的情況不過是屠堡……”
門從內緩緩推開一條縫，門外傳話的士兵捏緊手裏的武器朝旁邊退了一步，他身後一側已經事先埋伏了幾個跟他同一戰線的兄弟，他們要為自己考慮後路。
門內再無動靜……
打頭捏著兵器的那個，試探叫了聲“公爵”，沒人應，於是他試探著用長矛將門“吱呦”戳開，猝不及防、一張椅子迎面從黑暗的室內砸向他的腦門，在還未整理出思緒前，打頭這個就已經眼冒金星的躺在地上，頭頂上方視野內，一群兄弟顯然也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手中的兵器不像要納人性命，格擋在胸前更像是在防身，鋒利冰涼的觸感貼合在他頸部……
“公、公爵饒命、小的也是被逼無奈……”他顫抖著禁閉雙眼、慌張解釋著，被利刃低著的皮膚滲出冷汗。
沈默中，語無倫次的辯解聲就連他自己也聽不真切，回過神時，脖頸的冰涼已經消失了，他緩緩地睜開眼，毫發無傷地坐起來，周圍除了驚魂未定的幾個兄弟，銀色盔甲已經不見了蹤影……
……
再次登上閣樓，士兵們已盡數換上了呼之欲出的反水表情，弗蘭笑著大聲道——
“疑兵不用，想必大皇子也深谙此理，才能在外亂時將投降之臣盡數圍剿。”
話是對著城樓下說的，卻是說給周圍聽的，四周動搖的士兵們神色更加搖擺不定。
樓下話鋒一轉：“公爵想來已對我誠懇的提議已經心中有數了，不然也不會前來，當然，為了換取您的信任，您可以繼續拿我三弟作為人質，我這邊也會先放一個以表誠意。”
他說完擡擡手，一旁馬車裏被拽出來個黑布蒙頭的身影，黑布被扯下，露出黝黑帶傷的臉。
被押到陣前松了綁的瞬間，黑皮膚青年卻反撲過去扭住了一個陣前的官吏，手如鐵爪、牢牢牽制著官吏的喉嚨，隨即與陣前反應慢他一步的士兵們保持距離退後。
面對突然的變故，士兵們後知後覺張起弓箭，大皇子擡手示意眾人莫驚。
吊橋緩緩放下，精裝的黑皮青年挾持著官吏走進城門，與銀色的出城的人影擦肩而過。
……
胳膊肘碰掉了桌角的書，阿德利被驚醒，才察覺到自己竟趴在桌上昏睡了過去。
因低燒而模糊的視線所及處，書本攤開躺在地上，一張白紙從中飄出落地，正中央是阿德利從牢獄中抄出的文字，每個字都有他圈註的解釋，下邊一行有他配合自己理解揣摩出的翻譯……
費力彎腰將紙張撿起，卻被門外嘈雜的對話吸引。
門是半掩著的，透過門縫，兩個人影正爭執著什麽——
“送三殿下出城是必須的，眼下只有投降才是我們的唯一出路。”
“哈斯維，你要背叛大公爵嗎？”
“如今普裏希曼自身難保，更何況城外已經放了話，假使他們真的攻進來，你覺得我們有生還可能嗎？”
“倒戈就能活命？你很了解大皇兄？”
好奇的、又或者是譏諷的聲音，突兀地插入對話。
兩人一齊轉頭，門邊不知何時多出的人，正拍完褲腿起身，如果不是臉頰泛紅眼神迷離看起來就要暈過去了，神態倒是悠閑得像個散步時偶然插入閑聊的過路人。
“三、三殿下……”
“三殿下您的意思是？”
“現在不明情況的人是我，你們在說什麽，可以先解釋給我聽嗎？”阿德利笑著問。
“皇帝陛下遭人行刺未遂，二皇子也不見了蹤影，會宴臨時終止，突然有匿名人送來一個盒子，裏邊裝著蔔西閣下獨子的腦袋。”
“也不知怎的就懷疑到公爵頭上。”
“可不止懷疑那麽簡單，據說當場就抓了公爵，卸下銀甲發現是唐偽裝的，總之這事和公爵本尊脫不了幹系。”
“可剛才樓下那個目擊者不是說現場就他一個生還者嗎，不覺得對方的措辭互相也對不上嗎？”
“管這麽多做什麽，總之現在不已經坐實了公爵根本就不是公爵嗎？不止唐假扮的，連本尊可能也不是，不然也不會答應用命去換人。”
“換人？”阿德利敏銳擡眼。
“公爵答應用自己去換奧斯汀他們，已經出城了，就像大皇子說的，這幾個原本身份可能真是巫術宗族來覆仇的。”
“三殿下如果有疑問，不如當年去問唐，他是第一個被放回來的，遂一進城就被我們牽制住了。”
“他在哪？”
“地牢。”
……
正打哈欠的護衛之一，淚眼朦朧看到三皇子立馬精神了，不等指示直接推開牢門帶路。
鐵牢裏，黝黑青年與黑暗融為一體，聽聞腳步、擡起白眼仁平靜盯著牢欄外，宣告著他已經註意到了突然的來訪者。
欄桿外沈默的視線與牢房內警惕的對峙片刻，阿德利轉身路過這間，朝他曾被關押過的牢房走去，他打算看看那裏是否找到其他文字，走了兩步突然轉身回到原地。
捏著欄桿，阿德利瞇眼朝唐的背後看去，借著微弱的燭光看不太清，心跳卻先一步加快。
片刻後，在唐安靜的註視下，阿德利轉身進了隔壁的空牢房裏，快步走近黑漆漆的墻面、四顧尋找，立刻就被角落裏歪歪扭扭的畫符吸引，如果不是出現在地牢這種場合，也許更像是哪個頑皮鬼趁大人不註意在墻角鐫刻的塗鴉。
退出這一間，阿德利又挨個進了相鄰的每一間……
幾乎每間都找得到不同筆跡的同宗族文字，有刻在角落的，有刻得高的，也有的矮，有的標註了署名，有的末尾配了笑臉。
每行文字，每張墻面上都有嚴重的灼燒痕跡。
這裏發生了什麽？
阿德利麻木的步伐逐漸放慢，頭痛欲裂、不忍側目再看，他停在原地扶住腦袋，餘光卻被吸引緩緩回頭——
漆黑的墻面上，一副山水和諧，孩童嬉戲的大幅“壁繪”映入眼中，五個簡筆小朋友的輪廓帶著笑容勾肩搭背，在山野裏嬉戲打鬧，每個圓腦袋上都用弧線勾出大大的笑臉。
阿德利幾乎立刻就回憶起他童年時，幾個小男孩疊羅漢到超過大人的高度，在布魯斯宮外的白墻面上合力留下“不可能犯罪”的傑作後，逃之夭夭時，同伴們露出的洋洋得意的誇張笑臉。
……
黑漆漆的墻面困住了他們的軀體，卻承載了自由的靈魂，最後用嚴重灼燒過的痕跡記錄下了靈魂們付之一炬的悲嘆。
牢房內，黝黑的青年目光追隨著牢房外的動向，一言不發，沈靜如海。
目送阿德利轉身奔跑離開，唐看了一眼地上扔給他的鑰匙，以及鑰匙不遠處三皇子離開前突然反身放倒的守衛。
撿起鑰匙開鎖，推開門，唐一瘸一拐也朝模糊光亮的出口走去，卻在拐角盡頭的一間牢獄外停下步子，地面上刻著一行字——
“弗蘭，我有幫你把話好好傳到，還有勞森納，叫‘媽媽’並不丟人哦，你的媽媽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落款，凱蒂。
……
吊橋緩緩放下，城外士兵們伸直脖子張望。
阿德利只身朝外走，卻在吊橋尾部等待他的兵刃擋住去路。
“大皇兄，這是什麽意思？”
“抱歉，三弟，我沒辦法不懷疑你是否有被巫術操控，所以得先把你押送回去另行判斷。”
話一落地，士兵們立刻將這位三皇子團團圍住，可少年單手叉腰、嘴角勾起的輕蔑，卻又讓他們誰都不敢率先上前半步。
阿德利朝前走了兩步，逼得人圈也得跟著後退。
“聽著，我是格雷沙姆家族的三皇子，也是先代皇妃溫蒂妮·卡米拉之子，我並未被下任何蠱術，你誰敢動我，就是與格雷沙姆皇族與卡米拉宗族為敵。”
阿德利微微揚起下巴，越過人群與高頭大馬上的大皇子對視，他從哥哥的眼睛中捕捉到了惱怒。
“都楞著幹什麽！？把三殿下送回宮！！”布魯恩聲音咄咄逼人。
“這麽說，大殿下是執意要與我卡米拉家族為敵了麽？”
高昂又沈穩的聲音，盡管聲線與平日一樣帶了幾分滑稽，但此時卻襯得語氣愈發莊重而具有威懾力。
布魯恩咬牙瞥以鋒利如刀的眼神，卻絲毫威脅不到姍姍來遲的宰相及眾人。
“謝謝你了，舅舅。”
“這次不直呼我名字了麽，臭小子。”
阿德利輕笑著從宰相的馬匹前跑過，突然又停住步子轉身大聲道——
“任何人都不準動城堡裏的人，如有必要，安置妥當並放他們自由。”
……
懸崖上，一只大型惡犬撲得鐵籠“哐啷當”作響，黏著的口水橫飛。
女孩團在鐵籠裏發抖，石子描著鐵籠擦飛而過，幾粒正中惡犬腦門，成功激怒並吸引了它的註意。
惡犬繞過鐵籠，迎著惱人的碎石攻擊，呼嘯著撲向不遠處的樹幹、仰天吠叫著，卻如何都夠不到樹杈上的老人。
米勒折了根枝杈，上下垂釣愚弄著飛撲的惡畜，待烈犬被牽引進他事先布好的繩圈內，老人拽緊繩梢倏地翻身落地，繩索那頭惡犬隨著“刺啦啦”的摩擦被吊起，掙紮扭動著、哀哀嚎叫。
來到鐵籠前推了兩把，紋絲不動，老人又嘗試著用肩膀抵住去推，堪堪只推起墊楔子的空隙角度，起身呼了口氣，轉身又去別處找了新的工具，最後用粗棍墊著石塊將鐵籠撬翻。
自訂婚宴奧斯汀和唐失蹤後，他一路尋找，意外看到蔔西完好的出現在會場時，就驚覺大事不妙，訂婚宴最終以一份神秘人準備的厚禮而謝幕——舞臺中央簾幕拉開，蔔西之子奇克力癱軟的身體如同提線木偶，滑稽的掛在吊燈下。
那之後米勒跟蹤了蔔西，從下人們口中得知除過奧斯汀掙脫了繩索偷偷逃走外，唐和其他侍從都被關押進了地牢，那之後，艾梅西婭小姐也被以保護之名遭到了軟禁。
“小姐，已經沒事了。”
扶起女孩，回頭看了一眼因惡犬劇烈掙紮而傳來斷裂聲的橫枝。
“別動。”
身後，女孩的聲音傳來，比之以往帶上了鋒利，米勒乖乖舉起手。
“宰相府那場大火，是不是你們放的？”
用刀尖抵緊老人的後背，艾梅西婭聲音帶著哽咽和忍耐，濃煙在她大腦裏翻滾，將記憶裏家人們的模樣吞噬。
“為什麽要殺死我父母！？為什麽要騙我！？”
憤怒蒙蔽了她的五感，她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當日她回到訂婚宴大廳，被蔔西找到，並告她“你的父親並非畏罪而死，而你的‘養父’，冒牌貨公爵，就是殺害他的兇手之一。”
……
回過神時，女孩手中的匕首已經刺入了老人的背部。
腦中陡然閃過獨自在花園角落哭泣時，聞聲擡頭，老人蒼老的臉正面帶微笑，攤開的掌心裏躺著幾顆糖。
朝夕相處的笑臉走馬觀花掠過腦海，又盡數碎裂，最後被眼前垂著腦袋，緩緩轉過來的陰郁臉取代，恐怖而猙獰，艾梅西婭被惡鬼報覆的恐懼籠罩，驚恐地撒手、本能地後退。
幹枯鐵鉗般的手伸向女孩纖細的脖頸，驚恐的尖叫比老人的動作先一步響起，下一秒卻被猛地拽住領口提起、扔向遠處。
天旋地轉脊背落地，艾梅西婭吃痛翻身，撐起上半身，遠處老人背對著自己，正與她原先所站位置的惡犬僵持著，遠處豎叉間只剩空繩圈在半空孤零零擺蕩。
惡犬飛撲而來，老人忍痛反手拔掉匕首、擋下獠牙，陷入糾纏惡鬥，血色從他腰背處汩汩冒出，衣襟很快被浸濕。
艾梅西婭無法思考，恍惚間聽到老人的聲音——
“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他邊說邊閃身躲過惡犬飛撲，臉部因吃痛而扭曲，卻仍逞強用一絲勉強的笑意將疼痛掩藏，“我孫女，跟你年紀一般大……”
“小時候總偷穿她奶奶的裙子，編各式各樣的辮子，腦袋頂斜插兩朵現摘的花，像兩只小犄角……”
老人如數家珍，回憶如良藥，透過他平靜的眼睛將他帶回多年前的午後，爺孫兩人搬著小凳子在院子裏曬太陽，小孫女進進出出翻箱倒櫃，不多時便昂著腦袋、雙手捏著不合襯的長裙擺，一步一踢掀開前擺款款而來，走幾步險些把自己絆倒，後擺在她身後拖成禮裙長尾，小臉上孵出期待掌聲的美滋滋的笑。
“她跟她的小朋友們，一群咋咋呼呼的搗蛋鬼，都愛玩捉迷藏，總嚷嚷著要我陪他們一起……”
老人渾濁的眼睛裏，映出圍在腿邊拽著他撒嬌的一張張小臉，每個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當他背過身去數數時，他們就會嘰嘰喳喳四散而逃。
露娜總是第一個主動被抓到的，笑著說自己跑不動。
才被從街邊垃圾桶旁撿回來的黑皮膚孩子唐，雖然不愛說話，每次游戲總帶幾個年歲小的孩子一起躲藏，卻也總因為“拖家帶口”而一起露出馬腳，不過因為他的可靠，小家夥們都親近他。
弗蘭是被露娜拽來充數的，那時他膽子小不願意跟大家玩，每次被鬼抓到總會嚇得哇哇哭，當然也可能是被他妹妹誇張的鬼臉給氣的。
“每次留到最後，最難抓的那個，就是我的小孫女，她身材小、步子輕，機靈又有耐心，安靜蹲在草叢裏不吭不響，憋著一口必勝的氣，誰叫都不理。”
那陣子是冬天，等找到時，她已經凍成了青疙瘩縮成一團，回去免不了爺孫倆被她奶奶一起罵個狗血噴頭。後來因為這事還改了規則，沒被抓的人可以去解救被抓到的人，小女孩一聽更來勁了，只要抓不到她，她就藏在暗處偷偷去救更多人。
當那場滅頂的災難過後，小孫女屢次被噩驚醒、顫抖著肩膀哇哇大哭，米勒便陪在她身邊看著她入睡，小女孩閉著眼睛，聲音逐漸平靜下來:
“爺爺，如果當時我沒有離開家……”
這是一種可怕的假設，腦海閃過濃煙滾滾中老伴消失的身影，如果兩人的小孫女，他僅剩的精神寄托也同樣被大火吞噬，他不敢繼續想下去，於是用安撫的手掌輕輕安撫她的腦袋，示意她不必害怕。
然而，在老人垂著眼睛同樣恍然若失時，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再次傳進他耳朵裏——
“如果當時我沒離開家……一定可以救更多的人吧……就像捉迷藏那時一樣，趁壞人不註意，把大家都解救出來藏起來……多一個也好……可是我為什麽要離開……”
女孩閉著眼，淚珠順著她的眼角滑落，那一刻米勒終於明白，她並不是在害怕，而是在自責。
“我引以為傲的小孫女，也許從她剪掉長發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有了我無法估量的決心。”
就像捉迷藏時，同伴們被抓住，她絕不會獨自逃走，一定守在附近等待時機。
就像現在……
老人模糊的視線裏，那個每次歡脫蕩著手臂蹦跳在前的小身影，那個捂著耳朵嘟著嘴猛搖頭的小撥浪鼓，不知何時已經長大，而她此時就站在自己面前，用瘦弱的身體鑄成一堵墻。
“你這孩子，怎麽就這麽不聽話呢？”
哭腔中，老淚縱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