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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重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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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重逢(一)

高朋滿座,鑼鼓喧天。

被裹挾在鬧哄哄的賓客中,烏尋月腳下踉蹌跟著被擠進屋。

正無所適從時便覺得有人抓住她的手臂拽了一把,烏尋月擡頭,前面的是同周遭人一樣面上盈滿笑意的烏從延。

他才跟著新郎官迎親回來,四下一掃見到妹妹烏尋月夾在人群裏,正可憐兮兮的左右避讓,他笑道:“皎皎,隨我到前面去。”

前面是空了地方,卻是留給喜婆和新人的。

烏尋月跟著哥哥站定,身上已集中起好幾道目光,只聽身後有人竊語:“前面是哪家的小姐?好是面生。”

半晌沒聽人答話,烏尋月垂下頭盯著腳尖,並不奇怪。只因她剛隨父兄搬遷至京,在新宅落腳不過五六天,旁人不認得她再正常不過。

自哥哥烏從延高中,奉命領了戶部的差,連帶十幾年被外放的父親跟著沾光,聖上恩典許烏家上京,以便父子同朝為聖上效力。

下腳頭一天她爹收到一封喜帖,一家人捋了半天才弄清這是還要往前數幾輩拐著彎的親戚,成親的人烏尋月該稱他為表哥,正是如今她前面立著的嘴都合不攏的這位。

全家還沒商量好該怎麽應對這才上京就上門的親戚,趙表哥的二叔已親自登門請烏從延隨隊伍去迎親。

一說是需要能力出眾的才俊撐場,二來趙家在京中年歲已久,烏家先與他們親近起來,不愁在京城立不住。

趙家人展露出十足的誠意,他們也就不好再推脫。

喜婆似乎有一籮筐的吉利話要說,她說一句人群便起哄一句,新郎官流水的碎銀子往外撒,撒的頗為心甘情願。

見場面差不多,喜婆高聲唱道:“請新郎新娘飲合巹酒!”

烏尋月見趙表哥像一直在等這句話,聞言一撩袍腳下忙不疊往新娘旁邊坐下,猴急的樣引得有人笑話他:“我說趙兄,嫂夫人都娶回來了,你還慌張個什麽勁兒啊!”

“你不懂!”

周圍人都笑,烏尋月也忍不住。

趙表哥臉是紅也隨眾人笑話,可嘴不饒人,他自有自己的道理:“禮還未成,我不放心。”

這下更引得圍觀眾人一齊高聲促狹於他,連新娘都忍不住捂嘴悶笑。

丫鬟遞酒上來,房內又是一番作弄。

烏尋月身後響起一道欣羨的嘆息:“不愧是青梅竹馬,”又一人在附和,那小姐便接下去道,“不但他們二人情意相投,兩家人也都是知根知底,這種親事再好不過了。”

“是呀,婚事我也見過幾場,像他這樣在意新娘的真不多見……”

後面的話烏尋月聽不清了,這對新人禮已成,眾人忙著擁上去討喜果,身邊一空,烏尋月趁機溜出去。

不是不愛湊熱鬧,實在是喜房裏人太多左右動彈不得,又除開烏從延再沒一個認識的人,哥哥畢竟是男子,自有別家公子同他攀談,不能一直顧得到她。

烏尋月在廊上等,果然沒一會聽到烏從延喚她:“皎皎?”

她站起身,烏從延一下看到她,笑著走來。他捧著喜果,花生紅棗桂圓什麽都有,全部亮出來給烏尋月:“我就曉得你不會去,”被他篤定的話逗笑,烏尋月從善地伸出手,“我的全給你。”

“多謝哥哥。”烏尋月拿手帕小心兜著,不叫一顆落在地上。

新郎被擁著去酒席,看架勢不被眾人灌趴下不會被放過。路過烏尋月兄妹二人時,有人招呼烏從延:“走啊從延兄!今兒席上有好幾位內閣的大人,不去瞧瞧?”

話說完才註意到烏尋月,那人一下沒了面對烏從延的灑脫勁兒,正了正衣袍規規矩矩作揖。

“哥哥去吧。”烏尋月回禮,轉頭乖巧道,“我尋娘親去。”

“娘親在東閣,”烏從延已經被那人說的心動,但他仍不放心,繼續啰嗦,“她跟趙家老祖宗說話去了,認得路吧?”

這麽大還被哥哥當成小童叮囑,又是在來來往往的人面前,餘光是那人打趣的神色,烏尋月不由羞赧催他快走:“認得認得!”

烏從延走了,烏尋月摸摸臉,她一羞臉就發熱,也不知紅是沒紅。

沒急著去找娘親,哥哥拿來的喜果全個大飽滿,撿出一顆紅棗,她咬下一口。

從旁人的三言兩語她聽得出趙家表哥這是得了門頂好的親事,不但在外人看來是天地造設的璧人,趙表哥的行為舉止更無不表現出旁人難以體會的熨帖。

府上很熱鬧,趙家為今天是下足了功夫,烏尋月目光所及各個談笑晏晏,五六成群,二三為伴,嘆一口氣,這一看似乎只有她誰也不認得,難免寂寥。

才要動身往東閣去,柔和的一道女聲,是沖著她來的:“這位妹妹我沒見過。”

烏尋月回首。

不能怨她不認得人,烏尋月心裏替自己開脫,先屈身行禮,介紹道:“小女名烏尋月,家父監察禦史烏毅。”說完她聚起笑容,“我前幾天才跟著爹娘進京,不怪姐姐沒見過我。”

她爹爹和哥哥的官職加在一起在偌大的京城都不值一提。在這貴人集聚的黃金窩,一個初入京城的陌生面孔是不需要他們屈尊降貴去攀談的,烏尋月實在沒想到有人會主動同她說話。

“我叫孫茉。”只說了名字就再未自報家門。

烏尋月疑心:只看她身上穿著和首飾,皆是最時新的花樣,外行人看不懂也該看得出價值不菲,那便不該是身份低拿不出手。

如此就只會是在京中也叫得出名字的人物,實在無需多費那口舌。

思及這裏烏尋月又回了聲“孫姐姐好”。

她今兒身上的首飾有好幾件是為了這婚宴新置辦的,若換算成她從湖雲縣帶過來的,就真不夠看了。就拿手上戴的那只玉鐲,水色上佳,襯得烏尋月膚白細嫩,像一朵待人采擷的清荷,別的都不論,僅這一身氣派就令人輕視不得。

孫茉道:“我聽說過妹妹。”

這下烏尋月是更驚詫了。

可孫茉沒等烏尋月多說,她搶先問道:“我方才看妹妹要往別處去?”

不好再回頭追問人家是如何聽過自己,烏尋月乖乖點頭:“我要去尋我阿娘。”

“你阿娘在哪兒?”孫茉沒有妹妹,只覺得烏尋月這副樣子比家裏那幾個調皮搗蛋的弟弟好出十萬八千裏,她更想親近。

烏尋月說了,孫茉一笑,竟要與她同去。

並肩走在路上,烏尋月不免晃神。

正如她所料,這位孫姐姐是真有姓名的人物。所經之處不少小姐親熱地同她說話,再連帶著問一問烏尋月,才一會兒她就見過不少大人的千金。

越往東人就不如園裏多,孫茉悄悄觀察烏尋月。小妹妹臉上紅撲撲的,她發現了,是跟人說話的時候漲紅的。似乎是天生,明明不害怕也不怯場,可臉上就是一下泛紅,引得一雙眼也變得水靈靈,霎是可愛。

看樣子性格也悄摸,不愛說話。若換成旁的見識過自己左右逢源樣兒的小姐,早變著法兒前前後後的籠絡說道。

偏烏尋月透出這股子不在意的勁兒,讓孫茉很欣賞。

“新郎官你該喊表哥?”

二人行上一座石橋,橋下枯荷僅剩數柄細桿,如一道道孤影折立,湖面有涓涓水波細細地流,恰如靈動春氣悄無聲息但在滋養潤物。

孫茉問著話想的卻她甜糯的聲音,有旁人學不來的嬌嗔,可看上去烏尋月自己並未察覺。

“是喊表哥。”烏尋月答道。

她實在想不來該怎樣同別人彎繞,能跟所有人都說得來話在她看來是種很大的本事,一時很難學會。

與其硬拗弄巧成拙,不如先真誠應對。

不過隨口一問,孫茉先前就聽過她,自然知道她與趙家的關系。看著池中並行的水鳥,她似悵然似羨慕:“佳偶天成,你表哥表嫂的緣分是從小定的。”

在屋裏聽說了一些,烏尋月能明白孫茉的意思。

二人下了橋沒走多遠便到了東閣,這裏更僻靜,輩分年長些的女眷都聚在這裏。

裏屋正中坐著慈眉善目的趙家老祖宗,喜事進門她比往常更精神。女眷都圍著她坐開,吃茶閑話,沒人註意到進來的兩位女郎。

老祖宗不知說了什麽引得人驚訝,孫茉先聽了一耳朵,隨即在烏尋月耳邊低聲笑語:“他家老祖宗對這門親事滿意的不得了,今兒她高興,能有許多話聽了。”

屋裏氛圍極好,孫茉擺擺手,沒再跟烏尋月一道。

烏尋月便往她娘身邊走去。方才一進門她娘就像身後長了眼睛似的朝她看來,連忙吩咐丫鬟在她旁邊添了凳,招呼烏尋月到她那裏去。

才坐下她娘就悄悄問:“你旁邊那位女郎是戶部侍郎千金?你怎會同她一起?”烏尋月驚詫,她娘瞧她這副樣子便指給她看,“喏,能同孫大人的夫人這般親近的,也只有她了。”

孫茉離她有些距離,正很親熱地同一位夫人說話,烏尋月誰也不認得,巴巴看向她娘。她娘笑道:“是孫侍郎夫人,方才她一進來就同趙家老祖宗說話,老祖宗親自介紹的。”

戶部侍郎孫大人照管戶部上下,她哥哥烏從延如今就是在他手下當差。從前聽他提過孫大人,是一位才高行潔的人。巧的是這位孫大人也頗為看中烏從延,常喊上他一道談政論事。

“大約是哥哥托她陪我來的。”烏尋月猜測。

這會兒方才的那些疑惑就全消了。朝中幾位侍郎無不是國家股肱之臣,深得聖上信任和看中。而她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她哥哥又是愛操心的性子,豁下臉求一求孫小姐未必不可能。

正巧與孫茉對上眼,她沖自己眨了眨眼,烏尋月回以一個笑容。

堂上爆出一陣笑聲,烏尋月母女倆一時沒聽見。再留神去聽,是趙家老祖宗笑的幾乎前後翻仰:“……他個皮猴,就你家丫頭收的住他!”

“老祖宗旁邊那位是柳家親家母,是你表嫂的繼母。”烏尋月聽著點頭。她娘雖坐的有些遠,但該聽的話該認得的人是一個沒落。

“哪裏的話!”柳家親家母笑著甩著帕子落在老祖宗身上,“是你家哥兒讓著她呢!”

她不是柳氏親生母親,有些話不得不說的更漂亮:“她在閨中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是去親戚家吃酒或是同別的女郎踏游也是要再三告訴我知道。我倒是勸過幾次叫她不必如此守禮,可那孩子當著我面應了,下回還是照舊,你說這般知禮守禮叫我怎麽能不多疼她些……”

烏尋月這廂腦袋裏還沒想明白柳家夫人話裏的意思,只聽她話題一轉:“所以老祖宗你說的什麽收不收的住的,怕就是哄屋裏這些豎著耳朵聽故事的人的了!”

話一出,堂下便有幾道嗔怪老祖宗的聲兒,烏尋月聽得他們又笑起來。

她這會兒依稀有些明白,柳家夫人是不能應老祖宗方才的話,但更不能否了她的說法。烏尋月忽然有些同情她,在這麽多人面前柳家夫人得同時保全好幾人的臉面,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我說呀老祖宗,倒是是哥兒教養的好,大度肯容人。”

“尋月妹妹。”烏尋月聽得入迷,聞言一驚,竟是孫茉來了。

她坐在自己身後,笑盈盈的靠過來像有話要說:“柳家還有幾個未出閣的小姐,如今在座有好幾個世家夫人,她是在為她們博個好名聲呢!”

烏尋月不由張大嘴。

她父母相濡以沫近二十幾年,哥哥一心沈在詩書,不曾在溫柔鄉中停留,後宅世家的彎繞她只耳聞過一些。如今就真實擺在眼前,她不免驚詫。

老祖宗被捧得高興了,笑著歇了聲,又繼續說道:“可也不全是這樣。他呀自小就喜歡柳家妹妹,還說什麽非人家不娶的渾話……”說到這兒老祖宗瞇眼皺眉很看不上她孫子的說法似的,擺手道,“我啐他說快不能說這些話,柳家妹妹閨閣女子,傳了出去名聲不好聽。”

如今婚事既成,說這些就只是笑談了,老祖宗同柳家夫人笑在一處,嘴上還繼續揭孫子的底:“我還說,你別看柳妹妹自小跟你認得,這京城優秀的兒郎可不是一個兩個,到時候怕你夠不上格,你柳妹妹就再不理你啦!”

堂上又是一陣哄笑。

烏尋月她娘見女兒同孫茉說話,便沒再打攪兩個姑娘家。戶部侍郎的夫人往她們這邊瞧了兩眼,見烏尋月長得秀美舉止亦端正,知道是烏家夫人和小姐,便也放了心。

烏尋月聽孫茉跟她耳語:“老祖宗明著在說笑,實則是炫耀呀。”

“啊?”她沒明白。

孫茉笑:“自古女子都聽媒妁從父母,說白了盲婚啞嫁的,夫君是好或壞全憑氣運罷了。”她說著嘆了口氣,跟堂中歡快的氣氛有些不符,“而兒郎的家中又怕媳婦不賢殃及後代,所以一味的對女子要求這那的。”

“能自小得個心意相投的伴兒怕得早幾輩子修這個福氣。”孫茉不知想到了什麽,郁郁道,“可惜了,我是沒有。”

她看向不知道在想什麽的烏尋月,心嘆道:烏家妹妹這個年歲進了京,又沒許人家,沒意外的話夫君當是要在京中尋覓了。可京城不比她在外面的縣城,哪一戶不是藏匿萬千個心眼子。單看她懵懂的小模樣,進到哪一家都明擺著要吃虧。

不說烏尋月,孫茉自己其實更不想。

而此時的烏尋月對於孫茉說了什麽,對於趙家老祖宗說她孫子什麽從此奮力讀書,什麽止乎禮的話都從耳邊一帶而過,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青梅竹馬,她原本也是有的。

只是那人五年前去了邊關,從此與她斷了聯系。

堂中的話從新人又扯到各家公子小姐身上。烏尋月是個生臉,只被人問了問姓名年歲。孫茉就不是了,她在京中本就出名,又正適嫁,話頭便時不時落在她身上。

正巧有個丫鬟來,說烏從延要找烏尋月。

孫茉逮著機會緊跟著烏尋月:“我同你一道出去。”

烏尋月想了想,辛苦她一直這樣關照自己,眼下的這個機會她正好跟哥哥一道謝過人家,便沒回絕:“勞煩姐姐。”

二人攬著手臂出去了,廊下是背著手踮腳往屋裏看的烏從延,謹從禮數沒進院子,一看到烏尋月便招手:“皎皎,你快些過來!”他很急切的,沒等烏尋月到跟前就忙著說,“快瞧瞧這是誰!”

烏從延手指著一邊,可被墻擋著烏尋月看不見。聽從哥哥催促的話她快跑了幾步,猝不及防的,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眼前。

那是一個五年未見,如今她卻能一眼認出來的人。

她的竹馬,霍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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