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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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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午後,許樂湛照例是會睡會兒午覺,但他向來淺眠,何況外頭蟬兒也忒聒噪,是以他躺了近一個時辰了,卻仍只在似睡非睡間徘徊。

驀地,手腕處微微一涼,只覺有軟軟一物貼在皮膚上,使得他的手本能地一顫。那感覺立時便沒了,但他此時神志亦完全清醒,只是仍閉著目假寐。果不多久,那感覺又來,這次許樂湛明顯感覺到那是三根手指,先是浮搭,繼而微微用力,推筋至骨,如此反覆三次,方才放開了他的左手。許樂湛以為這便完了,誰想身邊又傳來蟋蟋嗦嗦的聲音,接著床身微動,有人爬上了床!許樂湛忽然渾身崩緊,繼而又放松下來,唇角微抿,帶上了絲輕嘆。

果然這次換了右手。許樂湛緩緩張開眼,一抹熟悉的身影正一臉專註地趴在他床上替他診脈。這丫頭還真不知道避嫌!那三管透明得幾乎看得到血管的手指切著他的關尺,但再往上前,卻見她秀眉微蹙。“怎麽?”

“嗯……這治起來還真是頗為麻煩……不知道敢不敢冒險呢?”她順口答著,早忘了手下的人本該睡著。

“何不試試?”許樂湛微笑。

“嗯,得試試看……呀!你醒了?”蘇綿翼此時才回過神,但坦蕩的眼神卻只有驚異沒有心慌。

許樂湛忽然覺得自己是過於小家子氣了,她秉性真醇,是自己心思不正。於是他道:“你打算怎麽試?”

“這個……”蘇綿翼忽然不想說了,她抿著唇猶豫了許久,想不說,但在看到許樂湛閃著些許希冀的眼神時又忍不下這個心。唯要處,當予病者以必治之望,使之心中存機,疾已三分可望愈矣。她想著典央師傅說過的話,咬了咬唇,道:“你信我麽?”

許樂湛微詫,信她?這要他一時就定下來恐怕困難,可是看她的襟懷坦蕩,簡單明澈,又不似狡猾之徒……他看著她緩緩點頭,“我信。”出口時已平靜而篤定。

蘇綿翼開懷一笑,由眸中射出極亮的一道光彩,看得許樂湛有一時的怔忡。“好,既然你信我,那我就可以試試看了。不過,我沒有十成的把握,最多只有八成……還有,在解毒之前,我要先把你之前壓下去的毒給勾起來,可能會非常痛苦,你要治就必須強撐……”

許樂湛皺了眉,一手輕揚打斷她,“這事恐怕我說了還不算,你若是這麽個治法,還得和我奶奶去商量一下,只要求得她的全力支持,那府裏就不會再找你麻煩了。”他必須考慮到如果病勢一起,來自府中的壓力就勢必不會少,到時他自顧不暇,恐怕對她而言就不妙了,光是娘這裏就過不了關,更別提府裏還有多少人看著她呢!

“先找太夫人去說?”蘇綿翼沒想那麽多,只是單純地以為這需要太夫人首肯。

“嗯。你先和她說,我會在旁助你。”許樂湛微笑著看著她,覺得像她這樣的清新真好。

“好。那我現在先跟你說明白你的身子,到時我們也好串串話。”

“好,好。”許樂湛忍不住輕笑。

“你中的是‘冥思’,西域酷寒之地的劇毒,本屬寒毒,所幸你長居南地,易於控制,但南地溫暖多濕,這毒易入纏綿。所以你的毒雖得高人鎮住,但久積體內,耗傷本元。雖靠藥石助本,終究不是治根之法,而且反是將來解毒的縛絆。”

“將來解毒?”許樂湛不解。

“是,這個毒久居你體,如此深重,如果沒有可以一搏的元氣,恐怕你是撐不住的。所以我這段時間會先給你開些固本強元的藥,到一定時間,我就要以劇毒把你體內的‘冥思’給勾出來,再行解毒……只是……只是,‘冥思’為寒毒,做引子的只有熱毒,到時候冰火相煎,恐怕頗難忍受……”蘇綿翼說到後來不禁偷瞧他幾眼,那份苦,她不敢想象,但要治好,就必得這麽做不可。

許樂湛當然知道蘇綿翼這話的份量,但自己已拖了七年的病體,若有機會試著解了,那從今往後便是不一樣的人生。“好,我信你的醫術,你也要信我能撐著住,大膽用藥吧。”

“好。”蘇綿翼一擊掌,笑看他略有些蒼白的臉,“我會盡力減輕你的痛苦。你放心,一旦我用藥了,絕不會因其它因素而改變初衷。”

“我信。”許樂湛這句應得有些感嘆,他當然知道,從那日日早晨喝的藥就知道了,根本沒加什麽甘草,典央去說了也沒用。

夜裏,許樂湛正待睡下,卻見齊流泠來了,他心中有數,馬上叱退眾人,吩咐青筆在外守著。

“湛兒,小翼她說……”齊流泠把眉皺得緊緊的,心中有萬分個不放心。小翼的本事的確是有,可是……可是這也太過冒險了。

“奶奶,她怎麽跟你說的?”許樂湛見齊流泠神色有十重猶豫與不擔心,不禁懷疑蘇綿翼是怎麽和她說的。

“她說要以毒攻毒,要用劇毒,而且還說什麽冰火相煎,有可能撐不住。還說也並非是十成把握,最多也不過八成……她……”

“奶奶。”許樂湛抓住齊流泠的手,心中有些好氣,這丫頭怎麽什麽都說了,也不知道留著幾分!“她說的實話,一點折扣都沒打。”他看住齊流泠的眼睛,“奶奶你想,一個什麽都實話實說的人,會毫無分寸地來提些個沒有幾分勝算的建議?奶奶,蘇綿翼是個心性純正的人,醫者仁術,她想得是醫人治病,有幾分說幾分,奶奶,孫兒的病也拖了那麽久了,奶奶就不想試試?不定熬過這一次,便是終身康泰……再說回來,奶奶,話是孫兒讓她去跟你說的,若要治了,這府裏頭,可就只有您能關照她了。”

“你……你決定了?”齊流泠有著心疼,忍不住撫上孫子好看卻蒼白的眉眼。

“定了。”許樂湛穩穩地點了個頭,見齊流泠忍著的眼淚,忙又一笑,“奶奶放心,孫兒也是以防萬一,才讓她把話故意說嚴重點。”

“你這臭小子!”齊流泠笑嗔一句,借機把眼淚抹幹。祖孫倆笑鬧一陣,許樂湛忽然就說了一句,“奶奶,若是當真不治,請奶奶千萬維護蘇綿翼的性命。”

齊流泠面色頓時一凜,看向孫子一臉鄭重與沈靜,她反而故作輕快地笑了句,“行了行了,我知道你關照她。”

“奶奶。”許樂湛溫溫一笑,神色又回覆淡雅。

“呵呵,若治好了,你打算怎麽報答她?”齊流泠問著這話時將眼都笑瞇了。

報答?許樂湛一楞,倒還真沒想過這事。只是,她要什麽?或者她心中有著什麽渴望?

“哪!她治好了你,就是你的救命恩人,按照古禮,是不是該以身相許哇?”

以……以身相許?許樂湛瞪大了眼,“奶奶,您又說笑!”

“這有什麽?你和她年紀相當,而且你的病一好,身子也健康起來,也不算誤了人家。我瞧著小翼就挺好。”

“奶奶,你這說的都是糊話,敢情這天熱了,明天讓……讓蘇姑娘給開幾付消暑的藥。”許樂湛本來沒什麽的心不知怎地竟由著祖母的話起了些微瀾,讓他在不安中有些著惱。

齊流泠有些看出來,便不再逼他,“哼!小子,你奶奶我可是年輕過來的,你若有心那得趕緊,若是無心麽,這丫頭我也喜歡,王隨那小子我看著也好,到時可沒你的份哦!”

“奶奶!”

“呵呵呵呵,我回去睡覺嘍!”

清晨即起,蘇綿翼便被太夫人身邊的丫鬟芝兒請去了“網苑”。

“蘇姑娘請等等,太夫人就來。”府裏的丫鬟因為有了被送走的芍兒的教訓,上上下下都對蘇綿翼禮待有加,芝兒將她領到園子裏,便招呼侍奉茶水的小侍將茶點擺上。“你仔細招呼著蘇姑娘。”

“不用麻煩……”蘇綿翼連忙擺手,卻被芝兒按在石凳上。

“哎呀,蘇姑娘還是坐著吧!您不比我們下人,大少爺特意立下規矩的人,我們可不敢有所疏忽的。”

蘇綿翼作聲不得,只能安靜地坐了下來,聰明地不再支聲。芝兒看了看點心,便一扭身子轉向園子深處。亭子裏只剩下蘇綿翼與小侍,一時她有些無聊起來,看了看點心,沒什麽胃口,就調轉視線瞧著這園子裏的布景。

此處是個靜苑,觸目極為開闊,辟地頗廣,又不設假山,由一片矮墻望出,可遠望平巖既望巖的峰巒。蘇綿翼心中有些奇怪,當初入園時只見引溪造園,疊山理水,雖宛自天開,畢竟人力穿鑿頗多。但此處卻是景由天成,不飾雕琢,倒反見一番氣象。雖名為“網”,卻各處不見羅列,只是一片混沌拙樸,細細品去,倒又與那大少爺的住處布置品格兒有些相類。

“蘇姑娘可是覺著冷清了?”小侍在旁討好地問,“這園子自從大少爺得病之後就極少有人來了,只零零散散地種了幾棵柏,也沒什麽穿墻曲水,沒什麽生氣,唯一可看的大概就只有這片草長得倒好,齊整又肥美,可以養馬當馬場用呢!”

“哦?為什麽很少有人來呢?”在她看來其實這園子也有它的好處,有種展翼騰飛的氣象在,只是感覺與這江南小園不甚可配。相比之下,現在大少爺住的地方倒有些斂羽之態。

“這兒沒什麽味兒啊!除了二少爺有時會來這兒逛逛,根本就沒人願意來。你瞧啊,這兒沒有鳥語花香,瞧著就冷清寂寞,太夫人不大來,夫人更是在大少爺得病一步都沒跨進來過。”

蘇綿翼聽得他一口一個大少爺,“難道這兒原先是大少爺住的?”

“沒錯。就是大少爺十五歲以前住的地方,您瞧!”那小侍一指東側一的排屋子,“二少爺以前也住這兒,兩人念書玩耍都在裏面呢!”

“哦。”蘇綿翼點點頭,又想起現在該是送藥的時辰了,但太夫人卻還不來。

那小侍見蘇綿翼不說話了,轉了轉眼珠子,笑著問:“蘇姑娘,您看大少爺的病怎麽樣?”

“嗯?病?”他不是病,只是深毒難解。

“是呀!全府上下最關心的就是大少爺的病了。二少爺此次去了陳州,但臨走前也還囑咐著大少爺的病勢來著。”

“哦。”蘇綿翼對此話題一點也提不起興致。

“二少爺臨去前還特意關照要替大少爺重金聘名醫呢!後來聽說蘇姑娘救了太夫人的命,想來也是個醫道中人,所以一來家信就問起呢!”

“哦。”蘇綿翼又點了點頭,別無他話。

小侍絞了絞衣擺,卻是再想不出該說什麽話來引蘇綿翼開口。愁了半天,卻忽見蘇綿翼站了起來。他有些呆住,“姑……姑娘你……”

“時辰到了,我先回去煎藥了,回太夫人一聲,說我辰初再來這兒找她。”蘇綿翼再不耽擱,起身便走,只留下那個小侍在背後呆呆地目送她越走越遠,直到看不清時,他才記起該留住她的。

許樂湛起身,卻沒有看到預計的藥碗,他微怔了怔,也頗不有些不習慣。問著侍候他梳洗的扶疏,“咦?蘇姑娘呢?”

扶疏眨了眨明如秋水的眸子,笑了笑,回道:“一早被芝兒請去了,說是太夫人想和她說說話。”果真是一刻也離不了,府裏頭的傳言可能是真個兒的了。

“哦。”許樂湛將臉擦好,坐了會兒,才道,“呃……上早膳吧。”

“這個……大少爺,這段日子都是蘇姑娘配的菜色,她,她今兒還沒定……”

“照著昨兒的吃不就行了?”許樂湛莫名地有些煩躁。

“是。”扶疏將水盆端出去時恰巧碰上了捧著藥碗進來的蘇綿翼,她連忙提高音量招呼了聲,“呀!蘇姑娘來啦!”

“啊,扶疏姐姐早。”蘇綿翼笑著回了聲,徑直入內。“大少爺,喝藥了。”

許樂湛朝她看了眼,一襲淡綠的夏衫,清爽平整,依然不帶一絲兒褶皺,袖口襟邊,連衣擺都翻得整整齊齊的。她的舉止怎麽就讓他覺得不一般呢?

“大少爺?”蘇綿翼見他一直瞅著自己卻對自己手上的藥手也不伸一下,不禁奇怪,想了想,隨即板下了臉,“大少爺快喝藥吧,這和以前一樣的,不會更苦。”當然也不會稍甜也就是了。

許樂湛被她這一臉板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馬上接過藥閉著氣一口灌下,喝完才道:“你幾時見我推三阻四過?”到今天了,還防著他不肯喝藥。

蘇綿翼見他喝完,也不再作聲,只一笑了之,收拾好藥碗,就坐下替他診脈,如今這診脈可診得光明正大,不用再躲躲閃閃了。

許樂湛感覺著她微涼手指貼在腕處,安靜中有一股讓他說不出的安定感,仿佛這毒在她手中真的可以藥到即除,有著十分的自負。“奶奶跟你說了什麽?”

“沒有。”蘇綿翼改診許樂湛的右手。

“沒有?”他不明白。

“我沒見著她,等會兒再去……你先別吵我!”她秀眉輕輕一蹙,順利讓眼前這個不能讓她集中心神的家夥閉上了嘴。約莫有半炷香過後,她才吐出一口氣,放開他的手,在旁邊沈思,渾然不覺身旁有雙眼睛已經看了她許久,深究了她許久。“嗯,今天中午開始要給你來大補了,屆時,給你吃的你可要都吃下去。”她語氣略帶強硬,也不等許樂湛出聲,她又想起什麽似地一擡頭,“呀!辰時過了……我得先走了,和太夫人有約,已經遲了……”才說起,她便轉身就走了。

看著她一連串自說自話的舉止,許樂湛一時腦間一片迷糊,不知道該怎麽看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對待她。

“太夫人,對不起,我遲了。”蘇綿翼跑到“網苑”,見齊流泠已在方才她坐過的亭子裏坐著了。

齊流泠一見是她,滿臉都是笑意,“小翼啊,快,來這兒坐。”

蘇綿翼走進去,立刻就有芝兒奉上一盞茶,她瞧了瞧,是綠豆湯,便端起喝了口。

“小翼,你剛剛去湛兒那兒了?”

“是,太夫人,大少爺已經喝過藥了。”蘇綿翼想了想,對齊流泠認真地說,“太夫人,我想從現在就可以開始了,今兒中午,我列幾張大補的藥方食方出來……”

“哦,哦,好,你定著辦就行。”齊流泠打斷了她的話,又道,“對了,小翼啊,我有個方子要你看看……芝兒,你去我房裏把那盒子裏那方子給拿來。”

“是,太夫人。”芝兒隨即去取了。

齊流泠看著芝兒走得遠了,才拉起蘇綿翼,緩緩往前面空地裏踱過去,“小翼啊,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對咱們家湛兒怎麽看?”

“風骨清朗,這毒雖深,但還是可以試著治治的。”蘇綿翼答得毫無心機。

唉!齊流泠暗嘆心裏,但面色仍是認真而持重,“小翼,你知不知道,這兒原是湛兒住的。”

“我知道了。”蘇綿翼奇怪太夫人為什麽對她說這些題外話。

“那你知不知道這兒本是湛兒十歲時自己規劃的?”

“哦。”十歲就懂這些,看來這人很成大器,而且品性不一般。

“湛兒若不是這個,這個毒……也不至會,會……”齊流泠說到後來不禁有些哽咽。

蘇綿翼拉著太夫人的手緊了緊,“我會治好他的。”

齊流泠看著她說出極為堅定泰然的一句話,心中不知怎地寬慰不少,看著她看著看著就生出些喜歡來,淡去了悲傷的意味。她凝眉轉了個眼神,故意沈了語氣,“湛兒,他昨夜對我說,若他真的不治,要我務必護著你的周全。”

嗯?這話什麽意思?蘇綿翼不懂,齊流泠眼神有些深沈,“小翼你不懂,在這個府裏可覆雜著呢!多少人看著你,你若不去治,那也無妨,若是治著不行,恐怕會要了你的命!”

蘇綿翼一楞,隨即答道:“醫道中人醫術自有深淺,但當自度而行,我有幾分便醫治幾分,勉強的我不來,能治的,我也半分不會推卸。”

“好,小翼呀,有你這句話,我便是放心一半了。”放心她的醫術,卻不放心自己孫兒。萬一湛兒真的有意,瞧這妮子,全部心思俱放在醫術上哩!

“太夫人還是要麽不放心,要麽全放心來得好。”蘇綿翼笑著說,“一旦讓我放手去幹了,我可不會再聽任何人的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到時可都得聽我的。”

“好好,好。不幹預你,絕不幹預你,若是湛兒他娘說你,你只管推說我,不用顧忌。”齊流泠笑著應諾,“小翼啊,你也不用再太夫人太夫人地叫了,就叫我聲奶奶好了,成不?”

“奶奶?”蘇綿翼憨憨地傻笑了笑,“我還從沒見過奶奶長什麽樣呢!”

齊流泠聽得有些感嘆,“那從今後不就知道了?”

“嗯,奶奶。”蘇綿翼叫得分外響亮。

“哎!”齊流泠笑得滿目都是憐愛,突然她又想起件事兒來,忙認真了神色,“對了,小翼,有件事兒你聽好了。這給湛兒治病的事你不用再對任何人提起了。什麽人問都不用說,明白了麽?”

“好。”蘇綿翼才不計較這些,不說便不說,只要藥食都隨她,其它什麽他們愛怎麽安排怎麽安排,與她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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