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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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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翼啊,把這川芎拿去曬曬。”藥鋪子裏,有個夥計對著一名大約十七八歲的小丫頭吩咐著。

“嗯。”小丫頭理理袖口,輕應一聲,便走向藥架,那舉手投足間竟似帶了幾分與其身份迥異的淡月輕風之氣。

夥計眨了眨眼,收回楞視的目光,心中暗惱自己如此大驚小怪。小翼都來了大半年了,那種神氣他又不是才見了一次兩次,幾乎日日都看,怎麽還是如此會瞧得呆過去呢?夥計敲敲腦袋,捧著笸籮邊走邊費神想事。小翼一直都不多話,幹什麽事也都靜悄悄的,有時前堂師傅坐診,在仿佛天長地久的診脈中,只有小翼一直安靜地站在那裏,神情一如初時。怪人!嘖!夥計決定不再想這個幾乎常常被人忽視的小丫頭。

細細的淡得幾盡透明的手指小心而熟稔地翻著藥材,一如既往的蒼白而平淡的臉上只顯出一抹認真。

川芎,其苗及葉味辛,性溫,無毒,清明後,上年之根重新發苗,將其枝分出後橫埋入土,再節節生根。時至八月,方可采掘。

蘇綿翼在心中默默背記著,腦中恍悠悠地想起半年前在山上的日子。無人說話,無人作陪,只有她一人對著滿石墻的書,整整一個山洞,她看了也有十年了吧。

“小翼,走,一起去買菜,也見見世面。”藥鋪子裏的廚娘豫嬸子提著個菜籃在後門處喚著。

“哎。來了。”蘇綿翼應了聲,再看一眼理好的藥架,一整衣裳跟上了豫嬸。

“喏,把這籃子提好。到街頭第三家的李麻子這裏買五斤豬肉,再到平二媳婦這裏買青菜,還有錢嬸這裏的芋艿,張財的魚挑個兩尾,高家大姐那兒的芹菜……”豫嬸一如既往地說了一大串菜名,末了還不忘加了句,“都記好了。”

“嗯。”蘇綿翼點點頭,以示記下。

“嗯,這就好。”豫嬸朝這個安靜的丫頭再看了眼,“小翼啊,你幫我買菜,我心裏也記著你。這樣吧,回頭我給你買塊花布裁件衣裳,你說怎麽樣?”她愈想愈覺著是個好主意,不過是做件衣裳,她便可以日日去‘匯風樓’聽那《承建舊事》的評書了。

“謝謝豫嬸。”蘇綿翼依舊溫溫淡淡的,接過銀子與菜籃,在街口與豫嬸分了道,便向菜市走去。

清晨的菜市一直是較忙的,蘇綿翼提著顯然與她身量相比顯得有些大的菜籃,還不時被行人撞到。

還沒走到李麻子的肉攤,李麻子便在那兒喊了:“哎,小翼姑娘,小翼姑娘。”

蘇綿翼聞聲快步走到他的攤位上,“李大哥。”

“呵呵,小翼姑娘啊,喏,這塊裏肌肉就單為你留著呢。”李麻子笑得格外殷勤。

蘇綿翼朝他看了眼,黑白分明的杏眼裏略閃過些訝異,卻沒有彰顯,她於是淡淡地一笑,“謝謝李大哥。”

“客氣啥!”李麻子將肉包好,放到她的籃子裏,在接過銀子時,忽然道,“小翼姑娘啊,你是許家‘濟人堂’的人吧?”

“嗯。”她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呃,呃,那你知道止瀉該用什麽藥吧?”李麻子滿臉期待地看著她問,同時心中又沒幾分希望,畢竟對方只是個在藥鋪打雜的,並且還只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而已。

蘇綿翼低眉想了想,才認真地擡頭問他,“李大哥是什麽瀉呢?瀉分好多種,當然也要用不同的藥才能止。”她仔細瞅瞅他的面色,略有些浮腫,且面帶蒼白之色,其唇色看上去幹澀得很。她暗暗猜到幾分,現在是六月頭旬,會不會是水痢呢?

“啊?還分許多種哪?那,那就是下水呢?”李麻子搔了搔頭,看著眼前的小丫頭認真無比地思考,不由生出幾分信任,“還有,那藥會不會很貴啊啊?”最後已不擔心她知不知道,而是擔心貴不貴了。

蘇綿翼聽說不由抿唇笑了笑,“李大哥,這不用上我們的鋪子裏買藥的。你拿白蒿曬幹後用石頭碾成末,再空腹用米湯服一匙,三天後應該就會好了。”

“啊?這麽簡單?”李麻子忽然有些不信,那些大夫不是都會開長長一串沒見聽說過的藥名兒再領上那麽大大的一包才治得好病麽?看來到底只是個丫頭。

蘇綿翼看他神色,心下暗嘆一聲,口上只道:“嗯。最近少吃最好不要吃油膩的東西。”

“呃,哦,哦。”李麻子有些心不在焉地應了幾聲,在蘇綿翼走後心中不禁又有些好奇,看她剛才的神情真的是給人很靠得住的感覺哦,仿佛已不再是個十八歲的小丫頭,而是一個為人診病的大夫了,而且醫術高明。嗯,反正也不用錢,白蒿這東西到處都有,又吃不死人,吃吃看好了。打定主意,李麻子早早就收攤回去了。

巳正,蘇綿翼和聽完了評書回來的豫嬸子一起拎著菜回鋪子,一路上,豫嬸子仍一臉神往地回味著方才聽得精彩之處,還不時和沈默的蘇綿翼說說。蘇綿翼靜靜地聽著,雖然豫嬸講得前言不搭後語,又有些羅嗦,但她已習以為常,只是默默地有些吃力地提著菜走著。

好不容易回到府中,卻發現鋪子裏只剩下掌櫃及典央師傅的兩個小徒兒扁春藤和武化在那裏搗藥。

武化見蘇綿翼和豫嬸回來了,就說了句,“哦,豫嬸和小翼回來了啊?今天的午飯不用準備師傅和大師兄的了,他們不回來吃了。”

“典央師傅又去府上瞧大少爺的病了?”豫嬸是鋪子裏的老廚娘了,每半年一次的會診,幾年來都不曾有變過。不過照她看,大少爺這病怕是難了,哪有什麽弱疾能拖上七、八年的?只是這話她只敢在心裏想,可不敢說出口來,要是被掌櫃的聽了,只消在東家面前告一狀,那她可就完了。許家頂厲害的老太太她是沒見過,但光瞧著夫人對唯一一個兒子的寶貝,她就不敢亂說話。

“是啊。聽說大少爺這次是自己招的師傅去看呢!”扁春藤也插了句嘴。

蘇綿翼在旁聽了,心裏也不禁微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麽病拖了那麽久呢?從娘胎裏便帶上的弱癥麽?還是肝腎不足引起的體質較差呢?“大少爺到底得了什麽病呢?”

扁春藤和武化見問不禁都朝她看過去,這個小丫頭一直是冷冷清清的,怎麽也忽然對這事感起興趣來?幾乎是立即地,且略帶討好地,兩人同時回話,“聽說是傷寒。”

傷寒?傷寒並不似能拖那麽久吧?而且照她看,典央師傅的醫術雖未臻極高,但不會連一個小小的傷寒都根治不好。就算是傷寒重癥,這半年來,她也聽說東家正為大少爺四處重金求醫,這天下斷無可能會沒人醫不好的。

武化見她不說話,便又道:“據說是大少爺在十五歲時踏青時染上的風疾,後來不知怎地轉成了傷寒,之後便一直臥床不起了。”

“這七年下來,東家四處重金求醫,卻還是不見起色。後來東家便過繼了夫人的遠房表侄子入宗以守家業。”扁春藤見蘇綿翼的神色似是不在這個上面,便又轉了話,“這個入了宗的少爺對大少爺也是極為看重的,這幾年一直幫著找名醫,但每回請回來的都只說是寒氣郁心,難治,也總是治了一陣又辭了。”

“這麽多名醫都不曾治好過麽?”蘇綿翼又問了句。

“是啊是啊。”

會是什麽疑難雜癥呢?蘇綿翼又不作聲了。

武化見了,有些不甘心地繼續道:“小翼呀,你都不知道,那二少爺可真是厲害哪!連天都的名醫都請來給大少爺治過。唉,二少爺為許家真是做了不少事哇,不但一肩扛起了東家在各地的大片生意,也還時常掛記著大少爺的病,又善待下人,真是出了名的大好人哪!”

“嗯,嗯,沒錯沒錯。”豫嬸見說到了二少爺,也插了嘴進來,“真是個大好人哪!前月還聽見他替一個丫鬟的爹還了債,還當眾撕了那丫鬟的賣身契呢!二少爺為人好,而且交際又多,認識許多達官貴人,與縣太爺也有交情,聽說東家的生意因他好了一大半呢!”

“是啊,東家一直很看重這個二少爺呢!”

“依我看哪,若是大少爺這病一直病著,東家很可能就會讓二少爺繼承家產呢!”

“嗯。”

幾個人這廂討論得熱鬧,渾然不覺身邊已少了個人。蘇綿翼將菜提到井邊,開始汲水洗菜。她只對病癥感興趣,至於人,這個二少爺她大概也見過幾次,也不過草草地看了幾眼,她所見到的那種和善的笑容裏總有著一點兒不真實,讓人瞧著無法從心底喜歡。當然她並不會對某個人有特別的關註,除非那人有病。

“咳咳,咳咳咳”舒遐園裏的淺淺深深的咳嗽聲幾乎已是眾丫鬟仆人聽慣的,要是哪天這咳嗽聲忽然消失了,對他們來說不外是兩種可能:一,大少爺過去了。二,大少爺病好了。顯然在他們心裏,前一種的可能性更大些。

“太夫人,夫人,大少爺,恕典央無能……”老大夫在一旁哀嘆不止。他這七年來一直遍查各種醫書,甚至還外出與各大名醫相討教,但卻始終一無所獲。大少爺這病似是寒氣郁結於心,然開各種行氣化堅的藥,甚至是猛藥,卻都不見有絲毫效果。傷寒之癥他是絕對不信的,可每回二少爺請來的名醫卻都是同一說辭,只留下幾副藥便走,終是什麽起色也沒有。“唉,如果當年宣家、曲家後人在近旁的話,只消一個,定能解大少爺之病痛了。”

“湛兒,湛兒……”夫人賀氏曉簾難掩哀淒地哭出聲來。

這時屋裏最年長的太夫人齊氏流泠清了清嗓子,“也罷,只要湛兒能像現在這樣不再厲害起來,那也……曉簾,你也不必太傷心了。”

“娘,可湛兒他,他才二十二哪!難道讓他一輩子都躺在床上?”夫人撲在兒子的床邊啜泣。

“娘,都七年了,兒子只求能時時看到奶奶和娘康康泰泰的就心滿意足了。”床上的人兒開了口,清澈的聲音中流有一絲醇厚的醉人味道,極具安撫的味道,如果不是那咳嗽,決不會有人想到這種聲音會由一個看去已病入膏肓的人口中發出。

“唉……”太夫人長聲一嘆,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道,“典央,你瞧瞧這方子。我前兒去廟裏求願,碰上一位高人,跟他說了,他就給了我這個方子,你瞧著試試。”

“是。”典央接過方子,細瞧之下不禁大驚。“啊,太夫人,您,您說的這位高人現在何處?”

賀夫人立時朝典央看去,太夫人當然知道典央話裏的驚詫由何而來,當下她只長長一嘆,“那位高人性喜雲游,只怕此時已是尋之不見了。”

“怎麽了典央?”賀夫人銳利地問著。

“回夫人的話,開此方之人醫術高明遠勝當世名醫,此方之效,典央雖不敢稱一定能治好大少爺,但應能使大少爺的病略見起色。”典央捧著這張方箋如同珍寶。

“是嗎?”賀夫人與太夫人相視一喜,“那真是老天保佑我兒了。”

“對了,娘,何不派人去找找那位高人?”賀夫人滿眼是兒子重病得釋的期盼。

太夫人笑了笑,應道:“那是自然,我回頭就著人去大力尋找。現在就讓湛兒好好休息吧。”

“嗯。”賀夫人應了聲,回頭又朝兒子愛憐地看了眼,“湛兒,你好好休息,娘晚上再來瞧你。”

“好。奶奶,娘,你們不必太過擔心。”床上的人兒咳了幾聲,終於還是忍下了,把話勉力說完。

“那老夫也告辭了。”典央急著想回府將藥方核對一番,說著也要起身告退。

“典大夫請稍待,咳咳,我還有話想,想問。”床上的人忽然就喚住了他。

“湛兒?”賀夫人不解。

“娘,我與典大夫聊聊。”聲音中透著絲絲安撫與解釋的意味,卻不容人回駁。

“那好,別太累了。”賀夫人在得到應允後,終於退出屋外。

“大少爺有何吩咐?”

“你坐近些。”

“是。”典央有些猶疑地坐到床邊。

床幔裏的人一張蒼白卻仍顯出出色五官的年輕人正閉著眼輕輕喘息,良久方吐出一句:“典大夫,這張方子真的比之前吃的有用?”

“是。大少爺,雖然前方也是太夫人由高人處得來,但此方比之前方有許多更進,更適於大少爺的病體。”

“咳咳咳咳”年輕人閉緊眼忍了下,才將這陣咳意強力壓下,“那就請典大夫配兩副的藥過來吧。咳咳,一副制丸,一副就交給下人去煎。”

“大少爺……”典央有些莫名其妙。

“制丸藥的事你就不必和任何人提起了,咳咳,過些天就直接送到我手中吧,最好莫要讓人瞧見了。”

“是。”典央聽著心中有些驚悸,卻不明白這驚悸由何而來,只能楞楞地瞧著床上的人。

那年輕人睜開鳳眼,明銳的眸光清清幽幽地投到典央的臉上,讓人一怔。只見他略展一絲淡笑,溫溫醇醇的,像在安撫典央不安的心,“有勞典大夫了。”

“呃,應該的應該的。”典央應下來,心中暗道,定是大少爺有什麽安排吧。這個大少爺自小便聰明非凡,若不是這病,只怕比現在的二少爺會做得好上一倍呢!唉!這病哪!回去定要好好再研究研究了。他暗自打下主意,便告辭出了許府,仍回鋪子。

如今已是初夏,暑氣漸濃,即便入了夜,還是難見涼意。蘇綿翼幾次想推開窗透透氣,但在看到枕邊的那支荊釵時,又打消了念頭。她將釵攥緊在手中,翻了個身,默背著以前不知背過凡幾的口訣以便入睡。

“拯救之法,妙用者針。察歲時於天道,定形氣於予心。春夏瘦而刺淺,秋冬肥而刺深。不窮經絡陰陽,多逢刺禁;既論臟腑虛實,須向經尋……原夫起自中焦,水初下漏。太陰為始,至厥陰而方終;穴出雲門,抵期門而最後。正經十二,別絡走三百餘支;正側偃伏,氣血有六百餘候。手足三陽,手走頭而頭走足;手足三陰,足走腹而胸走手……要識迎隨,須明逆順;況乎陰陽,氣血多少為最,厥陰太陽,少氣多血;太陰……”

才漸趨迷糊,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小翼,小翼?”

蘇綿翼一個翻身猛然清醒,“誰?”聽聲音似是典央師傅。

“是我。”典央在門外沈了沈氣,聲音雖仍是輕輕的,但已能聽得分明。

“來了。”蘇綿翼披上外衣,直覺地就伸手去拿梳子,但一個轉念間,她便拿起床頭的荊釵,將長發一挽,點燃了燭臺,將門打開。“典師傅。”

典央朝她看了眼,“嗯”了聲,也不走進屋,只是在門口欲言又止。

“典師傅請進來再說吧。”蘇綿翼讓在一側。

“呃……”典央猶豫了會,終於還是搖了搖頭,“你隨我來。”

蘇綿翼輕應一聲,將燭臺放好,把門帶上,便隨典央到了藥房。典央將門戶都關好,才神色鄭重地走到蘇綿翼跟前,“小翼呀,你別多心,我是讓你幫我一起配副藥……這事,任何人這裏都不能說。”

“好。典師傅。”蘇綿翼認真無比地答應道。

“好,好。”典央清爽的老臉上顯出一抹寬慰,目光也因這份心安而漾出慈和的柔光,看得蘇綿翼有些恍惚,似有一種久遠的溫暖在記憶中蕩漾,讓她對眼前這個老人的目光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先去拿藥。”典央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藥箋,慢慢走到藥庫裏去了。

蘇綿翼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但也沒什麽好奇地便開始生爐竈。應該是制丸吧。她這樣輕想。

果然,不出半個時辰,典央拿了一大包配好的藥出來了,看見她正在生爐竈,微怔了怔,卻也並不很意外,“爐竈先慢慢來,你過來幫我一起把這些藥給研碎了再說。”

“是,典師傅。”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一邊的水盆前,凈了凈手,又仔細擦幹,才走到典央身邊。這一串動作流暢又自然,看得典央覺得怪異,但又覺得再平常不過,仿佛她本就是幹慣了這些活的,什麽細節都嚴謹得很,比他那三個徒兒要穩當多了。一時間他不禁興起收她為徒的念頭。

“小翼啊……”

“典師傅?”

“呃,先幹活,幹活。”以後慢慢再說也不遲,學醫之道光是細心還是不夠的,還得看看她有沒有這個天賦。典央將此心放在一邊,囑咐道,“你沒幹過這些活計吧?不要緊,一步步來就好。喏,你先把黃……把這藥用藥研子研碎了,要研得細,勻。”

“嗯。”蘇綿翼在一旁的小椅子上坐下,將一塊塊的黃精放入研體,細細地開始研磨。而那一廂,典央也忙著將藥分類,稱重。蘇綿翼聞著藥香,也將堆在長桌上待研的藥一個個細瞧。有人參、白術、茯苓、甘草、生姜、大棗……這幾味不是四君子湯麽?該方以湯劑方顯全效,怎麽反制丸藥呢?蘇綿翼心下疑惑,又見典央拿出了另幾味藥黃耆、山藥、桂枝……那個是附子。看來這個病人陰虛氣弱,久病氣虛,還伴有低熱之癥,並不好醫哪!但如果是對癥之方,那此方只需服他個半年,此虛癥當愈。

典央也在研究著這個方子,但因蘇綿翼才來藥鋪半年,並未涉入過這些活,終是有些不放心。當時是看她於藥行幾無所知易於守秘,但這無知在制藥上總是讓典央放不開手。所以他沒看幾行便擡頭看一眼蘇綿翼,看了幾次後,見她從容不迫,有條有理,便安下心,也沒在意她何以這般熟悉,只是認定她是個可造之材,便一心潛入藥方當中。

直到四更天時,蘇綿翼已將所有一應藥物俱研碎了,各分各類地在長桌上擺好,又把旱連草搗好,取汁與面粉漿、米湯和勻,倒入早已熬化的蜂蜜中,調了半晌,便將藥份以性味先後倒入,慢慢攪勻。

在快好時,蘇綿翼問了聲已沈浸在藥書中早忘了今夕何夕的典央,“典師傅,是用竹制藥篇還是用凝精壺?”

“用竹制藥篇。”典央頭也沒擡頭地順口答了句,又俯下頭翻查藥典。

蘇綿翼將藥渣濾了三遍,以純厚濃稠的漿汁倒入一排竹制藥篇。然後將之放於瀝水竹篾上冷卻。直至一切完成,十五顆丸藥制好,天已微明。她揉了揉略有些發澀的眼,將藥分盒盛好,走到典央身邊,“典師傅,丸藥都好了,辰時我還要與豫嬸子去買菜,請容我先回去睡了。”

“哎,好,好。”典央分神朝她看了眼,欠疚地一笑,“小翼,辛苦你了。”

“典師傅不用客氣,小翼應該的。”當初要不是典央收留她,她只怕已經餓死了。

“哎,快回去休息吧。要不,今天我叫豫嬸一個人去買菜好了。”

“不用麻煩了。我睡一會兒就沒事的。”蘇綿翼點了個頭,將藥盒交給典央,便退出了藥房,並將門仔細地關好。

“呵啊……”她蓋住一個呵欠,再度揉了揉眼睛,心中卻浮起一個念頭,剛才那副藥裏如果能改加山茱萸、地黃補養肝腎或許會更好些。嗯……都是些補養的藥,無一關乎發表、攻裏、和解、溫經,看來那大少爺果然不是得了什麽傷寒之癥呢!倒是像氣血兩虛,怎麽什麽人都說是傷寒呢?

蘇綿翼揉著眼睛走回房時,那邊的典央卻在看了那盒子丸藥發了好長時候的怔後,才猛然驚覺到這丸藥制時,他幾乎就沒指點過,這下可怎麽辦才好?小翼根本就與醫藥沾不上什麽邊,這藥的時序要是放得不對,可什麽藥性都改了呀!

典央急得團團轉,一會兒怪自己只顧著查對方子,一會兒又暗惱小翼什麽都不問就自說自話地瞎搞。就在他想將藥毀了重制時,他看到了一疊壓在爐竈前的包藥的紙。一張張,似乎極為平整,像是刻意整過的。他拿起細看,由上到下,每張上都殘留著些細屑,他看了又聞,終於心下一寬,順序全然沒錯。也許是他關照過小翼的吧,這孩子辦事牢靠。他舒心地綻開一抹笑,只是隱隱覺得事情仿佛有些不對,但到底是什麽不對,他又覺不出來。甩了甩頭,他將藥盒揣入懷中,吹熄燈燭,趁著眾人還未起身,小心地關好門戶,回房。

待天放亮了,他還得再去一趟許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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