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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臨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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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臨刑場

雪冰帶著錢朝和希希找到雪凈。

雪凈已提前知曉兩人於昨晚安全回來,因此,此刻看到兩大一小並無意外,信手把剛看完的新信件放到旁邊,一派溫文爾雅,清貴平和,彼此行過禮,入座。

雪凈本是目光溫和的從兩大一小身上拂過,然而,就是這麽尋常平和的一眼,就讓他立即敏銳的在雪冰和錢朝身上察覺到了一些耐人尋味的東西,雪凈以為是自己出現了錯覺,但他又從來不會出現錯覺,為了證實自己的察覺不是錯覺,雪凈便不動聲色的細心留意。

雪凈發現,雪冰表面雖然仍是那副面無表情的常樣,但這畢竟幾乎是他一手帶大的弟弟,對於雪冰情緒上的起伏變化,雪凈還是很能看得穿的,因此,雪凈一眼就能透過雪冰那肅然的表面看到了雪冰滿心的甜蜜喜悅,那份甜蜜喜悅太滿,便由心間堆到了眉眼,又由如畫的眉眼勾起了無邊的春風都不自知,好像空氣都是甜膩膩的般。雪凈想不到,冰山一樣的弟弟,竟也有冰雪逢春的一天。

雪凈再不動聲色的去留意錢朝。錢朝的情緒比雪冰外露十倍,雪凈不用怎麽仔細留意,便能輕而易舉的發現錢朝滿臉春風,滿面桃花,即使此刻著白衣素布,也是無邊風華,比之前在賀蘭月氏著的張揚紅衣還要耀眼,仿佛曾經那個神采飛揚、萬丈光芒的錢大公子又回來了,整個人身上都似冒著甜氣般,仿若不曾滿身傷痕。

這兩人,之前還處得像陌生人一樣,一個笨拙的藏著自己的心思卻滿心窩的掏,恨不得把命靈都毫無保留的送出去;一個才死去活來有點勁就恨不得插翅飛出雪氏,仿佛雪氏有洪水猛獸。再一看,這情形,恐怕是共赴了一片情海。

雪凈不動聲色的繼續看著與兄長在外形上有五六分像、卻在性格上與家族人誰也不像的小弟和其旁邊的錢朝,莫名聯想到兄長和另一個與無論是外形還是性格經歷都與錢朝十分相似卻死狀慘烈的男子。

自從意外得知雪冰對錢朝的心思後,雪凈才被勾起之前那段懵懂不清又不敢問人的記憶,看到雪冰,就總忍不住為心似死灰、把命放在鎮邪室裏熬的兄長嘆氣,看到錢朝,又總忍不住為那個慘死的少年嘆息,為自己的兄長痛心遺憾,又因雪冰和錢朝那時情況不明朗,一個有心,一個好像完全沒心,他又不知道該喜該悲。

雪凈又忍不住微微輕嘆,看到雪冰和錢朝兩人都漸漸不自在起來,又微微一笑:這世間的人,總有人愛而不得,總有人充滿遺憾。而小弟和錢朝這一冰一火,在學苑幾個月鬧得形如水火,五年不相往來,三年誰都水深火熱死生難料,誰也想不到這麽快,一個有心、一個好像完全沒心的就在一起了。目前來看,還算不錯。

這也許就是命運吧,歷史會重演,同樣的事情,換了不同卻又有些同的人來登臺,同樣有遺憾,又同時好像彌補了一些遺憾。

錢朝和雪冰在雪凈那種一眼把人看個透穿的溫和眼神裏,瞬間感覺如芒在背,如坐針氈,兩人都像做了賊而事後被人準確無誤的當場認了出來一樣,臉上都不能自控的微微發燙起來。

雪凈執掌雪氏多年,溫和而不受人欺負,強大而不欺負人,錢朝感覺其是一個很有智慧圓融的人,很有傲梅淩雪的風骨,很會明辨黑白是非,不像雪冰那樣死板的非黑即白,也不像很多仙門世家那樣道貌岸然,因此,錢朝的心中很是敬佩尊重雪凈的為人。但也正因為敬佩和尊重雪凈的為人,又和雪冰這樣那樣了,錢朝才在雪凈那種一眼把人看個透穿的溫和眼神裏感到尷尬,心中羞恥,忐忑,甚至感覺很對不起雪凈。

感情本是兩個人的事情而已。但因人是活在人群當中,所以,感情又不僅僅只是兩個人的事情而已,更加牽扯到雙方的家人,甚至還牽扯到一大堆毫無血緣卻有利益亦或無利益牽扯的好事者。

錢朝見過太多的癡情男女,因為一方的家人,或者雙方皆因各種權衡利弊、受到各種威逼利誘而死活不同意的家人,亦或多管閑事專愛對別人事情指手畫腳的好事者,即使是兩個真心相愛的人,也被迫拆散,輕則生生拆散,另與他人婚嫁,生兒育女,老死不相往來;重則或一生一瘋,或一瘋一死,或一死一生,或雙雙殉情而死也不給同墳,甚至於家破人亡。

一個字總結就是:慘。

而他和雪冰,比癡情男女情況更為特殊:性別特殊,家世特殊,修為路子特殊。就算是以前走充滿陽光的康莊大道的他,他都不敢保證,不會受到千夫所指,百夫刁難,雪氏阻攔。而現在的他,走的是四周都充滿黑暗的獨木橋,百家中,只要想,誰都可以理直氣壯的打著正義的旗幟來誅殺他,誰都可以站在正義的一方而不把他當作人,這樣的事情也才在賀蘭月氏上演不久。

之前是因愛而忽略種種,有刻意的,也有不是刻意的。在血雨腥風中,故意的試探了雪冰仍沒有死板板的分黑白而殺他後,又在死去又活來間得到雪冰金剛鐵嘴的剖白心跡,就什麽都不管了,嘩啦啦的恨不得與之融為一體。

再在身靈合一時,知道雪冰為他一次次掙紮的放棄過直過迂的原則救他於死亡邊緣中,千裏萬裏的追尋他,守護他,留心頭血養的血蝶給他渡過心如死灰、生無可戀的悲痛三年,即使鬼淵不通訊息,血蝶與雪冰無法感應通訊,可血蝶即使自己不活,也要讓沒有完全活意、任惡鬼欺死欺活的自己活下去。

也就是,即使隔鬼淵,隔萬丈黑暗,不通訊息,在雪冰的深層意識裏,即使是死,以命續命,他也要讓他活下去,所以,那暗暗陪護又為他續命他多時的血蝶才在他又一次放棄生命的時候,再無計可施來維持他的生命的時候,才毫不猶豫的用它的命續著他的命,甚至還為他找了能反擊並鎮住萬鬼的鬼璽,所以,他才能在惡鬼橫行的鬼淵裏活了過來,在死谷身死魂離體後還能還魂續生。他與雪冰,早已是兩命相系,他的命其實是雪冰耗了半條命的心頭血在護持著,怪不得雪冰修為那麽身後,身上的傷還那麽難好,堆了一疊又一疊。只要雪冰不死,他再慘,都還有機會存活。

在雪冰一次次追尋他的過程中,他們有太多次的前後腳錯過,雪冰還差一點因他而喪命,所幸,即使之前錯過了很多次,但並沒有一直錯過……他更是恨不得與雪冰融為一體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了,塵世流言風雨雷電都難擾他心扉。

即使,去祭拜彼此的父母,在四位老人的靈前坦誠愛侶身份,錢朝也不覺得那是什麽羞恥不堪的事情,反正,就算他們不同意,他們也不能爬出來反對他們。

現如今,在雪凈那雙能把人看穿的溫和眼睛裏,雪凈還什麽話都沒有說,錢朝就立刻感到了尷尬、羞恥、坐立難安,甚至是愧疚,還有千百萬個不好的設想。

雪凈不顧自己那遭人詬病的修行,不怕自己給雪氏帶來麻煩,允許雪冰把人事不知的自己收留在雪氏裏,好心攔下了不知身體好歹就想要逃出雪氏的自己,甚至自己已經給雪氏帶來了麻煩,讓雪氏遭受到了百家的設計討伐,而雪凈還在百家面前袒護自己,不惜與百家拔劍相向,使雪氏喪生了一十三個門生,而雪凈也沒對自己惡言過半句。

種種,使得錢朝在敬重雪凈的同時,也對雪凈感激不盡。

但這世上,幾乎沒有哪個父兄能夠接受自己的子弟和一個男子以愛侶的身份在一起的。

錢朝以前也看到幾對仙門世家子弟因斷袖而生生被家人逼死的。好像,在他們的眼中,所謂的臉面,比他們子弟的幸福還要重要,比他們子弟的感受還要重要,就算人要死,也比他們要在一起而受別人的指指點點要強……不給他們予以支持就算了,還跟著外人的指指點點而反過來要他們的命,好像,只有他們死了,才能洗得掉他們家門的恥辱……至親的生命在他們的眼中都不重要。

一個字總結,還是:慘。

種種,皆因與雪冰之間的斷袖情愛,而雪冰是雪凈的唯一愛弟,雪凈對雪冰之疼愛,是兄,亦如父,因此,才使得本來很淡定的錢朝在好似看穿了他和雪冰之間的雪凈面前不自然,感覺很愧對雪凈,不知該怎麽去面對雪凈,心情如臨刑場。

如果是那些好管閑事、好多嘴多舌的百家對他和雪冰指手畫腳,他就敢讓他們把舌頭吞下去,再把他們的指頭剁下來,讓他們多嘴多舌,指手畫腳,他和雪冰之間的事情,還輪不到他們置喙幹涉半分。

但如果是雪凈真因為發覺他和雪冰的關系,覺得有辱雪氏高潔的門風,或者怕招致百家的閑話笑話,而要拆散他和雪冰,要把他驅趕出雪氏,或者很有體面的客客氣氣的把他請出雪氏,而把雪冰禁起來,錢朝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他當然有能力把雪冰救出來,搶出來,帶雪冰私奔,可這樣鬧到他們兄弟決裂,錢朝又做不到那般自私,他也不敢保證雪冰跟著他有家不能回,不會對他生怨。

愛一旦生怨,愛就很容易消失。

若是那樣,那樣的兩難選擇,怎樣選擇都會遺憾,錢朝倒是選擇自己帶著希希離開雪氏,帶著雪冰對他的愛而永遠浪跡天涯,他靠著回憶與雪冰之間的愛直到永遠閉眼的那一刻。

他寧願他們之間的愛永恒,而不要他們之間生出一點點的怨來慢慢消磨掉好不容易才生出的珍貴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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