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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轉念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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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轉念間

傘下那張臉很俊,同樣布滿憂傷與沈痛,還有很重的陰郁,臉色和手一樣慘白慘白的,沒有一絲血氣,仿佛剛從地獄爬出來,找不到半點往日渾身上下像發散著光芒的陽光開朗的痕跡。

那,正是錢朝。

一個所有人都認為在三年前就死了的人。

錢朝在腦海中回想著自己回到人世間聽到的一切,特別是自己的丹心刀為了保護眼前這座城的百姓,卻被為了活命的百姓捅穿到流盡自己輸給它的每一滴血!丹心雖然是把刀,可是它當時卻是擁有著自己賦予它的血肉,它暫時會像一個普通的人那樣感知到疼痛的!平時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為了自己活命,不敢去反抗最是罪該萬死的月亮,卻能狠起心來把丹心捅到體無完膚、捅到把血流盡!!!他的丹心當時得有多疼!!!!!他的丹心才第一天做人,一天時間都不到,就經歷了這人世間最邪惡卑鄙的人性!!!!!

特意解救其他城裏的百姓,也不回來解救這本由自己守護、該最先解救的城,錢朝冷眼旁觀這座城裏的百姓水深火熱的活在賀蘭月氏的壓迫下、受苦受難多時,還覺得他們罪有應得、所受的苦難還不夠為他們曾經對丹心所做的贖罪一二,心中還是咽不下那口替丹心意難平的氣,還是有要讓整座城的百姓為丹心陪葬的深重怨恨。

又在寂靜中站了許久,錢朝捏了捏傘柄,一股黑色的邪祟之氣立即從傘柄處的洞孔鉆出,繚繞成線鉆進緊閉的城門縫隙,而後,厚重的城門開始緩緩開啟。

隨洞開的城門看去,只有街邊兩旁寥寥幾盞飾有賀蘭月氏圖騰的照明燈,燈光因無人氣而寂寥,初聽之下,四周靜寂無聲,連狗叫聲都沒有,就像一座無人城一般,無半點以前徹夜花燈火海的輝煌、街邊小販成片、各種味道飄香、逛街之人摩肩擦踵的繁華熱鬧與和平安樂。

真的是繁華如過眼雲煙,終究歸於寂寥無聲。今晚,他就會讓這座罪惡之城真正淪為無人城,真正徹底歸於寂寥無聲。

錢朝撐著傘,一步一步的緩慢穿過城門,緩慢的步入城中,特意信步側耳傾聽,才能聽到從兩旁民屋接連傳入耳的聲音皆像做賊一樣害怕忌憚,放輕再放輕,好像聲音大一點就會遭來殺身之禍一樣。

年輕的母親心疼又害怕的低聲哄著哭泣鬧騰的寶寶:“乖乖,不哭不哭,不能哭,”突然,寶寶哇哇大哭的聲音像被什麽東西遮了,但遮不嚴實,應該是年輕的母親伸手捂上了放聲哭泣的寶寶的嘴巴,又怕寶寶喘不過氣來,所以不敢捂嚴,年輕母親的聲音都帶上了焦急又害怕的哽咽:“乖寶寶聽話,寶寶聽話,吃了奶就不要哭了好不好,等下哭聲招來都督所裏的壞人把你搶去生生活埋,你叫娘親怎麽辦?喔~喔~握~娘親的心肝寶貝要聽話,寶寶不哭~不哭~不能哭了~”

錢朝耐心聽完年輕母親心疼又慌亂得手足無措哄寶寶的輕語,一陣怒從心起:連寶寶哭都不許!把哭的寶寶搶去活埋!還有人性嗎!!!!!都暫拋了自己等下就滅城為丹心陪葬的怨恨。

“娘親,我好餓。”一個小女孩可憐巴巴、委屈兮兮的聲音細細的傳入耳。

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哄道:“乖,睡著了就不餓了,快乖乖閉上眼睛。”

小女孩委屈屈的嘟囔抱怨道:“就是餓才睡不著。”

女人嘆了嘆氣,繼續輕輕柔柔的安慰道:“乖,快睡,明天等我們家的母雞下蛋了,娘親給你和弟弟蒸香香的蛋羹吃。”

小女孩立馬雀躍起來,滿懷期待:“娘親明天真的會蒸蛋羹給我和弟弟吃嗎?”

女人苦笑著哄道:“嗯,快乖乖睡吧,你看弟弟都乖乖的睡著了,你是姐姐,不可以再調皮了喔,再講話就會把壞人引來了。”

小女孩氣憤起來:“那些大壞蛋!沒有他們,爹爹就不會死,我們一家人就不會過得像現在這樣苦!”

“噓!!!!!”

“嗯嗯嗯嗯嗯。”

小女孩應該是被捂住了嘴。

錢朝心道:連飯都不能吃飽了嗎?還要等到雞下蛋才有蛋羹吃,就能保證母雞明天一定會下蛋嗎?不,你們不會等到明天的雞下蛋做雞蛋羹了,我會讓你們一起在睡夢中安詳的睡到永遠。

一個中年女人著急慌亂的推搡低聲嗔罵道:“你這死鬼!不好好在地窖裏藏著,半夜爬出來找死啊!快回地窖!”

男人低語呢喃道:“我想你了嘛。”

女人還是低聲嗔罵:“我看你是想死!藏了那麽久就憋不住了,要是你像其他男人那樣被捉走了,我們又沒有一兒半女的,你叫我以後怎麽辦?”女人的聲音最後都帶了些著急、害怕、遺憾又悲哀的哽咽。

男人著急心疼的安慰道:“盈秀你別哭啊。”而後錘著大腿罵道:“這月狗這他娘喪心病狂!怎麽還沒死絕!!!!嗚嗚嗚嗚嗚……”男人應該是被女人慌亂的捂住了嘴,不能繼續往下咒罵。

女人氣急敗壞的低吼道:“我看你是真想死了敢亂罵!”說不定還氣得牙癢癢的拿指頭戳男人的頭。

男人應該是掙脫了女人的手,又錘了一下大腿:“這躲躲藏藏的日子比死還難受,月狗當道,我都不知道這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一個大男人本應該出去掙錢養家,讓你像以前一樣在家過著衣食無憂的好日子,可現在呢?家裏吃的用的東西幾乎都被月狗那幫土匪強盜搜刮走了,你吃穿都成問題,我還要整天像個老鼠一樣躲在陰暗的地窖了,得靠我的女人出去掙錢養家養我!”男人最後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從什麽東西傳出來一樣,應該是難受壓抑的捂臉哭了。

女人低聲啜泣著沒再對男人發脾氣。

男人又錘了下大腿,咒罵起老天:“老天啊老天,你真是無眼無珠,錢氏父子是那麽好的人,卻被那月狗害得死無葬身之地!明明最該死的就是整個賀蘭月氏,可是你卻放任他殘害人世!!!!!這是什麽瞎了眼的老天!!!!!!老天不長眼啊!!!!!!還讓人怎麽活??????”

夫妻雙雙沈默對泣。

錢朝低垂著眼繼續緩慢向前走。

“老頭子,你這是做什麽!”一個老奶奶氣急敗壞的低吼。

老頭子中氣十足的嗆道:“你別管我!”

老奶奶悲從中來:“你讓我不管你,難道你也想像兒子那樣被活埋嗎?”

老頭子哀痛道:“我這把年紀了被活埋和死埋也沒有什麽差別了。我這條老命本該在三年前就跟著兒子一起被活埋的,可是我為了茍活,我做了什麽禽獸不如的事情????我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捅了錢大公子!!!!!就算最後證實那不是真的錢大公子,那也是和錢大公子一起保護過我們彭城百姓的丹心啊,我貪生怕死、忘恩負義、心狠手辣,這三年來,那月狗嚴令禁止進行各種形式祭拜悼念錢氏的行為,我一直不能光明正大的給錢大公子和丹心燒香祭拜,心裏已經夠羞愧內疚得生不如死了,現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偷偷給錢大公子和錢氏上下燒個香,你還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我嗎?”

老奶奶沈默低泣。

錢朝低垂著眸繼續前進。

“哥哥,哥哥……”一道奶呼呼的聲音怯生生的從一個小破角落傳來。

錢朝聞言擡眼望去,是一個臟兮兮的小乞丐,五歲左右,像個被雨淋濕的小野奶貓一樣藏在破角落小心翼翼的探頭,如果不出聲,真的很難發現。

錢朝瞬起的防備警惕之心被那臟兮兮的小乞丐一聲聲奶呼呼的“哥哥”拉入回憶,腦海中都是弟弟妹妹這般小的時候、一疊聲奶呼呼的追著他叫:“哥哥,哥哥,哥哥……”的聲音。心中的仇恨堅冰正漸漸被“哥哥”這一奶呼呼的稱呼所融化,腦海中一轉,卻是弟弟妹妹在賀蘭月氏萬丈鬼淵之下被萬鬼啃噬到屍骨無存的場景,錢朝瞬間心如刀割,緊緊捏著傘柄,恨不得把傘柄捏到粉碎。

“啊啊啊啊……”

“主人饒命!”

”主人饒命!”

……

一聲聲呼天搶地的慘叫哀嚎的可怕聲音只有錢朝聽得到,但錢朝置若罔聞,仍緊緊捏著傘柄,目光陰冷的盯著小孩。

小乞丐見錢朝朝他看來,但不說話,也不動,眼中還湧動著他不懂的情緒,就大著膽子再向錢朝壓著奶呼呼的聲音喊道:“哥哥,大晚上不能在外走動,不然會被壞人抓去殺死的。”

錢朝確定那小孩不是什麽東西,才放下警惕防備心,心道:那麽小的小孩,為什麽會在這裏,又到底經歷了什麽?善良的提個醒都懂得了壓低聲音。

錢朝不想自己本堅定要滅城為丹心陪葬之心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動搖,便不再理會那個小破孩,繼續往前走。

“哥哥,哥哥……”啪嗒啪嗒的小腳步從後面傳來,衣袖突然被拉住,錢朝頓步低頭看向被拉住的衣袖上的那只小臟手。

小臟孩在錢朝陰郁迫人的目光下怯生生地松手,但努力的仰著小臟臉睜著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錢朝的臉認真的說道:“哥哥,你現在真的不能在城裏走動的,不然等下壞人來巡查看到就會把你捉去殺掉的,他們都很壞,人還很多,很可怕的。”

不等錢朝答話,小臟孩繼續一臉害怕又擔心的說道:“哥哥,你的臉色好白,我偷偷看到過我爹爹和娘親被壞人殺死後的臉色就和你的臉色一樣白,你是不是受傷了?”

錢朝搖搖頭,把整把傘移到小孩頭頂。

小孩並沒有發現錢朝為他擋雨,而是前後左右都飛快的看了看,沒發現有人,繼續害怕又擔心的說道:“那哥哥是餓了對嗎?現在城裏也有很多人餓得臉色和你一樣白,我還有半個饅頭,我送給哥哥吃,哥哥跟我去躲好不好?真的是不能半夜在外走的。”小孩從懷裏掏出一個還算幹凈的破布團,小心翼翼地打開,雙眼亮晶晶的踮著腳把半個帶著小臟手印的饅頭遞給錢朝。

“哥哥不餓,你留著吃。”錢朝陰郁的眼神慢慢柔和,在小孩面前半蹲下,仍把傘嚴嚴遮住小孩,推回小孩的小手,看著臟兮兮的小孩問道:“那你怎麽半夜還在外面,不怕被壞人抓去嗎?”

小孩亮晶晶的雙眼一下子飽含淚光,雙手捏著破布包裹的半個饅頭道:“我爹爹娘親不久前被壞人殺了,家被砸塌了,我沒有了家,成了小乞丐,都是走到哪裏睡在哪裏。”小孩側頭指了指他剛才探頭的小角落:“我今夜偷偷睡在裏面的破廟,剛剛聽到不是壞人的腳步聲,我就爬起來看到哥哥了。哥哥,哥哥可以跟我一起到破廟過夜,破廟的天神會保佑我們不被壞人抓到的。”

連腳步聲都能分得出好壞?錢朝擡手摸了摸小孩又亂又臟的頭,看著小孩臟兮兮的臉蛋,溫柔的哄道:“乖,你快回去,哥哥有事,不能跟你一起到破廟過夜。”

小孩急忙拉住錢朝的手,還是一臉認真的說道:“哥哥你要去哪裏?這裏夜晚真的是很危險的,被都督所那些壞人捉到就慘了,以前娘親都會對爹爹說,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等到天大亮才可以去做,晚上做事很危險的,有點聲音吵到那些壞人,那些壞人就要殺人!”

錢朝安撫小孩道:“哥哥不怕那些壞人,哥哥是來打那些壞人的。”

“真的嗎?”小孩一下欣喜,但又一下失落害怕的拉緊錢朝的手道:“可是他們有好多好多人,他們都好可怕的,哥哥一個人打不過他們一群人的,我不讓哥哥去。”

錢朝繼續溫柔耐心的安撫小孩道:“哥哥不怕他們,乖,快回去睡覺。”

小孩道:“那我跟哥哥去好不好?我知道那些壞人住在哪裏,我給哥哥帶路。”

錢朝道:“不行。乖乖聽哥哥說,哥哥知道他們住在哪裏,不用你幫忙帶路。你還太小,不能跟哥哥一起去,不然,他們人太多,哥哥打壞人時顧不上你,他們把你抓住來要挾哥哥怎麽辦?”

小孩垂著眼睛不說話。

錢朝道:“你乖乖回古廟藏好睡覺,就是幫哥哥最大的忙了。”

小孩半信半疑道:“真的嗎?”

錢朝點點頭。

小孩看著錢朝的眼睛道:“好,我聽哥哥的話,乖乖回古廟藏好睡覺。那哥哥能答應我,等我睡醒過來,一睜開眼睛就能夠看到哥哥嗎?”

錢朝那顆要毀城為丹心陪葬的心在多次動搖間徹底被一個單純又善良的小孩擊墜。

之前他只遠遠的冷眼旁觀,覺得全城的人都是殺死丹心的劊子手,都罪孽深重,被賀蘭月氏壓迫是罪有應得,只要想到全城的百姓都被賀蘭月氏折磨得痛不欲生,他的心裏就有說不出的扭曲的痛快。可現在,他深入其中,親眼所見曾經親手守護的繁華被踐踏得如人間地獄,親耳所聞,昔日所有人都能夠自由自由的放聲笑語被壓迫至今日連初生的嬰兒都不能按照本能的哭泣,錢朝的心裏沒有半點痛快可言,難受得整顆心都沈甸甸的,快把他壓成喘不過氣來。

錢朝毀城之心雖已被悲憫之心所取代,但他現在不想與這世間的任何一個人有牽絆聯系。沈吟半晌,看著小孩那雙充滿期盼的純澈眼睛,錢朝卻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好,哥哥答應你。”

小孩高興地舉著左小手,勾了勾小指頭:“那哥哥我們拉鉤。娘親說,左手小指最貼近我們的心臟,用它拉鉤保證最管用。”

錢朝看著面前這個高興又期待的小孩,心裏泛起小時候與弟弟妹妹玩同樣的游戲的溫情,微微一笑的擡起自己的左手。

小孩害怕錢朝反悔,立刻拿自己的小手指去勾住錢朝的小指,念咒語似的念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就是小狗!”念完咒語,小孩又把自己的拇指按向錢朝配合的拇指,邊按邊道:“還要蓋個章。”蓋完了章,小孩用右手捂住自己的左手道:“那哥哥你一定要平安的回來找我喔,不然你就是小狗!”

錢朝微笑著點點頭:“乖乖快去藏好睡覺。”

小孩“嗯”一聲往回跑,跑到一半,又停住回頭看著還半蹲在地上目送他的錢朝,小孩把手圈在嘴邊,壓低聲音再次說道:“哥哥你一定要平安的回來找我喔,我睡醒沒看到哥哥,哥哥就是小狗!

錢朝站起來,撐著傘走到小孩身邊,把披風解下蓋在小孩頭上,說道:“哥哥的披風先當在你這裏,你可以抱著睡覺,哥哥會回來找你拿的。”

小孩像得到寶一樣高興地把錢朝的披風從頭頂拿下來抱在懷裏,高興地壓著聲音:“嗯。”然後繼續跑。

錢朝看著小孩跑到不見人影,才撐著傘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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