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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機神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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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機神算

安汐站立良久,眼睛終於適應了外面的光線,這才回頭道:“二位還有……什麽話要問,在何處說?”

小魚兒道:“你想出安府麽?還是就在你家裏慢慢說?”

安汐定定看著他,道:“我想……出去。”

安汐雖是這家的大小姐,可是對安府的構造早已記憶模糊,走了兩步便猶豫下來。小魚兒會意,繞到前面去與她並行,伸手指路道:“這前面是後屋、廂房,從中間過去就是廳堂,你爹在堂前站著呢。”

安汐道:“其實……這是你家的……府邸,對不對?”

小魚兒仰著頭,故意不去看周圍景色,隨意道:“啊,好像是吧。我爹離家後把房子送給了什麽人,然後就被你爹霸占了。”

安汐低頭看路,邊走邊道:“我父……父親只想發財……所以……害死了祖父祖母,伯伯叔叔,還有我娘,然後加入了紫微教。因為教主……許諾,可以幫……幫他發……發大財。”

花無缺道:“紫微教?”

安汐道:“對。我教一共有……一位教主,七位堂主。我爹是……天璣堂主,‘有財無德’,安清明。除了他之外,我就……我也沒有見過其他的堂主。我……我是瑤光堂主。別人……都叫我……‘千機姑娘’。”

小魚兒微笑道:“那是讚你心思縝密,千機萬變。”

安汐處變不驚,淡淡道:“我……知道。只因在……在那密室內,我只有……一本《孫子兵法》……能看。久而久之,就……就懂了。”

小魚兒道:“說到這個。安姑娘,你密室裏那些書啊畫啊,可都是怎麽回事?我看你也不大喜歡的樣子。”

安汐眨眨眼睛,欲言又止。

他們繼續前行,繞過堂屋,安清明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傻站在堂前。他看到安汐,嘶聲喊道:“燕燕!為父在這裏!快給我解開穴道!”

安汐只是擡頭看他一眼,並未答話,徑直走了過去。

小魚兒路過的時候,在他油光發亮的額頭伸手一彈,罵道:“你個老不死的!你全家都被你害死了,安汐姑娘也被你關了足足五年。她可是你親女兒啊,你那些金子銀子,綾羅綢緞,就有那麽重要嗎?!”

安清明不想理他,只是對安汐掙紮道:“燕燕!你剛才怎麽不彈錦瑟了?如果你……”

安汐漠然道:“智者……不打……不勝之戰。”

小魚兒繞到堂中,取來了那笏板“受祿”,幾下搗鼓開機關,取出僅剩的一根蟻腳針。安清明此時若是能動,已經渾身發抖了。

小魚兒走到安清明面前,笑道:“現在,解藥在我們身上。要不,你也嘗嘗‘蟬翼散’的味道?”

花無缺終究是不忍輕易殺人,阻攔道:“小魚兒,這還是……免了吧。”

小魚兒冷笑道:“這怎麽免了?像觀滄海那種人,雖然做得出不好的事,其心還是向善。但是安清明實在是當地一害,我除了他,也是替蘇州百姓做好事。”

花無缺轉頭道:“安姑娘,你願意讓他……

安汐道:“他……他的生死,與我……何幹?”

花無缺還想挽回一下,追問道:“那,你家可有多餘的解藥?”

安汐已然自己向門外走去,留下一個單薄的背影,淡淡道:“沒有。解藥……和毒藥同源,需要當季的……蘭花,我為了……你這一副,已經用完……今年最後一朵。”

小魚兒把蟻腳針紮進安清明的扶突穴,拍拍他肩膀,咧嘴笑道:“那就沒救了。在毒發的這兩個時辰內,你的穴道也還不會解開。你就站在這想想你這一生都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見閻王爺的時候方便清算吧。”

安清明哀嚎一聲,身上的肥肉好像一下子洩了氣,軟下來。

小魚兒把笏板丟在他腳邊,拉著花無缺,一起追上了門外的安汐。安汐五年沒有見過這許多的人了,站在門口,想要走,卻不敢走。小魚兒也拉起她的手,道:“帶你去吃點好東西?”

安汐點了點頭。小魚兒瞇眼看到街角有一家人流如織的酒樓,便牽著兩人往那邊跑去,要了一個雅間,幾樣小菜,三人在房裏坐下。

花無缺為安汐滿上茶,溫聲道:“安姑娘,你若是有什麽要說的、想說的,可以告訴我們。”

安汐啜飲了一口熱茶,看著小魚兒道:“我……我先回答……你的問題。”

小魚兒道:“好,我聽著呢。若是不方便說,你也可以不說的。”

安汐道:“那些東西……都是……我爹放在……春江苑的。因為……因為……”

她眉頭微蹙,擡眼間竟有一絲悲戚之情——這是安汐第一次顯露作為人的感情。

安汐擡頭道:“因為他……想讓我愛上男人!”話到尾音,悲戚已然成了悲憤。

小魚兒和花無缺一聽,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小魚兒拿了塊薄荷糕,塞進嘴裏,問道:“什麽意思?”

安汐抿著嘴,想了想該怎麽解釋,又飲了口茶,道:“你們可知道……‘斷袖之癖’?就是……男子與男子之間……有了歡愛之情。”

她說一個“男子”指一下花無缺,說另一個“男子”時又指一下小魚兒。雖然二人知道她是無心之舉,但是還是被安汐指得頗不自在。

小魚兒比出家人一樣的無缺公子“見多識廣”些,點頭道:“知道。”

安汐轉過手指,指著自己,道:“女子與……女子之間,也會有一樣的……感情。”

花無缺還在思考安汐方才的話,臉頰又有了隱隱的淡紅。

小魚兒把糕點咽下去,側頭道:“我聽說過,唐朝女道士魚玄機就曾與侍女采蘋有所……”

安汐低聲道:“我當年也是……和……我的丫鬟……宛流……”

小魚兒道:“然後被你爹發現了?”

安汐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小魚兒道:“怪不得我在安府看到的家人都是男人,卻沒有一個女仆。”

安汐默然道:“我連……宛流葬在哪……都不知道。”

雅間內空氣沈默下來,安汐埋頭喝茶。剛才她顯露出來的那些感情好像瞬間又收進了心中,她的面容恢覆了平淡。小魚兒和花無缺也是各有思想,不出聲來。

過了半晌,花無缺才悠悠道:“安姑娘之後打算怎麽辦呢?”

安汐道:“走。”

小魚兒又是半嘴糕點,含糊不清地問道:“走,走去哪?”

安汐淡淡道:“不知道。但是那裏終究……不是我家。我應當替我爹……把這宅邸……還給你們。”

花無缺道:“我們在杭州府有相識的人,姑娘若是想去那裏暫歇,我們可通知……”

安汐道:“不用了,我不想停留。我只想……去各處看看。帶著‘潮生’……雲游四方。”

花無缺微笑道:“此主意甚好。”

安汐道:“我……今晚回去收拾,處理了……爹的後事,就……走。”

小魚兒道:“好。我們認識在太湖上撐船的船家,可以送你過湖。”

安汐垂眸道:“麻煩少俠了。”

她說了這許多話,也逐漸拾回了常人說話該有的速度和語調。她本音應當是高亢明亮的,現在帶點沙啞,也頗為迷人。小魚兒一想到她只會喜歡女人,便為天下男人感到些許惋惜,又為天下女人感到幾分慶幸。

三人又吃了一會兒,安汐忽然道:“你們是在……追查駱秋澄和花荷霜一事吧。我除了……替父親辦事,對其中內情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花無缺道:“無妨。姑娘若是對紫微教的情況有所知曉,也可以跟我們說。”

安汐一邊想,一邊慢慢道:“我……只知……這教派是……約莫十年前創立,只有近幾年才……略有名氣。本教的目的就是……為了和‘名門正派’作對。教主姓甚名誰……我不清楚,只是她通信的標識……”

小魚兒搶道:“是一只握著玉如意的女人手,手指甲是紅的,對不對?”

安汐道:“正是。想必你們……已經見過……前天權堂主‘絕命秀才’駱秋澄,玉衡堂主‘大人不得志’觀滄海,我爹……和我了。剩下的三位堂主,我未見過面,卻……知道名字。他們其中一人是現在在宜昌的那位天璇堂主,‘鶴仙姑’白鶴;一人是開陽堂主,長居鄭州,‘小雙成’李飄飄。還有一人……是教主豢養的殺手,其名為範犬良,不離教主左右。”

花無缺低聲道:“反犬加良是為‘狼’,天樞為‘貪狼’,這位就是天樞堂主了。”

安汐點頭道:“是。教主的北極宮在終南山,我爹每年都……要去那裏參見教主,稟報堂主的事宜。我聽說,其他堂主……也都會去。”

小魚兒道:“你卻因為被安清明囚禁,從沒去過。因此其他堂主也不認得你,只聽說過這位神機妙算的‘千機姑娘’。”

安汐垂首道:“那個稱號……就不必說了。”

不知她是害羞了,還是對那個身份開始厭倦了。總之,現在的安汐同密室裏那張好皮相截然不同,像是活過來的傀儡,同樣美艷,卻更有生機。

吃過這餐,安汐便同他們告別,轉身重回安府。

小魚兒和花無缺註視著她白色的背影,沾染了凡塵的顏色,消失在蘇州街頭的人流中。

小魚兒忽然道:“這個紫微教,真是有趣得很。和‘名門正派’作對?觀滄海想消災,安清明想發財,駱秋澄不僅在少林有朋友,還為了你移花宮的弟子就叛教了。觀知府說教主是個恣意任性的人,我看,紫微教這散兵游勇也無怪乎此了。”

花無缺卻道:“我們都是江湖上的‘旁門左道’。你來自惡人谷,我來自移花宮,都為江湖正派所恨、所懼。現在的‘名門正派’,也不乏盜名欺世之徒吧。紫微教教主若是當年為此所害,心存報覆也是理所當然的。況且,人心叵測,有人嫉妒,有人怨恨,想要顛覆‘名門正派’的武林人士可不在少數。”

小魚兒搖頭道:“別的我不知,但是神錫道長是個很不錯的老頭子。少林的掌門,什麽長空方丈,聽上去也是正直善良的人。說起來,今日是幾月幾日來著……”

他找路邊賣東西的老丈問過,回身道:“我們明晨拜別了安姑娘就出發。從蘇州府到宜昌府,大概八日能到。那便是六月初六。”

花無缺看小魚兒掩不住的高興,也輕聲道:“如果我們能解決得順利,六月初八,就能閑下來。我去年許的願望,終於可以實現了。”

他們慢慢走到街上,回安府門前牽上馬,準備回客棧。此時安清明的屍體已經被人搬走,有幾個家人在打掃花園和堂屋,這些人多半是安汐吩咐的。

小魚兒多看了幾眼,跨上小白菜,感嘆道:“這安姑娘性子有點古怪不說,也算是個大好人。我都不打算計較了,她還想要物歸原主。只是她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姑娘,就要離家雲游了,有些怪可惜的。”

花無缺道:“我看她骨骼清奇,不入凡塵。無論是春江苑還是這小小的宅子,都禁錮不住她。還不如放她自由自在,那才是她心之所向。”

小魚兒笑道:“你什麽時候學會了這一套?我看啊,你是因為反正留住她,她也愛不上你,才這麽說的。”

花無缺騎在桂花藕背上,側眼一看小魚兒,微笑道:“那我留在你身邊,你難道就會愛上我麽?”

饒是小魚兒這樣腦袋轉得快,嘴還要比腦袋更快的人,聽了花無缺這話,憋了一路,也沒憋出幾句反擊的話,倒是憋紅了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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