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徹底失去神識那天，寸心已經離開了昆侖山十五日。他原以為，自己或多或少能活下來去見她的，可是最後，他還是沒扛過神識的消逝。

那是昆侖鏡的反噬，他從昆侖鏡出來那天，用了太多的力氣讓寸心安然無恙。最後才會被昆侖鏡的咒語反噬，一天天吞噬他殘留的神識。

楊戩想著，那姑娘還在西海等著他去接她。可如今，卻是等不到了……

玉鼎用蒲扇掩面，他知道徒弟不想寸心親眼看著他離開，所以才順了楊戩的意，勸了她，讓她在西海等。

如今徒弟媳婦，連徒弟最後一面都看不到了……

楊嬋看著自己二哥在自己面前離開，她埋怨過二哥，甚至是恨過二哥，如今……如今她只想讓他回來。她抱著二哥留下來的風鈴，癡癡地看著玉鼎，“我二哥……沒救了嗎？”

玉鼎含著淚搖著蒲扇，“楊戩就是個傻子！”

對啊，楊戩是個傻子。楊嬋有時候想，如果他不那麽自責，也不要有那麽多包袱，或者說，當初他們倆的恨能少一點點，會不會她的二哥就不會是現在的結果？

她指甲掐著肉，捏了個決就朝西海飛過去。對你不住啊，二哥，三妹還是忍不住想讓她知道。

楊嬋來的時候，寸心正在和小烏龜鬧，她老遠聽見，“小龜你不許亂講，楊戩說了他會來接我，他就一定會來的……”後面的她聽不見了，楊嬋心一痛，準備轉身離開。

“嬋兒？”敖寸心喜歡極了這樣喚她，從前在灌江口，她們倆相互扶持過那十多年的時候，她就說過，這樣啊，顯得親切也親熱。

楊嬋離開了楊戩，就一點兒主張也沒有，她本來真的想隨了哥哥的意，把他死了這一件事瞞著，不說讓其他人不知道，只需要瞞著敖寸心就好了。可是沈香瞞了她彥昌的死，她想起那種無果的、空蕩的等待，把手上的風鈴掐得死緊。

“二嫂……”她說，“二哥死了……”

小龜本來被寸心抓著，卻突然落了下來，那種砸在地上的痛它此生都不想再體會了。它聽見敖寸心顫抖的聲音，“嬋兒……你……你騙我……”你看，連她自己也不信對不對，她離開楊戩的時候，看見了他蒼白的唇，那個時候，她就知道了這個結局對不對。

敖寸心苦笑著搖了搖頭，“你看，永遠都是他……上次我去招惹他，他不要我，如今明明是他招惹的我啊……”為什麽還是不要她……

楊嬋拉住快要暈厥的她，“二哥本是要我瞞著你的……”可是她做不到，做不到去傷寸心，也做不到讓寸心去做無妄的等待，像多年前的她一樣。

她想起多年前沈香在華山的喜宴，他帶著西海三公主來。後來在真君神殿，她這個妹妹下意識地問了他。

“二哥，你愛的，不是嫦娥姐姐？”

楊戩沈吟一聲，微微頷首，“仙子可當長姐，可當摯友，可當知音，可始終不是二哥心中之人。”

“那當初為何不向二嫂解釋清楚？”楊嬋有時候看得懂她二哥所想，有時候覺得她二哥深不可測，可是多數時候，她這個妹妹都是不懂他的。

楊戩苦笑，“她不會信的。”她不會信他不愛嫦娥，“就像她不會信我愛她一樣。”

敖寸心不會信楊戩不愛嫦娥，就像她不信楊戩會愛她一樣。

西海三公主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畢竟該哭的該累的，在那一千多年裏都哭過了累過了。可是她哭來哭去，都是為了一個人，如今她還是會為了他哭。

“二嫂，二哥不是不愛你，只是你不信而已。”

只是你不信而已。

她忽然想起，他拿著丁香到她面前來，溫柔笑著對她說“一切重新開始”。他擡頭看月光時，如果她不發脾氣，他也會將她擁進懷裏，那個時候，他眼裏只有西海龍女，並沒有月光啊。

她想起她逼他做官，他沖她道出司法天神的代價。她撲進他懷裏問他，“你真的會丟下我去做司法天神嗎？”他在她發間輕言，“傻瓜，當然不會了。”

其實那個時候，楊戩就在跟她說啊，他不愛嫦娥，他愛的是敖寸心。只是死腦筋轉不過彎來，自以為聰明了上千年的西海三公主明白不過來。

“那塊月餅都放了幾百年了，去丟了吧。”

可是他去丟的是月餅，如今怎麽把自己也弄丟了呢。她撲進楊嬋懷裏，她說，“嬋兒，我想他回來……他一定怪我了……”

楊嬋摸著她頭發，“二嫂，二哥他從來沒有怪過你。他什麽事情都瞞著，什麽都自己一個人扛。你從西海出來那幾百年，我以為幼時的二哥回來了，可是後來，你出事，我才曉得，他是願意為了你重新活。”把什麽都忘記，只記得敖寸心的活。

“嬋兒，楊戩最後留下了什麽？”

留下了什麽？她那個二哥以前心裏是家，後來心裏是三界，最後心裏只有一個敖寸心了。他為了她，不惜觸發開山神斧帶來的傷，他說，“三妹，我本以為我已經痊愈了，就算不能白頭到老，也至少能陪著寸心到滄海桑田的。只是……”只是他如今傷上加傷，他陪不了了。

楊嬋想起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三妹，若我走後……寸心還在等我的話……就說我不要她了……我不要她了……”然後她就看見她二哥眼角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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