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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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娥看著他慢慢離她遠去,位置合適,心裏有些默然,臉上卻還是溫和地笑著,“司法天神何罪之有?”

“楊戩之前口出狂言折辱了仙子的名聲,此罪一。破壞了仙子宮內的玉樹,此罪二。誤會了仙子與天蓬元帥,甚至出口傷了仙子,此罪三。”

嫦娥點頭,“司法天神折煞嫦娥了。”她衣袂飄飄到了玉桌旁,自顧自倒了一盅茶,“許多年前,瑤姬姐姐在嫦娥的月宮裏留下一句話。她說,‘情’這一字,是讓所有人都痛不欲生的。後來她思凡被玉帝捉回天,她又告訴了嫦娥,‘情’這一字,是讓所有人都樂在其中的。”那時候她才上了月宮,當過□□,心裏也對這些東西了然。也就是瑤姬這一番話,讓她上千年來,都有勇氣去記住後羿。

她對楊戩說,“當初你和三公主和離之際,嫦娥曾問過你,對三公主是否只有‘恩’,你對我說被‘情’這一字折磨了上千年。而如今,是否也體會到了樂在其中了?”

嫦娥心裏其實是悲切的,她心裏有後羿,可她欺騙了後羿,背叛了後羿。她不知道後羿是否會原諒她,會不會繼續恨她?於是上千年來,她都不敢下界去尋他。

楊戩沒有回答她,他自然也不會對她說,他對敖寸心的感情,在千百年前自己就已經了然。有時候靜下來,楊戩也會去想,自己什麽時候愛上敖寸心的?

或許是她堅定如初,擋在他的身前對著所有人說,“要殺楊戩,就先殺我!”

或許是新婚之前,她著紅妝穿紅衣,歡歡喜喜地問他,“好看嗎?”

或許是她每次吵完架之後,都可憐兮兮,委屈著聲音喚他一聲,“二爺。”

亦或者是她不顧自身,到了天庭說他二郎神無情無義,說玉帝深明大義那一刻。

他想不明白了,就一個人笑。那時候丁香和小玉都被關在真君神殿,一個皺著眉頭低聲說他瘋了。另一個頂著和寸心一樣面貌的丁香,她沒笑他,也沒說話。後來在華山,寸心離開了,丁香到他面前來,她說,“二郎神,你跟娘親有時候真的好像啊,她也愛一個人坐著笑。”

那大概就是幼時母親對他說的想念吧。

“仙子。”楊戩拱手,“楊戩說不上是三界英雄,但這樣有擔當有志向的楊戩,是寸心想要的。”

楊戩回去的時候,灌江口已經大亮。敖寸心不曉得從哪裏搬來一個酒壇子,坐在樹上一個人自顧自地喝著。她看見楊戩了,雙腿一擡就朝他跑過去。

“楊戩。”

“嗯?”

她以為他去了月宮就不回來了,畢竟那裏住著天底下最溫柔最善解人意,也是讓他望了數千年的嫦娥。她抓著他腰際的衣襟,聲音有些飄,“……你去了好久……”

看來是醉了。

楊戩擡眸看著那靠在樹上的酒壇子,笑著將下頜抵在了她發間。他很喜歡這個姿勢,就像是千年前寸心愛極了撲進他懷裏一樣。

“傻瓜。”他順著懷中人的發絲,“敖寸心在灌江口,楊戩不回來能去哪?”

他一句話就把她逗笑了,然後有些醉意的敖寸心拉著他的大拇指,“楊戩,我們去喝酒。”一點公主姿態也沒有,楊戩笑著看她,順了她的意點了頭。

很多年前,敖寸心一條龍待在西海深淵喝著海帶湯的時候,她就想過,要是哪一天不小心出去了,她一定要去天庭找杜康,喝佳釀。後來出來了,她一碰上楊戩就什麽都忘了,喝得最好的酒,也不過是華山的桃花釀。

“楊戩,改日我們去天宮,偷一壺杜康酒來。”

虧她想得來,楊戩輕笑著“嗯”了一聲。他不是沒見過敖寸心喝醉,有時候又哭又鬧他沒辦法,有時候又安安靜靜,他還是沒辦法。只有現在,她似醉非醉地躺在他懷裏,蔥白的手指繞著他的發絲,還一本正經地問他千百年前她也曾問過的問題。

“楊戩……為什麽你的頭發又是泛黃又是卷卷的?”

千百年前的楊戩對她說,“天生的。”

千百年後的楊戩抓住她的手,將手指放進嘴裏輕咬了一下,“大概是天生的。”她被咬疼了,酒氣醒了一大半,然後就開始鬧。

“楊戩,我要喝酒……”

楊戩攔腰將她抱起,一點腳下了樹,“我們回房喝。”

敖寸心大概是能知道接下來是會發生什麽的,以前楊戩也這樣過,和她吵架了摔門而出之後,她拉不下面,他也丟不下臉,於是敖寸心就只有喝悶酒。喝醉了他一回來,她帶著嬌嗔地鬧一鬧,他就沒了脾氣,好說歹說把她騙到床上去。

就像現在,她紅著臉不要楊戩解衣扣,還說什麽楊戩不是真心愛她,說什麽楊戩不要她了。聲淚俱下的敖寸心看不到楊戩的臉,也不曉得楊戩一直拿她的眼淚沒辦法。

他嘆了口氣把她抱在懷裏,輕輕吻去她眼角的淚。好像是他過於溫柔,敖寸心一下就安靜下來了,雙手撐著他的胸口,“楊戩……”

楊戩在她頸間輕輕應了聲,不動聲色解了她的衣扣。敖寸心胸口一涼,酒差不多醒了,可腦袋還是不清醒,直到楊戩將她的手放在他的腰際,聲音像是迷藥一般,“寸心……”敖寸心徹底失去了理智,熟絡地給他解了腰帶。

赤誠相對那一瞬間,敖寸心才想起來要臉紅,睜開眼睛卻被楊戩胸口的傷疤逼出眼淚來。那兩道疤交叉著猙獰地躺在他胸口,一道從胸口延伸到肚臍,一道橫著像是把楊戩分成了兩半。

她不是沒看過傷口,每次換藥的時候,她都心疼得不得了,換完藥了她就一個人哭。而現在她忍不住,咬著唇掉著淚問他,“楊戩,疼不疼……”

疼不疼?她好像問了很多次他這個問題。

其實不疼的,比不上她在西海岸離開的那一刻疼,也比不上她拔刺的那種疼。

楊戩笑著去吻她的淚,這樣再哭下去,就像是兩個受盡折磨的人在互相舔舐傷口一樣,他心裏不願意是這樣,她心裏也不願意是這樣。所以他不回答,她也不問了。

屋外小金烏躲進雲層,不見了屋內一室旖旎。

……

事後,楊戩看著像條蛇一樣纏在他身上的龍哭笑不得,她大概是累壞了。楊戩摟著她的肩,俯身在她耳邊輕身說了句話。

寸心在睡夢中聽得笑出聲,楊戩烙看著她的笑顏也彎了彎眉眼。他突然想起離開之前嫦娥對他說的一句話。

“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向來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劇中人。”[註:出自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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