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關燈
澠鳶谷在出皇城往東方向一百裏左右的地方, 因為車上有女眷,所以走的格外慢些,夜間沒有趕路, 不過安全起見,並沒有歇在驛站,而是待在馬車裏湊合一夜。如此走走停停, 加上特地繞了些路, 花了兩個白天才到。

即曳的這個地方,稱之為谷其實不大準確, 像山谷一樣狹長的部分, 只是進山的一條通道而已。馬車徐徐進去了,前頭是昏暗山谷, 頭頂是一線天, 真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所在。走著走著,陡地天光乍現, 豁然開朗。身後是峻峭高山, 面前卻是大片農田,以及, 農舍……

酈清妍腦中浮現一段話, 壓都壓不住:覆行數十步, 豁然開朗。土地平曠, 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 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

“那什麽,”見已穿過山谷,特地從車裏鉆出來,站在馬車前頭的車輿上的酈清妍摸了摸鼻子,“所以所謂的很厲害的組織,其實就是一群種田的?”

沒有人理她。

馬車並沒停下,穿過農田間空出來的大道,直接向前,又走了摸約半個時辰,酈清妍再次從馬車裏鉆出來時,看到一個巨大的古墓的門,開在一座大山底部。

“所以不是農舍,而是住在墓穴裏?”

即曳按住她的腦袋把人推回車裏,“睡你的覺去,話那麽多。”

酈清妍梗著脖子與他僵持,費力道,“其實我一直沒想通,你一個江湖殺手,為何手中擁有如此龐大的力量?”

“還沒見到,就斷定龐大,萬一真是一群農民呢?”即曳毫不費力地繼續抵著她的腦袋。

“好吧。”酈清妍換了種說法,“據我所知,你是在得到江湖第一殺手的名頭後才開始有錢的,而且並沒有富足多少年,初帶著汐涼那幾年被仇家到處追殺,食不果腹頗為慘淡,所以你是在哪個時間組建起的這股力量?”

“被汐涼賴上之前。”

“那就更說不通了……餵!別抓我頭發,很痛啊!”酈清妍識時務地選擇好女不跟男鬥,乖乖退進馬車裏,手指當梳整理被即曳搓亂的頭發。“既然你完全有能力躲過甚至處理掉那些麻煩,為何還要帶著汐涼過顛沛流離的生活?暇時那小丫頭總是在說你壞話,我聽了一耳朵,發現多半是抱怨你當初如何虐待她。”

即曳攤手,一副我都是為她好的模樣,“小孩子嘛,多吃點苦,才能堅強強大起來對不對?”

“……”

的確,汐涼以十三歲之身,能夠比酈清妍見過的所有孩子都聰明狡黠以及兇殘,並且身賦隱藏極深,但是一旦爆發,說不定能和衱袶打成平手的驚人功夫,完全是拜這個隨時都有可能甩手不管,只顧自樂的男人所賜。

墓門徐徐打開,乍一眼看去一片漆黑,看不清有些什麽。馬車又開動起來,眼睛漸漸適應黑暗,眼前緩緩出現的景致讓趴在窗口看著的酈清妍,外加後面跟著的那輛馬車上隨行而來的丫頭,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山體中空,有巨大的晶石布滿內腔,支向各個方向,馬車前出來迎接的馬隊舉著火把,火光經過晶石的無數次反射,整個墓穴如同亮起萬千蠟燭,晶石的每個切面都有火光在跳動,泛著七彩光芒,璀璨無邊。

只是這一個洞,怕就足以讓天下人動心,頭破血流也要進來搬些出去。馬車又徑直開過去,酈清妍扭頭回去看,有些念念不舍的意味。即曳捉住她的發髻把頭轉向前方,“就快到了,驚嘆留著一會兒用。”

他說的沒錯,當酈清妍看到那個如同把十二禤閣地上行宮倒著建在地底,並且規模上比其更加恢宏龐大時,半天說不出話來。而她的丫頭們,因為上次沒跟著酈清妍去,此刻已經直接看得傻掉了。

腳下是巨大的深坑,宮殿依坑壁而建,坑底不知是什麽石頭,發出耀眼白光,將這裏照得如同白晝,而那些掩在光線之後的房屋,則晝夜不歇亮著火光。雖然是在地底,卻半點不影響人將這景色看個完全。

一座巨大的拱橋橫跨巨坑,即曳帶著眾人走上去,頭頂是和進洞時一樣的布滿寶貴晶石的穹頂,在白光的照耀之下,如同星空一般。

有無數機關上下,傳輸著人或物品,有條不紊,絲毫不見慌亂。這裏的房屋非常多,人也很多,卻如同刻意訓練過般井井有條,所有人都各司其職,心無旁騖,專心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酈清妍一行人突然出現,卻無人多看一眼。

行宮還在擴建,已經快要接近巨坑底部。在這裏,酈清妍又一次刷新了自己對機關術的認識。真真應了那句話,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無奇人不有。

酈清妍難以相信,指著眼前景物問即曳,“這些,都是你的?”

“這裏曾是寒石異族舊址之一,我讓人隨便修了修,湊合做個基地,方便皇城周邊的人相互聯絡。”

如此覆雜的建築群,居然說是隨便修了修,還說湊合什麽的,酈清妍覺得自己抱上了一棵千年古樹,樹底下風調雨順一派祥和,實在好乘涼得很。

“莊夢玲是被帶到這裏覆活的麽?”

“沒錯,此處雖然離皇城很近,卻足夠隱匿,沒有叛徒,一般不會外人發現。這裏所有人都聽我號令,我就是這裏的王!”即曳十分確信地說,看上去明顯是在炫耀。

斜刺裏飛出一個鞋底板來,酈清妍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沒看到有人。然後又飛來一只,半空中居然還繞出弧形來,避開酈清妍,砸在即曳身上。

不知從哪裏傳來的人聲,“看,這個不長記性的人又在吹噓,快,大家快準備好臭鞋子砸他!”

酈清妍張了張嘴,半晌才道,“你真是位備受愛戴的王吶……”

鞋子還在往橋上飛,即曳身邊都快堆起來。酈清妍不想在橋上浪費時間,自己往橋對面走,“莊夢玲在哪兒?”

“已經被送走了。”即曳一躍躲開鞋子雨,落到酈清妍面前。

酈清妍明顯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曾囑咐過即曳,讓他盡早把人送離皇城,越遠越好,這下倒是真的好,短時間內她是見不到莊夢玲了,也不知變成了什麽模樣,人可還好。笑了一聲,道,“動作倒是快。那容瀲在何處?帶我去見他。”

“小相好也不在這兒。”

酈清妍的臉頓時陰沈下來,“誰都不在,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讓你見識見識我有多厲害啊。”即曳笑的純真又傻氣。

這裏的人見到即曳會是那個反應實在情有可原,酈清妍也想脫鞋子砸他。

“這個力道,公子可覺得疼痛?”甘松手指按在容瀲腿部一處,帶了一分內力,讓力道能夠透過皮膚穿入筋脈,激活沈睡的神經。

“尚可,微有痛感。”容瀲躺在一張軟榻上,軟榻擺在屋子外面,身下是碧綠厚軟的草地,一直連綿到湖邊。屋子並不巨大奢華,是一棟最普通不過的竹樓,卻因為陽光正好,風吹的角度和力道正好,以及身旁草地上的花開的正好,顯得如同畫卷般美好。

“那這樣呢?”甘松減輕按壓的力度。

“無甚感覺。”容瀲心不在焉回答著甘松的問題。

看著身旁自由自在飛舞的蝴蝶,在花間撲扇著斑斕的翅膀,沒由來地想起那只撲騰進他心田,然後就不見蹤影的蝶。趁他睡著的時候把他帶到這種地方來,沒有一句解釋,周圍的人像對待一個叮囑了要優待的俘虜一樣對待他,與其說是保護,更像看管和囚禁。要見她的話說了不知多少遍,問題也問了不少,結果這些人根鋸嘴葫蘆似的,半個字也不肯說,只道:等到主人回來了,自然會來見你,公子可以將這些話留到那時候再問。

容瀲當然生氣過,氣這個人為何要躲起來,為何遲遲不來見他。但是生氣也沒用,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自然也就不知她離自己有多遠,時空無法傳遞思念,自然也無法傳遞生氣,所以他只能等著,等那個身影再次從天而降,帶來驚喜和意外。

“公子的恢覆的速度比主人預計的還要快些,主人原本估計公子需要花三個月才能完全恢覆知覺,照甘松這幾日的觀察,不要半年,公子就可以站起來了。”

這樣的好消息,容瀲聽了只是淡淡一笑,“有這樣的效果,全多虧了你的細心照顧,委實感謝。”

“甘松這點照顧,哪裏比得上主人為公子所費的心神。公子莫要氣主人沒經得你的同意就把你接走,主人只是為了保護你,才出此下策。”

“是啊,廢了那麽多心神把我弄到這裏來,卻不肯再多費一絲,抽點時間來看我。”容瀲的語氣結合此時場景,實在像一個妻子在抱怨丈夫的久不歸家。

“主人並不是忘了公子,只是她一向很忙,摸約被要緊事纏上了,所以脫身不得。公子安心在這裏好好養傷便是,有什麽需要只管告訴甘松,必定給公子弄來。”

容瀲欠起上半身,飽含怨念地看他,“我需要見阿妍姑娘一面。”

甘松笑著放下容瀲因為按摩被撩起來的褲管,細心為他穿好鞋襪,才從小凳子上起身。“只這一樣,不成。”

容瀲倒回軟榻裏,手臂搭在眼睛上擋住陽光,寬大的袖子掩了臉,聲音從袖子底下傳出來,“我消失這麽多天,生意都撂下了無人打理,因此造成的損失,也不知阿妍姑娘負不負責賠償。”

“公子何不把這筆錢當成主人醫治的酬金?公子這樣慪氣,讓主人知道了,是要笑話公子小氣的。”甘松依舊在笑,多日相處,早摸清了容瀲的脾性,知道他是最好相處的人,周邊地界,容瀲能去的地方只能找到甘松一個人說話,除了他看書作畫,總愛有一句每一句聊天,也擔心他會憋壞,漸漸的話便多了起來。

“若這筆損失可以當做酬金,我願意傾盡家財,以換阿妍姑娘出現在我面前。”

甘松笑著進屋,出來時一邊胳膊夾著一床薄被,一手端了一碗藥,走回容瀲身邊,將薄被放下,伸手去推他,“公子喝過藥再睡。”

容瀲睜眼,迷迷糊糊的將藥汁喝盡,又倒回去。甘松幫他蓋好被子,留他一人在那裏睡,自己去小廚房做午飯。

還未到正午,日頭還不那麽毒辣,曬在身上暖暖的,前幾日下大雨時為容瀲從雨中救回的一只野貓,此時跑跳著過來,盤在軟榻下,喵喵叫了兩聲,告知容瀲有它在陪他。

容瀲這一覺睡得不沈,卻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一個衣著華貴的少婦,敲斷了他的腿骨,以另一種方式治好了他的腿。畢竟是生意場上混過的人,最能捕捉人的細微表情,並不是偽裝高手的她如此費心給他治療的目的,他用一只眼睛也瞧得出來,最後卻沒有說破,因為他覺得,這樣的她其實有些可愛。

她很愛她的丈夫,為了他籌謀這個計劃那個,活的很累。不知那個男人究竟給她灌了多少迷魂湯,讓她心甘情願出來替他挨刀,她難道看不到那些刀子,有多想至她於死地麽?他覺得這個女人既可憐又可悲,因為為人蒙蔽了雙眼,那份固執又盲目的情意讓他生出了一種莫名的心疼。

因為這微末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心疼,容瀲一點點靠近她,了解她,然後就一點點陷了進去,無法抽身。

於是他犯下了男人的大忌,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

夢裏的人究竟是不是酈清妍,容瀲自己也迷糊,他一直沒能看清她的臉,卻總覺得這個人讓自己覺得熟悉,這份分不清究竟是夢還是真實的心動的情緒,這份迫切想要保護她,帶她走的沖動,讓他覺得無比詫異,卻又如此順理成章。

這個夢裏展現的,究竟是未來的酈清妍和自己,還是另一個他和她之間發生的,與已經發生過的情景完全不同的人生?

容瀲突然激動起來,他從未如此迫切地想見酈清妍,比被強行帶到這個地方之後那種想見還要強烈。他想仔細看清一回她的臉,碰一碰她身上的溫度,想要知道,這個人和自己活在的是哪一種人生裏。他這一生,除了想要像個正常人一樣能跑能跳,還從沒生出如此強烈的欲望過。

酈清妍在就好了。他想,若是阿妍在就好了……

面上的袖子被撥開一點,一只冰涼且嫩軟的小手附在容瀲的額頭上,又離開,接著這只手拿著一方冰蠶絲般的帕子,一點點擦凈額頭上的汗。

容瀲昏然睜開眼睛,眸中盈著半眶未完全睡醒的迷蒙和水光,如同清澈見底的湖泊,攝人心魂。

此刻這雙眸中,落入一個身影,讓容瀲不自覺張大眼睛的身影。

“你醒啦?”背光俯視自己的人軟聲道,“做噩夢了麽,出了好多汗。”軟軟的聲音裏加進笑意,“夢裏是不是有個叫阿妍的仙姑,不負責任的跑了,留下你只治到一半的腿不管,所以才那麽激動害怕?”

這世間最美好的事,莫過於每一次睜眼,都發現最想見的人,就在眼前。絮絮叨叨也罷,總愛哄他逗他也罷,只要這個人在,就足夠了。

容瀲的心,一點點膨脹起來,把胸腔塞得滿滿的。

“見到我,真的這麽開心?能讓容公子三番五次楞神。抑或是阿妍生的太醜,嚇著公子了麽?”

容瀲無法描述此刻內心瞬間盛滿並且止不住往外洋溢的情緒,只知當他回過神來時,已經伸出手,將酈清妍拉入了懷中。

他這一生,原本以為會這樣永遠孤單無趣下去,沒曾想原來也會有將一個人擁入懷中,再不肯松手的時候。

阿妍,此生能遇到你,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您的好友棲月已下線,偶爾在線也對你隱身

您的好友容容已上線,且隱身對你可見

啦啦啦啦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