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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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皇城裏最大的酒樓, 百年老店浣沙園不僅有最好的酒,最貴的菜,最大的地盤, 還是唯一一個把賭坊教坊一起並進來的酒樓。來這裏的人,可以在二樓飲酒吃菜的同時,觀看一樓圓臺上曼妙的歌舞, 若是手癢了, 還可以去三樓賭上一把。

浣沙園的規模頗大,三棟大樓相連, 中間那棟有六層高, 上三層基本上都是雅間,一間比一間奢華, 專供各種身份貴重並且出得起價錢的人享用。樓後面還有巨大的園子, 修建如同江南詩情畫意的園林,為另外一些樂子而設。此處的生意算不得幹凈, 孫治押妓一事就是在這裏發生的, 出了這樣的事店子卻沒有被端掉,也不知是上頭還沒查到這裏, 還是背後有不得了的人撐腰, 這個不得了的人身份淩駕於刑部之上, 致使其不敢輕易查抄。

聆曄到浣沙園時, 華燈初上,晚膳時分,店中人來客往, 眾多小二忙得腳不沾地,生意非常好。聆曄穿著普通,他常年不在皇城中,身份又不是貴重得讓人一見就會喊出“貴人”一詞那種,門口迎客的小廝根本沒認出來他是誰,剛要問他要吃酒請客還是旁的,被聆曄扔過去的一錠銀子堵上了嘴。

“五樓的波月洞,昨天讓人預定了的。”

小廝虎軀一震,能訂到五樓房間的人,旁的不說,財富必然不得了,看他一身青衫卻出手闊綽,沒有佩戴什麽能讓人瞧得出身份的飾物,想來是個不喜聲張的人物,早混成人精的小廝忙做了個揖,“客人這邊請。”便要在前頭引路。

聆曄擡手擋了一擋,阻止道,“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你忙你的吧。”自邁步進了大門,留下一臉疑惑的小廝。

這棟樓設計得覆雜,整體成圓形,一樓進來,中央是個巨大的臺子,有十二個容貌姣好的女子或彈或唱,在上頭獻藝。圓臺四周共有六道樓梯上樓,每道梯子通往不同樓層的不同方向,若是第一次來,定會暈頭轉向,這也是門口小廝要給聆曄引路的原因之一。聆曄選擇西南角的那道樓梯,輕車熟路地上樓。五樓六樓梯子上的人很少,特別是六樓,幾乎沒有人,那層樓的房間,有財富還不夠,身份也要高到一定地步才能訂得起。

聆曄對這種經營方式嗤之以鼻,浣沙園能在皇城中屹立不倒全靠百年積累下來的名氣,經營與管理卻還在沿用上一輩人熱衷的方式,若不及時改進,怕生意紅火不了多久了,最多五年,必然會被同行超越。他是在短短三年裏讓有鳳來儀四個字響徹蘇杭的人,對這些東西再熟悉不過。今天之所以花重金訂了五樓,一是為了清凈不易被人發現,二是樓高了,更能坐觀全局。

酈清妍讓請的人,分做了兩撥,房間訂在四樓。出門時,手下傳來消息,聆晰的房間,也在四樓。

直到此刻,聆曄仍舊不知道今晚究竟會發生什麽,能確定的是肯定會有一場沖突,為那兩撥人加上酒樓裏的眾多客人看見,會鬧得很大,聆晰會因此收到重創。至於沖突的具體內容,他卻一無所知,也猜不出來。

波月洞裏,聆曄坐在窗邊,手邊擺了一壺陳年梅花釀,幾疊佐酒的小菜。侍女上了吃食,見聆曄沒有旁的吩咐便退了下去,屋子裏只他一人。窗戶被打開了一點,聆曄看出去,伶人就在樓下,演出一覽無餘。找了一會兒,定位聆晰的屋子,那間房的窗戶沒有打開,燈影幢幢之中,可見裏頭人影不止一個,投射在窗戶上的人影重疊,不知在做什麽營生。

聆曄捏著小小的酒杯,有一口沒一口嘬著杯子,好半天過去了,一杯酒也未曾喝完,倒是盤子裏的椒鹽胡豆被吃去了半盤。聆晰屋子裏的人影又多了一個,身形玲瓏,應該是個女子,之後又沒了動靜。就當他以為今晚要在數對面屋子裏影子的增加與減少中度過時,聆晰屋子的窗戶突然從裏破開,一聲巨響,一個粉色身影從裏頭跌出來,直接摔到一樓圓臺上,就在那十二個女子面前,摔得頭骨破裂,腦漿四濺,大量的鮮血噴湧出來,瞬間浸透地毯,從圓臺的邊緣流下去,人當場就死了,慘烈至極。

樓下的人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聲,恐懼聲四起,整個一樓亂成一團。

聆曄被這突然發生的變故驚得立起來,忍住沒有完全打開窗戶,繼續從那個微開的小縫觀察對面。

聆晰屋子裏比一樓的混亂好不到哪裏去,正和一個人扭打在一起,準確的說,是聆晰正騎在一個人身上,拳頭毫不節制地使勁往他臉上招呼。聆曄瞇著眼睛看了好半天,才認出那個人是右相家的三公子,傅斯年的胞弟傅斯爾。

“老子把你當兄弟,你卻我和搶女人?”聆晰滿臉通紅,打得傅斯爾毫無還手之力。“老子把她殺了,看你還碰什麽!”聆晰像是瘋了一樣,“憑什麽,憑什麽所有人都和本世子作對!”

傅斯爾原本還有反抗,因為劇痛,兩條腿在空中亂蹬,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垂死翻騰。最後因為力量懸殊,體格懸殊,加上聆晰一拳又一拳的攻擊,漸漸癱軟下去,等到隔了三個房間的傅斯年趕到時,人整個軟在那裏,已經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了。

周圍房間的人全部跑了出來,湧到那個房間,想要知道發生了些什麽。

“三弟!”傅斯年肝膽俱裂的一聲呼喊響徹浣沙園。

接下來的事情不用過多贅述,醉到神志不清的聆晰徒手打死了右相的三子,在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傅斯年赤紅著眼睛,揪住聆晰的衣領要殺了他洩憤,周圍的人又是拉又是勸。前頭請來的兩撥人已經吵到快要打起來,蒙墉和秦彭要把聆晰押到大理寺,宋良和趙淮直說這件事肯定有蹊蹺。傅斯年大吼,人已經被打死了,大家都親眼看見,還能有什麽蹊蹺!當事人聆晰看著自己滿手的血,目眥盡裂,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麽。

聆曄立在窗邊,心中感受用震驚二字已不足以形容,簡直是驚駭了。

酈清妍究竟是知道聆晰會打死人還是不知,她只知道死了個女的,還是連傅斯爾的死也知道?當著這麽多人把一個女人從四樓打下來致死,已經足以讓聆晰麻煩不斷,失去慕容亭雲的心,現在加上一個傅斯爾,不僅能讓他直接從世子之位上下來,說不定命也保不住。

聆曄想起她說的話:只要布置得好,不用半年,三天後,公子可如願。

若果這一切都是她策劃,設計了只有十五歲的傅斯爾就這樣被活活打死,她一早知道,卻還是選擇這樣做。這個女人明明是花季年紀,最該天真浪漫不谙世事的時候,卻狠毒到了令人膽寒的地步。想到和狠毒到這種地步的人合作,聆曄內衫全部被冷汗打濕,他不知心底的感覺是佩服還是害怕。

戲已看完,聆曄不再多留,下了樓,見浣沙園整個亂成一鍋粥,頭也不回地走了。

聆曄去了郡主府,酈清妍不在,他見到了蹲在門房裏啃饅頭的慕容璣。

對方蓬亂著頭發,一身衣裳黑一塊灰一塊,看不出原來是個什麽顏色,臉也沒洗,臟巴巴的,啃著饅頭的樣子狼吞虎咽,聆曄簡直不敢相信這是那個被獻王寵上天際的小世子。

“你貴為世子,酈清妍怎麽可以這麽對待你!”聆曄目瞪口呆看著慕容璣,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慕容璣用手背擦擦嘴巴,半張臉都被臟手抹黑了。“她奉旨行事而已,不這樣,皇上怪罪下來,直接讓我給她牽馬怎麽辦?”

聆曄想說你這模樣還不如去牽馬,忍了忍沒說出來,“我帶你去吃些別的東西吧,你這兒連口水都沒得喝。”

“不去。”慕容璣擺擺手,往府裏走,“我還要跟著寒露學武功,沒空。她和姑奶奶出遠門了,要七天後才回來,你有啥事兒可以告訴張岱,他會轉達的。”

“沒什麽特別的事,路過這裏進來看看,順道瞧瞧你過得怎樣。”至於看後的感想,真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慕容璣斜覷他一眼,“路過然後進來?你不會喜歡那個惡婆娘吧?”

聆曄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慕容璣嘴裏的惡婆娘是指酈清妍,“怎麽可能,誰會喜歡那種人。”那麽陰狠毒辣,誰娶誰倒黴,莫名其妙死了都不知道是死在她的哪個計劃裏。

“不喜歡就好,她是二皇叔的人,你的樣子不用看也搶不過二皇叔。”

聆曄皺眉,“誰告訴的你她是寧王殿下的人?”

“寒露他們啊。”慕容璣聳聳肩,“他們私下裏都叫惡婆娘寧王妃的,如果不是二皇叔的人,能這樣縱容二皇叔的暗衛在府裏自由來去?”

“我的確不喜歡她。”聽到這話,聆曄陷入沈思,無意識呢喃了一句,倒像在強調什麽似的。

慕容璣小老頭一般嘆了一口氣,伸手去拍聆曄,對方往旁邊飛快一讓,結果沒有躲開,青衫上頓時多了一個烏黑的五爪印。“不懂你們這些男人,嘴上說著不喜歡,身體卻那麽誠實。早點提醒你,免得你越陷越深。”

聆曄拒絕和這種自以為是的小毛孩兒說話,打了兩句哈哈,問要不要給他帶幾身衣裳,得到拒絕的回覆,然後繼續乘車離開。

既然是他的人,為什麽還會送那樣的鐲子?棲月究竟想要做什麽?還是說,這幫人都誤解了那兩個人的關系?聆曄繼續思考剛剛被慕容璣打斷,沒想出結論的問題。結果一個奇異大膽的念頭冒出來,酈清妍這麽快就送了他一份大禮,禮尚往來,他也不能落後,得還一份才是。

“公子回府還是去別的地方?”車夫問。

“回府。”

戲還沒有結束,慕容亭雲的反應才是重頭,聆曄覺得興奮極了,為這份禮物,也為要送還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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