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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芙蓉帳暖(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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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琢珊瑚山樣瘦,緩髻輕攏,一朵雲生袖。芙蓉帳暖,論情旋旋移相就。

茱萸伺候著周筠生更了衣,才解到玉帶,卻聽著周筠生柔軟將她手握住道:“萸兒,你怎也不問我,方才見那張沐堯所謂何事。”

茱萸掩嘴笑笑:“你若想說,自會說,我問它作甚,可不得好似我著急要來幹政似得。如今你無災無痛在這兒,我便心下滿足了,旁的也便無心思去想了。”

周筠生單手橫抱起茱萸:“你這口不由心的小娘子,可不是要吃些教訓才會說實話了。”

茱萸用手勾住他修長的頸部,脈脈含情望著:“你可知道,我最怕受罰了,竟還如此這般嚇唬人,我倒是也想看看,你這心下,到底長了顆什麽樣的心。”

周筠生笑笑,鼻尖輕輕碰觸著茱萸面頰道:“商紂王曾道,紂心不通,安以為惡,若其一竅通,則比幹不殺矣!莫不是你要做商紂王,來看看我是否有七巧玲瓏心?”

茱萸指尖劃一把挑開周筠生的衣帶,摩挲著他結實有力的胸膛道:“倒也不用切開來看,我只得聽一聽便知了。”

茱萸邊說邊將頭往周筠生胸膛上靠,周筠生哪裏吃得消她這模樣,一翻手,邊將她輕輕放置到床榻之上,深情凝視著:“我都聽沈譽說了,你先前因著毒素未清,又受了傷,說是不易再有孕喜了。可我偏不信這個邪,咱們可得有個自己的孩子不是?”

茱萸忍不住笑著歪了頭:“你倒是分外心急,這孩子,又不是說有就有的。”

周筠生眼色迷離,捧著茱萸面頰,越靠越近,急促的呼吸輕打在茱萸耳邊,一時撓的她心下難耐。

周筠生嗓音魅惑道:“沈譽可給我下了軍令狀了,說是你吃了他找出來的方子,這喜脈也就近了。你說說,咱們要個男孩好,還是女孩好?”

茱萸笑的眼如月牙般道,“我倒想知道,你心下是如何想的。”

周筠生單手摩挲著茱萸背上,一路盤桓而下:“只要是咱們的孩子,男女都好。若是個皇子,那我便立他為太子。若是個公主,那便是掌上明珠,可著勁地寵著。”

茱萸臉色漸漸泛紅,低吟道:“我倒是覺得小公主也挺好的,少些憂愁,多些歡快的少女時光。作為皇子,想來你最清楚了,從小背負的東西便太多。既是今兒個,說到這個,我倒是想跟你呈請一件事兒來。”

周筠生輕柔地吻住茱萸頸間:“你只管說就是了。”

“這些日子,我心下一直在想著,你現下膝下無子,若是立個外室的藩王為儲君,怕是不合時宜,且這藩王多是包藏禍心,即便是立了,你也不放心。昊然,他今年也才五歲,算是個好孩子,淑妃自縊已死,只怕是公孫展這心下也是有疙瘩。不如回宮以後,這昊然就放在我膝下撫養,可好?”茱萸顫聲道。

衣解金粉禦,列圖陳枕帳,灑掃清枕席,鞮芬以狄香,重戶結金肩,高下華燈亮。周筠生將茱萸緊緊抱住,只聽著一聲從嗓子眼裏脫出的嚎鳴聲,雲朝雨暮,只剩得粉光流瀲滿帳。

周筠生輕聲地喘著氣,茱萸拾起錦帕,替他細細擦拭著面上的汗珠。周筠生笑笑,握住茱萸手腕:“你說的,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只是若是咱們往後有了自己的孩兒,這昊然仍在你宮中,可是有不便之處,這些你可曾想過?”

茱萸點點頭,心下所思的皆是太後臨終前所言。周筠生輕撫茱萸手背道:“想什麽呢,傻娘子。”

茱萸莞爾笑道:“無他,只是方才在思量你說的話來。我想著,這昊然若是入了我宮裏頭,那自然是要待他視如己出的。若是往後有了自己的孩兒,那也不能辜負了他。昊然這孩子,本性不壞,也只有放我自個身旁撫養,我才看著放心。若是讓有心人有機可趁,只怕也是給你無端制造禍端來。”

周筠生頷首道:“既然你如此說,那我便應了你就是了。”

周筠生又將茱萸往前抱坐著,輕聲道:“今日張沐堯來求見,為的是那王堅的事。這王堅你也知曉,對我入主皇城,也是有功勞的。雖然面上對他是罰,暗地裏,也是暗暗地在提拔他。如今見他卻是有了驕奢之態,心中搶功心切,活活把勿洛的細作給打死了,只怕是來日還得壞事。”

茱萸道:“這王堅長那張沐堯多少年歲,在張沐堯手下當差,若說他心裏服氣,那我也是決計不信的。王堅定然是看那張沐堯是個娃娃模樣,多做一日也不情願,便想快些邀功,好自立門戶。”

周筠生邊點頭,邊替茱萸裹上一層虎皮毯子:“是了,我心下也是這麽想。因而反倒有些棘手了,你倒是說說看,我將這王堅如何處置才好?”

茱萸指尖輕戳周筠生胸膛道:“你呀,又與我賣傻了,若說你心下沒有主意,那便不是我識得的周筠生了。我只是覺著這王堅,你還得多加籠絡,這王堅若是沒穩住,一個不慎,只怕是下一個葉琮。”

“這也是我憂慮所在,這賞也不是,罰也不是。真當叫人進退兩難了。”周筠生輕嘆了一聲。

茱萸笑笑:“你難的是,沒人替你接這爛攤子不是。要我說,這人你就該放心指到錢芎竺名下,叫錢將軍好生管教著。這錢芎竺雖然也是個迂腐之人,但是說起這管教下屬的事兒,倒還真沒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你瞧他手下的人馬,哪一個不是服服帖帖,這說明呀,他管人還是有一套的。”

周筠生將茱萸橫打單手抱起:“還是我的娘子英明呀。”

茱萸將臉埋到周筠生身旁,只羞紅了臉道:“你心下可不是早就有了主意,只不過是要我給你一個肯定的答覆罷了。這些把戲,從前這宮裏常有,你如今倒是也與我耍起來了。”

周筠生嬉皮笑臉道:“不敢不敢,若是一不小心,惹怒了娘子,可不是什麽都吃不著了。”

茱萸啐了一口,嬌嗔道:“真是沒羞沒臊了,堂堂大鉞的皇帝,怎成了這副樣子。”

周筠生又將茱萸壓在身下,微微笑道:“這個,可得你自個來討教了不是。”

2 一百四十四章 洞見東窗(一)

這日,茱萸營中呆的有些煩膩,恰是周筠生與諸位將領商議布陣之事,正悶著,且聽著薛巾來稟,說是彩蓮與鴛鴦來了。

茱萸一聽,喜的起了身,彩蓮與鴛鴦入了帳內,便先叩首請安,行了大禮。

茱萸喜色道:“可來了,這些日子少了你們,可真覺得好似缺了什麽。”

彩蓮道:“見著主子,才算是放了心。主子一個人走的匆忙,奴婢在水月庵裏也是食不知味,也不見主子傳消息來,生怕主子出了什麽事兒。”

鴛鴦道:“可不是麽,這丫頭,一會抓著奴婢問,主子是不是出事兒了,這心口怎麽有點痛。一會又問,主子有沒有進膳,會不會這路上跑迷了方向,一口熱乎的都沒得吃。”

茱萸掩嘴笑道:“好了好了,本宮不是如今好好的在這兒麽。”

聽著茱萸又自稱“本宮”,鴛鴦心下琢磨了下,該是周筠生又想了法,給自家主子安了個位份,便道:“主子可是要回宮了?”

茱萸笑道:“是了,不過要等皇上這一仗打完了,保不準可就是來年了。只要戰事平了,自會回京。”

彩蓮道:“奴婢等一路來,倒是遇到一些流民,還有一些是從關海城中出來的商戶,說是忙不販運些稻米,到關中去賣,再從關中捎些土貨到關海城賣出,說是可賺上一些銀錢差價度日。”

乍一聽,倒也沒什麽,茱萸回思片刻,猛然想起,那關中府,也曾是葉家割據之地,雖然對朝廷稱臣,實則仍然由葉家的分支控制著,獨立稱孤道寡。

因又問彩蓮道:“你可還聽到什麽了?快些稟來,一字也不許漏。”

彩蓮定了定神,“奴婢好像還聽這些商戶跟旁人說,都趕了三四趟路了,說是趕完這趟就完了,就等著過年了。”

茱萸心下大驚,忙命彩蓮給她罩了一件襖子,便匆匆往議事營帳趕去。

彼時,周筠生正在營帳內與錢芎竺在議事,聽人稟是茱萸來了,心下正納悶,卻見著茱萸一臉心事模樣,忙道:“怎麽了?可是身子不好了?”

茱萸搖頭,沈聲道:“臣妾有要事相稟,方才臣妾的侍婢彩蓮說了一些途中見聞,臣妾發現近日關海城內外有些不尋常。”

“哦?怎麽說?”周筠生命人給茱萸看了座。

茱萸謝了恩,方才道:“彩蓮報稱,說是近日關海城中來往的商戶突然多了一些,奇就奇在,此時不是稻米的產季,卻不斷有稻米出城,送到關中,這是怪事之一。這些商戶還會從關中府運回一些土貨,說是往關海城中販賣。可是關海城中的土產與關中類似,若是運回來賣,這哪裏有人會買,這是怪事之二。”

周筠生道:“愛妃的意思是,這裏頭有隱情?”

茱萸笑笑,望著錢芎竺道,“此事想來錢將軍更為清楚一些,臣妾也只是猜個大概。”

錢芎竺對著茱萸拱手一禮:“末將鬥膽猜測,娘娘所言的,與末將所想的可是一回事。這關海城中現下確實不該再有米鹽一類的進出商事了。這城南米行自戰事再起,早早就關了店鋪,米行的人進出城都需得末將的手諭方可出城,否則就要按奸細罪論處。這幾日臣倒未聽說有米行的人出入,倒是有棺材鋪的來報,說是要調些棺材板到南邊,給水災的橫死的人用的。”

周筠生拍案道:“這棺材鋪的人,手諭又是哪裏來的?”

“啟稟皇上,這……”錢芎竺一時心下有些犯了難。

“你只管說便是了,往常可不是說自個是大炮將軍麽,怎麽這會就不敢說了?”周筠生笑道。

“啟稟皇上,這手諭是先前王堅從臣這兒批覆的,說是棺材鋪的人是他親戚,因而臣便同意了。”錢芎竺邊說,邊心下懊悔,這回竟然被王堅擺了一道,這一個不小心,怕是連同他自個都要細作罪給砍頭了。

周筠生與茱萸互望了一眼,覆又對錢芎竺道:“如今王堅到你手下辦差了,這有些事,還是你暗地裏調查才好。切記,切勿走漏風聲,若是有了實證,也可就地處決了。”

待得錢芎竺領旨退下,茱萸方才又開口道:“這王堅又是什麽時候同葉家扯上了關系,可不是才從皇上這兒討了賞的人,怎麽凈做傻事。”

周筠生望著案上的布防圖,憂心忡忡道:“這說來話長,我曾派人調查過這個王堅,他雖是姓王,卻總是直隸葉家撫養大的,早早便被放到了皇宮裏做眼線。這個王堅,多半也是葉家的一枚棋子,葉家面上雖是支持周昶景的,私下裏卻又讓王堅開了宮門,你說他們是什麽意思?可不就是在博弈麽。雖說葉家是欠了鬼伯一個人情,面上看著是因此未有出手,這暗地裏的事兒可就難說了。”

“因而,你將王建調遣到關海來,也有分散葉家在京師眼線的意思是麽?”茱萸邊思邊道。

周筠生頷首,“將王堅任以重用,聯絡各地官民,無非是看中他背後葉家的背景。這大鉞往南,哪一處都有葉家的勢力在,王堅面上看,不是姓葉的,又是擁君的有功之人,因而這差事派他去辦,自然最好。王堅為了博取我的信任,自然這些事兒也都會辦得利索。”

茱萸邊聽,心下邊想著,往常知曉周筠生心思深沈,卻不想到了這個境地,真當是融匯帝王之術了。

周筠生見茱萸臉色有些不好,伸手探了額溫:“又不適了麽?”

茱萸道:“只是一時出了神,我方才在想,這王堅若是如此背景,那他遣人去關中倒是情有可原了,誰都知曉,這關中可不是葉家的勢力範圍。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這葉家從來都是進退有度的,可是為何葉琮叛逃勿洛以後,便這麽著急又要與關中相聯,他們到底意欲何為,倒真是不解了。”

周筠生輕撫茱萸面龐道:“傻丫頭,這還不明了麽,自然是早已與勿洛勾結了,助他們入主中原罷了。我也只是他們壓的一註棋子,這最終,他們要的可還不是這大鉞的天下麽。”

2 一百四十五章 洞見東窗(二)

勿洛營帳,藝箏此時已是勿洛王後,此番自也是隨駕出征。自上次舍身相救耶律齊,自也是換來了耶律齊的厚待。誰知這藝箏前不久卻得了癆病,漸漸地面黃肌瘦,氣喘噓噓。可是即便如此,她仍堅持要隨軍南下,只因著,這耶律齊身旁,多了一個女子。

話還得追溯到今年春季,正逢藝箏生日,耶律齊便擺了宴席為她賀壽。恰巧這時,藝箏的部族堂妹藝璇,進宮來探望,耶律齊面上是不冷不熱地招呼著,心下早已是瞧上了眼。

原來這個藝璇,幼年時也常常入勿洛皇宮,生得天真活潑,耶律齊每每逗她玩耍,也並不放在心上。可是今朝不同了,她已然是豆蔻年華,軀體成熟,胸型飽滿,腰肢纖細,個子也高了不少,儼然已是少女模樣。

藝箏善妒,勿洛後宮烏煙瘴氣,耶律齊乍一見到藝璇,自是驚訝於她的美色,倒有幾日被她身影撩撥,神魂顛倒起來。

在藝箏的酒宴上,耶律齊倒是難得笑的開懷,對藝璇亦是十分殷勤。趁著藝箏不勝酒力,對藝璇說勿洛王宮正是繁花如錦,特別是牡丹圃中,從大鉞移來的數百株牡丹,正在含苞欲放。

這花在塞北勿洛自是十分稀罕,藝璇這次進宮來漲漲世面,並不容易,便承了耶律齊相邀,在勿洛宮內住上了幾日,想著暢游一下宮廷花園也是極好的。

那藝璇本是天真活潑的少女,見耶律齊講得如此之好,不由拍手叫好。向藝箏懇請多留在勿洛王宮幾日。藝箏見妹子高興,不忍拂其心意,便含笑應允。

這正中了耶律齊的心思,見藝璇出游,也便追隨而來,陪著她說笑,賞著園內各種奇花異草,逗得她嬌笑連連。走得倦了,二人便坐在亭子上休息。

這亭中也無他人,耶律齊坐到一張龍椅上,一把將藝璇擁在懷內,百般**溫存。藝璇不經人事,渾身酥麻得癱倒在耶律齊懷內,又哪裏懂他的意圖。

當夜,耶律齊便令一個貼身宮女去王後宮中,悄悄地把藝璇傳來,於是二人便成就好事。

這藝璇,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在宮內幾天的奇遇,使她不能忘懷,常常想著與耶律齊在一起那些美妙時刻。便借口探望姐病體,常常進宮來,一來便住上幾天,一來二去,兩人的好事也便被藝箏知曉了。

藝箏偷偷跟著小妹走了出去,見耶律齊正抱著小妹,在那裏溫存,且是肌膚相親,猛的一見,自是心下十分惱火。

可是這藝璇,是前次關海中,舍身相救的部族長老遺女,按著親戚輩算,也是她堂妹,若說要對她下手,藝箏倒真有些猶豫。

就在她猶豫不決間,耶律齊早已是堂而皇之地將藝璇帶在身側,來了這營地紮寨。藝箏本就是好強之人,這樣的事自然是不能忍,因而便想方設法叫耶律齊也帶了她同往。

這勿洛與大鉞開打了數月,耶律齊不論多忙,都是夜夜留宿藝璇營帳,這些藝箏都看在眼中,也不著急,暗中派人去尋些絕色美人來,日日分散著耶律齊的心思。因而這幾日,耶律齊反倒倦怠了一些戰事,而流淌在了花叢間。

那廂,武至又趁著一時的間隙,去了青樓,想見燦兒一面。哪裏曉得,這幾日燦兒日日閉門不見,也不曉得是出了什麽事,老鴇只是笑說身子不好,可這燦兒具體哪裏不好,又說不上來。

這一日,武至實在是忍不住了,也不顧老鴇阻攔,一口氣便跑到燦兒閨房前,推門而入。這映入眼簾的竟是燦兒在他人懷中嬌喘連連,武至怒不可遏,一時動了肝火,出手就是一拳,竟然將那男子給一拳打昏死了去。

這燦兒冷眼瞧著武至,只是笑著,拾起了地上的衣裳,也不說什麽,只是作勢要出去。

武至一把抓住燦兒手臂道:“燦兒,你前些時日,還說要與我雙宿雙棲,現下這些算什麽?我要你親口說清楚!”

燦兒笑笑:“這什麽事兒,難道武校尉還不清楚麽?無非就是娼妓與官人之事,校尉未經人事,若是好奇,那我也可教教你不是?”

“不……不……燦兒,我要你跟我走,我們去見我幹娘,我求她!我求她替你脫除奴籍,咱們就可以在一起了。我不信你會做這些,你一定是騙我的,是不是?”武至紅了眼,堂堂七尺男兒,此時卻是盈滿了男兒淚。

燦兒將武至手掙脫開來,輕蔑一笑:“這青樓裏女子的話,校尉竟然也能當真,倒真是燦兒未想到的。”

說話間,關海主事早已派了官兵前來,將青樓團團包圍住。彼時,關海主事上前一瞧,心想碰上事兒了。他也認得這武至,如今這武至可是皇帝跟前的紅人,這關海城中怕也是無人不識。

可是這大鉞軍中的規矩,是軍官不得入青樓狎妓,而如今這檔口,出了這檔子事,自然也是極為敏感的,關海主事也不得不小心謹慎起來。

事兒若是鬧大了,不只是這關海城,只怕是對這大鉞軍中都是極大的震蕩,因而關海主事也不敢輕易將武至押送到大牢審問,只將人一並帶到了營帳,聽候皇帝處置。

這武至的事,經由彩蓮傳到茱萸耳中,茱萸心下便是一沈,想著果真是若她所想,著了旁人的道了,忙趕往議事營帳相看。

待得入了帳內,茱萸見著,有一女子垂頭跪在地上,這身影瞧嬌俏,看著倒是分外眼熟。旁邊跪著的自然是武至了,平日裏朝陽如火的武至,此刻面如土灰,一臉的垂喪之氣,茱萸瞧著也心疼了幾分。

茱萸想著,便開口道:“皇上,武至這孩子,心眼實誠,這事兒臣妾剛聽人來傳,想來關海主事也只是聽了旁人一面之詞,真相斷不該如此,當是裏頭有什麽誤會罷。”

周筠生擡手道:“你也勿要著急,這具體是何事,究竟發生了什麽,朕心下已有數,且自有公斷。燦兒,你擡起頭來。”

這燦兒一擡頭,茱萸隨即順著皇帝手看去,一時錯愕,楞在原地。這燦兒竟然長得與失蹤的李嬋一模一樣!或者,倒不如說她就是李嬋!茱萸心下一時亂了,情不自禁脫口而出“可是嬋兒?”

燦兒笑了,可是笑的有些漠然,“這位貴人,怕是認錯人了。”

2 一百四十六章 似曾相識燕歸來(一)

且說茱萸見了燦兒,便有些魂不附體了。若說她不是李嬋,可這身量、這面容,卻與李嬋別無二樣。可若說她是李嬋,這清孤決絕的模樣,又與生性開朗的李嬋天差地別了。茱萸心下滿腹狐疑,可也曉得方才有些失了禮,只得先在旁作壁上觀。

只見著燦兒裊裊半屈著行了一禮,對皇帝道:“臣女見識淺薄,口角又粗笨,也未經著什麽風浪,膽兒又小,這武校尉的事兒,也是困擾臣女許久了。臣女也知曉咱們大鉞軍軍紀嚴明,臉又軟,擱不住武校尉糾纏,只得陽奉陰違地面上承迎著。殊不知,臣女心下也是捏了一把汗,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多走,這官家的老爺們,臣女是一個都得罪不起。”

這個燦兒,真當是活用了“借刀殺人”這四字,且是引風吹火,這幾句話的功夫,就把武至徹底拖下了泥潭,自個又撇的一幹二凈。若說依著李嬋的心性,會有這樣的心思,茱萸斷然是不信的。

聽燦兒如此說,武至睜大了眼,一臉錯愕,似是不可置信。曾經懷中溫香軟語的人兒,這會竟然這樣說,可不是置他譽不仁不義之境地。

“皇上,這武至呀,您也是曉得的,心腸直率坦誠,人家追個棒槌,他就能給你磨出一根針來相報。若說他粗魯一些,有些什麽登不上臺面的舉止,那也是常人之態。可是若說他冒著犯軍規的風險,威脅一個弱女子,那擱誰聽了,也覺得怪異不是?”茱萸邊看著燦兒邊道。

武至心下想著,這事兒再鬧下去,也就是鬧個人仰馬翻,自個大不了,也就是受些皮肉之苦,上頭這娘娘自然會力保她。可是這燦兒呢?只怕是被斬了也沒人會為她叫屈了。

武至看著粗莽,可是表皮下也是一個情種。雖燦兒一口咬死了是受了武至的逼迫,往他身上潑臟水。可是武至無論如何也不信,這燦兒是這樣的為人,他仍想著,這燦兒與旁的煙花女子不同,如今她許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或者也是為人所迫。

想及這些,武至不由得強出了頭,跪著討情:“啟稟皇上,這事兒,但凡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那便都是末將犯下的,末將甘願依著軍規受懲處。而這燦兒,還請皇上放她回去吧。”

聽罷,燦兒暗暗攛緊了手心,她偏偏錯算了,這個武至,竟對她是真動了情。

周筠生瞧了茱萸一眼,見她面上浮有一絲愁色,想著清退了關海主事一行人等,只留了武至、燦兒、茱萸等三人在場。

“燦兒,你既然口口聲聲,說是武至強了你,那麽依著軍中的法紀,這武至可得杖責五十,剝去軍中職務,永不再敘用,這些你可知曉?”周筠生睨眼望著燦兒道。

燦兒拜了一拜,恭謹道:“臣女知曉,斷不會胡說八道,聖上明鑒。”

周筠生笑笑,回眸望著茱萸道:“倒也真奇怪了,你說,這大鉞的軍規,一個小小的青樓女子,怎知道的如此之多,難道只是巧合?”

燦兒聽了,忙又是一叩首:“皇上明鑒,臣女只是往日聽些官家的人隨口說過一些,便記在了心上。”

“哦?官家的人……你倒是說說,是哪些官家的人。這官家的人若是去青樓,可也得罰俸半年,且連降三級才可。”周筠生料她定然也不通曉這大鉞的法典,因而又試探道。

燦兒聽了心下想著,這周筠生生怕她錯委了武至,若是再多說錯什麽,只怕是還得將她自個也饒了進去。

因而又道:“臣女自開了臉,便一向小心謹慎,小小賤奴,又哪裏敢冤枉朝廷命官,哪怕說錯了一個人名,可不就是害了人家麽。這樣的事兒,小女子是做不來的。”

周筠生半闔了眼,微微笑道:“朕也好奇了,你是怎麽知曉這麽多事兒的,莫不是你恰恰就是勿洛安插在關海的細作?”

燦兒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周筠生一句話,猶如萬千鐵石押到肩上,一時竟有些擡不起頭來:“臣女常年身處風月場所,可不是傳聞逸事最多的地兒,這知道的多些,也是常事,還請皇上明鑒啊。”

少時,周筠生宣了薛巾入內:“帶這燦兒下去,好生看押,朕自還會細審。”

燦兒行了禮,隨著薛巾出了營帳便被護衛押送而去。

此時營帳內就剩下周筠生、茱萸與武至三人。

茱萸嘆了一聲:“至兒,為何事到如今,你還為她強辯,你難道不知你是被人設計陷害了麽?”

武至漲紅了臉,只一拳打到地上,“還請皇上與幹娘,饒了燦兒這回吧。這但凡有什麽罪過,都只我一人來抗便是了。”

周筠生瞧他情之所鐘,心下一時也為之所動,“武至,不論這燦兒如何,你去青樓是真,因而必得罰你,不然這戰前,軍中亂了規矩,也是不該。”

武至拱手道:“末將甘願領罰,但聽皇上發落。”

周筠生瞧了茱萸一眼,又道:“今日你且去外處領罰,鞭刑三下,以儆效尤。這違反軍規之事,這往後自還有處置,目前尚且還需你上陣殺敵,因而你這代罪之身,自還有將功補過的機會,你可曉得了?”

武至聽了,連連磕了五個響頭:“末將武至,領旨謝恩。”

這鞭刑用的鞭子,乃是千年古藤樹所砍下的藤條,曬幹以後又用特制的藥水浸泡過,一鞭子下來,可謂皮開肉綻,兩鞭子下來,疼的死去活來,三鞭子受完,也就半人半鬼了。

茱萸曉得這裏頭輕重,但也無法為武至求情,這軍中綱紀不能亂,既已是鬧得滿城風雨,這自然也該受罰。原按著軍法,這武至就是被砍了腦袋,也是該的。如今周筠生已是盡量折中在保著武至了,她也不好攔著。

行刑的乃是軍中的老兵,可這鞭刑的力度掌握的卻是恰到好處。這武至是什麽樣的身份,大家心中都知曉,既要給皇帝與茱萸一個面子,也要給其一定的懲戒,因為這力道就十分重要了。

武至緊咬著牙關,再疼也楞是沒坑一聲。三鞭子抽完,身上已是血痕累累。茱萸忙命人將他擡回營帳去,又有沈譽背了醫箱,親自入賬醫治傷口。

2 一百四十七章 似曾相識燕歸來(二)

這日午間,茱萸小憩片刻,因著武至前些時日受刑,心下亦是擔了心事,常睡得一頭的汗水,彩蓮與鴛鴦怕驚醒主子,每每此時也是一旁守了一盆溫水,小心翼翼地用面巾伺候著。

那廂,周筠生又與錢芎竺議完了方才呈上的軍務,心下嘆了口氣,往主帳而去,步子行的有些沈。

雖然方才呈送的軍務也不是什麽大事,但他心中緊緊繃住的那根弦還是不能松開。如今關海戰局已是僵持階段,援兵也正在路上趕來。可是,這下一仗沒打呢,這前頭行軍的軍費就耗了百萬兩白銀。

這先前,周昶景仍在時,這虧空便是靠東墻補西墻去賭,甚至還逼著滿朝的文武自己掏了銀子才好。可是這招也不能回回都用,但凡銀子用完了,便又得頭痛了。

如今清理虧空的事,主事的乃是葉之章。任命他也無非是想著葉家的財勢罷了。況且這葉之章論理也未做過太師的人,又絕非皇親國戚,因而這件差事,還非得他來辦不可。

可葉之章是多麽聰明的一人,面上看著搞得轟轟烈烈,實則裏子裏完全不是那麽回事。葉之章昨兒個一早命人八百裏急報給周筠生送來密折,說已經清出各省鹽戶、鐵戶拖欠朝廷的銀子,共計百萬兩。

這錢數,正好與前頭的數額對上了不正好用在前線嗎?可是葉之章又報稱,此番款項,都得用於當初朝代更疊之日,流民沖擊京師時,城中百姓的損毀補償安置家用。

當前最為緊急的當然該是軍務,可是葉之章卻又將他駕到了道德的高架之上。若是這錢發到了關海邊疆來,這少不得要被京師百姓背後罵個“暴君”,“苛政”一類。可若是錢不發來,這軍餉、軍糧,處處都是要錢的,這補給跟不上,仗也不用打了。

堂堂的一朝天子,竟然被一個小小的葉之章挾持住了,這當然是荒唐透頂,叫周筠生心下有些氣惱。

到了營帳內,見茱萸睡得正好,周筠生只輕聲喚了兩個丫頭上前,輕聲問道:“你們主子午間可吃過了?”

“皇上賞的不湯,主子已經食過了,可是胃口不好,只吃了兩口,嚷嚷著嘴裏幹,說是要吃酸梅湯。可這個時節,這關海地處偏僻,要尋個酸梅來熬湯都是件難事了。”彩蓮據實稟道。

周筠生想著,這個酸梅湯也是個收斂靜氣的東西。這武至受刑,茱萸多少也是受了驚嚇的,可這些依著她的氣性,斷然也是自己藏在心下,急出來熱毒、熱血也是難免。

可是倘若心裏一直擔著事,即便是吃了酸梅湯,那心事激在心中,再多也得整出毛病來。

“那用糖腌制過的金桔團果子呢?你們主子可吃完了?”周筠生又關切道。

鴛鴦望了彩蓮一眼,又垂首稟道:“主子吃了幾口,又嫌吃的絮叨了,也不夠香甜,總是不知味兒,也便沒再要吃了。”

周筠生沈聲道:“怎麽不去喊沈譽來瞧,這會子瞧著可不是有些病態了麽?這往日裏她最愛吃甜,如今都不要吃了,可不是大事了。”

彩蓮忙道:“奴婢們是要去請,可是主子不讓,說是要讓沈太醫在武校尉邊上伺候著她才放心。”

周筠生聽了,心下只想著,這心病還得心藥醫,這茱萸的事兒,還得要從這個燦兒解決起。因而又吩咐了一聲:“回頭朕讓人送一瓶凝香清露來,這一碗裏頭挑一小勺,伴著那金桔團子吃,就該是對她胃口了。”

“諾。”彩蓮與鴛鴦恭恭敬敬地跪送周筠生出了營帳。

須臾,便有管事的小太監送來了一瓶清露。這清露是裝在一個琉璃小瓶內的,約莫兩寸大小,上塞著金紙蓋頭,瓶身用一張小紙箋寫了“天山清露”四個小字。

彩蓮咋舌道:“這小瓶看著可真夠金貴的,想來尋常是見不著了。”

鴛鴦低聲道:“你沒聽說麽,這幾日,南疆又派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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