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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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你管我在哪裏?”

時燁很是不耐地對著電話道,“我倒是想請問你一下,沈醉,馬上巡演你詞兒記熟了嗎?現在是你來跟我談去綜藝節目的時候嗎?你覺得我們樂隊適合去參加那種節目?我走之前話說得不夠難聽是吧?”

“知名度?你要多有名?要沖刺一下全球市場?你毛長齊了嗎?”

聽到回答以後時燁笑起來,“我限制你?沒錯我就是限制你了。之前我跟你說得清清楚楚,鐘正肖想加上我都是單純只做歌的人,只會玩樂器唱歌,搞不來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沈醉,你就別跟著坦兒哄了。”

“別他媽再來找不自在。”

把小閣樓的門敲開以後,盛夏首先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時燁看到盛夏對他點了點下巴示意他進屋,接著就切斷了電話。

“你大晚上帶什麽口罩?”大概沒從之前的情緒裏出來,時燁皺著眉,語氣也不太好。

面前的盛夏穿著一身小熊睡衣,外面還搭著個牛仔外套。臉看不清楚,只看得到一對眼睛。

盛夏頓了下。才說:“曬傷了,不好看。”

時燁本來想讓他脫了,但手比嘴快,等反應過來之後他已經伸出手扯掉了盛夏的口罩,“你也長點心,整天戴著對傷口不好,這麽熱的天你也不怕捂出膿來?睡覺你也戴?”

“……不好看。”盛夏還是說,“睡覺我會脫的。”

“誰看你?現在不就我看你嗎?”時燁還是皺著眉,“低頭幹嘛?在聽我說話嗎?擡頭——”

盛夏心道就是因為現在只有你看我,我才覺得丟人啊。

他不情不願地擡起了自己那張傷痕累累的臉:“……聽到了。”

“聽到是聽到了,聽完了就忘對吧。”時燁此刻的樣子十分像是家長教育孩子,“我這幾天每天都要跟你講好幾次,讓你不要抽煙,對嗓子不好對身體也不好。白天裝得還挺像回事兒,晚上就自個兒躲著抽對吧。”

盛夏保持著一個尷尬的僵笑:“時燁老師,我……”

時燁打斷了他:“身上有沒有。”

“……啊?”

“身上有煙沒。”

時燁其實喝得有點暈了。

睡不著的時候他習慣喝點酒,在有些暈乎的時候努力睡著。只不過有時候越喝越困,而有時候越喝越清醒,分情況,像今天就屬於越喝越清醒的狀態。

他轉著琴臺上的酒瓶,就看著面前的盛夏。但腦袋裏面是其他的東西。好多片段記憶,巡演的畫面,旅程中陌生人的臉,沈醉和他的果兒接吻的樣子。

亂糟糟的。

盛夏磨蹭半天才從衣服兜裏掏出一包軟珍一包火柴,遞給了時燁。

“我也不覺得抽煙怎麽不好了。”盛夏明顯底氣不足,但還是試圖反駁,“我覺得煙是我的朋友,它讓我覺得很安全。我需要它,它也需要我。”

這不知所雲的屁話居然和沈醉的da ma理論如出一轍。

時燁抽了一支煙出來,擦亮火柴,點了一支煙,半倚到了鋼琴前。

盛夏楞了一下,因為時燁點煙的姿勢很嫻熟,動作也十分流暢好看。他還沒晃過神來,時燁已經吐了一個漂亮的煙圈出來。

那一團煙圈組成的圓飄過來。等快要接近盛夏臉的時候,時燁才又吐出一口氣,把那個圓吹散了。

煙散在盛夏眼前。吹過來煙味,和時燁的氣息,在臉上撲開。

“我第一次抽煙是十二歲,在當時學校的廁所裏,同學遞我的。”時燁聲音有點啞,“我過去抽得很兇,煩的時候一天一兩包。一開始我也覺得沒什麽,我也想過煙是我的朋友,反正我這人能活一天是一天……但身體這東西說不太清,去年就因為抽煙,我唱不了歌了。”

他說得誇張。其實不能唱歌倒是跟煙無關。不過嗓子廢了以後確實不能抽太多了。

時燁聲帶受損診斷出來的主要原因是,壓力過大,心理原因。時燁自己聽了都覺得搞笑。

“在要去接受一件事之前,你得知道和了解那是什麽,而那件事會給自己帶來什麽後果。”時燁懶散一笑,“就像我當初接過人生第一支煙的時候,我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開始怨恨尼古丁。”

盛夏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只是看著時燁發呆。等對方的目光望過來,才慢慢地說了句:“那時燁老師別抽煙了。”

時燁被他這反應搞得好笑,問盛夏:“會吐煙圈嗎?”

盛夏搖頭。

“我教你。”說完時燁遞一支煙給他,又擦了根火柴,把火移到盛夏面前,“點。”

盛夏穿得挺多,這會兒大概是藥效上來了,他覺得自己身子有些軟綿綿的,腦袋發熱。

他湊近了些,把咬著的煙點燃。

除了煙味,他似乎還聞到了時燁身上若有若無的味道。有點苦的味道,但似乎又有些回甜,像甘草。

也可能是錯覺,畢竟他不該聞到。

“吸一口。”時燁一邊說一邊演示,“屛著呼吸,嘴型保持成O型……別那樣鼓著嘴,自然點就好。”

“吸半口吐半口,把煙吐出來,用你冬天哈氣的那種方法慢慢地‘哈’,慢一點……”時燁看著盛夏的動作,“多試幾次。”

盛夏這會兒臉是真的有些不好看,挺滑稽的。除了曬傷的紅,他耳朵也紅透了。

第一次學習失敗了。時燁又耐著性子教了盛夏幾次,見他嘴型總是不對,索性就把手指圈起來,中間空出,放到了盛夏嘴唇上。

“按照我手圈出來的大小張嘴,吐一口試試。”時燁心想這也太笨了,“你看我幹什麽?吐啊。”

盛夏只覺得自己嘴都在顫抖,接著他就被吸進去的一口煙嗆到了。最後他沒按照時燁的指示吐出時燁想看到的煙圈,倒是把自己嗆得差點咳死。

時燁看他嗆得面紅耳赤,心想還是要治一治這青春期的小男孩,趁盛夏捂著臉咳嗽的時候,他拿了個杯子倒了杯之前從謝紅店裏買的威士忌,遞給盛夏說:“喝點,緩緩。”

盛夏完全沒有懷疑,他咳得嗓子發苦,一把接過來灌了大半口。

等他咽下去以後才感覺嗓子像被火燒一樣,嗆得更難受了,再擡頭看時燁的時候,眼神就帶上了些埋怨。

“難受吧。”時燁伸手去拿盛夏手裏的杯子,“知道難受以後就別喝,煙酒都不是你該碰的,你還小,以後再說。”

結果那杯子拿不過來。盛夏用了點勁握緊手裏的酒杯,不讓時燁拿回去,“我不小了,我能喝。”

時燁看了他一會兒,隨即懶散一笑,手勁就松了。

“時燁老師,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又沒堵你的嘴。”

盛夏一口喝幹杯子裏的酒,“你說我能不能變成像你一樣好的歌手?”

“不能。”

“……”盛夏被時燁的直白弄得默了下,頭低了點,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所以我從來都沒想過組樂隊發唱片什麽的,就是因為我知道我永遠不可能成為像你一樣厲害的唱作人,我才覺得還不如不要自取其辱。”

“這話說得孩子氣。”時燁笑了下,“這世界上還有那麽多偉大的樂隊,我也被很多優秀的樂手影響過,難道因為他們卓越,我就覺得自己不堪?”

“也不是……就是覺得,如果我組樂隊的話,不想隨隨便便就拉幾個不太了解的人,我覺得至少要互相理解。”盛夏說完,摸了下旁邊的鋼琴,說得很突然,“時燁老師,我們唱歌吧,你答應了給我上課的。”

“現在時間晚了,會吵到別人吧。”

“房間隔音都很好的,時燁老師。”

“可是老師現在喝得有點多。”

“那也很好啊,唱出來的歌肯定也是醉的。”

說是給盛夏‘上課’,但開始以後時燁發現,盛夏根本不需要誰給他上課。

樂感和天賦都是努力不來的東西,盛夏手一搭上鋼琴,只即興彈了一小段,時燁就知道盛夏是那種老天爺賞飯吃的類型。

那一幕挺奇妙的。盛夏起了個前奏,一開始時燁聽著覺得耳熟,有點像安慰劑的一首歌,等他放開了以後就成了自己的味道。音樂的魅力說不清,反正等時燁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拿起旁邊盛夏的木吉他,開始跟盛夏合奏。

棋逢對手,都有些炫技和較勁的感覺。盛夏一開始彈得還有些生澀,到後來就越來越順,先是被時燁帶著走,後來彈得很從容。

即興最考功夫,合奏也最講究默契。除了自己的樂隊時燁跟不少人合作過,但還是第一次有這麽順的手感。

盛夏甚至知道他想在什麽地方變調,什麽地方加重,什麽地方漸進。

隨著琴聲,盛夏慢慢進入狀態。時燁能感覺到他開始舒展,沒了平時溫吞的樣子,像是被喚醒了一樣……他開始跟著音樂哼唱,沒有歌詞,但真的很好聽。

時燁承認盛夏在唱歌的時候很有魅力。他和沈醉不太一樣,沈醉是天生音色流,又是個表演型人格,唱歌的時候有些過於追求鏡頭美。但盛夏不太一樣,他唱歌的時候很入神,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很專註,好像都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唱給別人聽。

他們的合拍感讓時燁覺得很不可思議。

等音樂聲停了,他們都靜了一下,誰都沒開口說話。

他摸著弦,道:“你唱得很好,琴也彈得很好。”

盛夏正摸著自己的指尖,聽完眼睛瞬間亮了:“真的嗎?”

“真的,但可以更好。”時燁想了下,“作為演唱者,如果走向舞臺面向大眾的話,你得記住自己是一個表演者,演唱,是‘演’和‘唱’兩個字組成的。你之前也說過有自己喜歡的樂隊,你想想看,不同的樂隊主唱在演唱時候的風格,是不是都有自己的特色?那種特色在臺上會被放大,會被觀眾感知,記住,而你想被觀眾記住什麽,就看你的自我意志。我覺得你缺這個,有點空。”

盛夏聽完後卻不太同意:“我一直都覺得在臺上只要唱好歌就可以了,沒有必要有太多動作。”

“我以前也和你一樣,覺得唱好就夠了,但唱歌不僅僅是張嘴發聲那麽簡單。”時燁很討厭有人跟自己杠,開始有點沒耐心了,“你想下那些傳奇的歌手,下去多看看他們的現場,看看他們怎麽跟觀眾互動,怎麽在演出間隙展露自己的小習慣和魅力……那些都是表演的一部分,你不僅僅只是唱歌,你是要傳達你自己給觀眾看。”

“可是我沒有什麽想傳達的。”借著酒意,盛夏說得隨心,但也真實,“我唱的時候就是我自己,觀眾能感知到我,就是有緣人,感知不到,只能說我們沒有緣分。我一直覺得音樂帶給人的感受是沒辦法捕捉的,和時間一樣。時燁老師,你能看到時間嗎?它存在,但我們看不見。我覺得這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是神秘而美麗的,音樂也是。”

時燁聽得有些發楞。

看不見,摸不著,在三維世界裏無法捕捉,無法被度量。

“有很多可以說,不知道聊什麽,甚至可以跟觀眾聊你今天穿什麽顏色的襪子,聊你今天是什麽顏色。”時燁知道他被說服了,但他還是用教育的口吻說下去,“別否定自己想傳達的東西。你覺得無聊的東西,別人說不定會覺得有趣。”

盛夏聽完,笑了下,說自己明白了。

“唱得這麽好,只在房間裏彈給自己聽有點可惜了。”時燁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有點感慨,“你這個年紀是最好的時候,在這個小地方,沒人看到的地方彈琴唱歌,我總覺得有點浪費,時間多寶貴。”

“可是你聽到我唱了啊,時燁老師,”盛夏語調倒是很愉快,帶著醉意昏沈,“我做夢都沒想過能和你一起合奏,這哪裏是浪費時間,總覺得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時間才更像時間。”

時燁按著琴弦的手指一頓,眉頭也不自覺皺了起來。

他看著盛夏的側臉,有點不明白……這小孩是有意還是無意了。

撩我?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有很多人對時燁說過你是我的偶像,我很喜歡你的歌,我很崇拜你之類的話,但很少有人用虔誠的目光看向過他,說你是我的夢想。

夢想這個詞乍一聽是幼稚的,像泡沫,也像盛夏這個人一樣天真。畢竟這年代的夢想都很廉價。但時燁沒法否認他被這幼稚又夢幻的兩個字戳到了心裏某一塊柔軟的地方,也刺痛了他的現狀。

似乎還觸發了別的東西。比如一些虛榮心,還有一些掠奪感。

從時燁的位置看下去,那一幕其實很漂亮。昂貴的琴,暖色的燈光。周身是讓時燁有親切感的樂器,手指一碰就是樂章。這是晚上,對面還有床,面前的是一個說喜歡他很多年的男孩子。這個男孩子長得好看,臉上還長滿一種類似奉獻的神情,像是在說我願意為這一刻死去。

這邊的盛夏還沈浸在剛剛合奏的順利中,又問:“時燁老師,還來嗎?”

這會兒還真的挺像他的老師,活了二十多年時燁第一次感覺自己居然還有教人的天賦,簡直感人。

奇怪的是他似乎在盛夏身上找到了自己缺失的什麽。可缺失的到底是什麽,他也說不清。

“先不來。”時燁撐著下巴,半倚在琴上,“我感覺好奇怪,我第一次覺得,像是在跟自己合奏。不是我自傲,但能跟上我的人確實不多。”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有一些探究。

盛夏其實有一點慌張。他知道時燁感覺得出來,為什麽他能夠不費力地跟上時燁的節奏……

是因為他太了解時燁的風格了。在盛夏漫長又平淡的青春期裏,他反反覆覆地把研究時燁寫下的每一個音符當成了自己的樂趣所在,他可能不了解時燁,但已經透過時燁寫過的那些歌,完整地明白了時燁關於創作的點滴。

時燁又問了一句:“你在有意模仿我嗎?”

盛夏的心提起又放下,他想抽煙。

“算是吧,”盛夏心想你不明白才是對的,我也不需要你明白,“我說了啊,我是因為聽你的歌才開始喜歡搖滾,喜歡唱歌。我沒有方向,所以才會一直看著你去努力。”

不是模仿,只是因為時燁在他的心裏太過獨一無二,所以盛夏甚至比了解自己,還要了解時燁的音樂罷了。

“但你不會成為我,你是你自己。”時燁表情像是有些厭煩,“模仿別人不可能成功,你要記住這個。”

盛夏想的是,我不想成功,成為你不好嗎。

他有些失落,就摸著琴鍵說:“時燁老師,我真的很喜歡你。”

這話聽得時燁心裏狠狠一跳,他甚至確認了一次,“你說什麽?”

“我說我很喜歡你。”盛夏語氣篤定,“很久了。”

時燁皺眉,隨即才笑了下:“你喝醉了。”

盛夏只是嘟囔著反駁了一句:“我沒有。”

悲哀的是,他們此刻所意會到的,不是同一種意義上的喜歡。

他們喝光了那一瓶威士忌,醉沒醉,誰也說不清。

過了會兒盛夏把床邊立著的涼席展開鋪到鋼琴腳下,他們就坐在上面,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第二瓶梅子酒。

時燁越喝眼睛越亮,血也慢慢熱了。

深夜,酒精,煙草。

他躺在涼席上,聽著自己的心跳。

有時候時燁希望自己能夠被理解,有時候又覺得似乎沒有必要。音樂有時候填補他,有時候也會謀殺他,有時候是慰藉,有時候是毒藥。

每次喝酒時燁都會有一種散落的迷失感,在夜晚和自己對話的時候他會覺得茫然……時燁似乎只是他扮演的一個角色,一個符號,一段故事,那並不是真正的他自己。

“為什麽喜歡搖滾?”

這一刻他覺得有人能聽自己說話很好。

盛夏盤腿坐在時燁邊上,答得有些慢:“我喜歡一樣東西的理由沒那麽覆雜,就是單純覺得好。我小時候,不太合群,小地方能玩的東西也少,我就玩樂器。我還記得一開始我媽給我買了個葫蘆絲,那會兒我才上幼兒園,別的小朋友在邊上打彈珠,我就在旁邊學著吹彩雲之南。”

盛夏渾身發熱。不知道是酒讓身體滾燙,還是發燒,或者是天氣,也可能有別的。

眩暈。

“你看上去不搖滾。”時燁說,“你其實比較適合唱流行。”

盛夏撇嘴:“哦,因為我沒耳洞沒紋身沒皮褲,看上去就不搖滾,我就不能喜歡搖滾了?”

“我是說搖滾的感覺。”時燁搖頭,“你有點柔。”

“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我。”盛夏有點意外,“我同學都說我很高冷。”

時燁扭了下手腕,盛夏看到時燁肩胛的形狀凸出來。富有成熟男性味道的身體和少年身體的不太一樣,時燁隨便做個動作盛夏都覺得很好看,很有力量感,像一頭隨時都會撲起來把你撕碎的野豹。

和盛夏過往在手機裏看到的那個時燁無縫重合。他表情總是冷冰冰的,帶著勃發的不屑一顧。他英俊,高挑,快一米九的身高,是內地數一數二的吉他手,從underground走出來的天才,是最耀眼明亮的樂隊之星。

“我沒感覺,我看你很愛笑啊。”時燁語氣懶懶的,漫不經心的,“你唱歌的時候倒是很有氣質,可你不唱歌跟我說話的時候就……有點傻。”

“是嗎。”盛夏看著時燁仰頭喝水,喉結翻動,“我平常不怎麽愛笑,我也不愛跟不熟的人說話。”

小年輕不都這樣,時燁心想。他笑了下:“你說你鋼琴也沒考級,也沒找老師,都是自己玩。要是自己一個人練,很多人估計都堅持不下去。”

“其實不該說是‘玩’,而是它們陪著我。我的琴是我的朋友。”盛夏合著眼,只覺得大腦昏昏沈沈,“但好像也是玩哦,和朋友在一起就是要玩,要開心。”

“玩。”時燁閉著眼重覆這個字眼,“開心。既然玩是為了開心,那你怎麽會喜歡飛行士?我好像沒寫過幾首開心的歌。”

盛夏楞了很久,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又開始發呆了。這幾天時燁發現有時候和盛夏話說著說著,這小孩會開始思維跳脫,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麽。

時燁等了一會兒,盛夏還是沒回答,他索性閉上了眼,感受著醉意。

接著他就聽到頭頂的響動。等睜開眼,時燁看到盛夏拿著個木勾桿,把他們頭頂的天窗給頂開了。

他沒戴眼鏡,似乎看不太清,動作很笨拙。時燁懶得動,就沒幫忙,看著盛夏一點點地把天窗勾開,露出一小片天空,和天空裏的星星。

風透進來。

天氣好,星星挺多。但時燁討厭看星星,極其討厭。

他又灌了口酒,接著又躺下閉上眼。

盛夏也躺下了。他酒後興奮的勁兒過去,此刻越來越困倦疲憊,加之發燒還吃過藥,酒的後勁開始沖上來,現在只覺得意識都有些恍惚了。

“時燁老師,我聽你第一首歌那會兒還在上初中。”盛夏聲音含糊,“我記性不好,但卻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一早上第二節 課下,課間休息,學校廣播放了你的那首歌,《宇宙》。聽到的時候我剛好躲在器材室裏面抽煙……那時候我剛學會抽煙,還不熟練,抽了還會頭暈。就那天,我聽你的歌,聽得站不起來,像被附身了一樣。後來我甚至忘記了回教室,就待在那裏楞了兩節課,打鈴的聲音都聽不到。”

時燁睜開了眼。

“是嗎。”他聽到自己說,“你喜歡宇宙。”

他盯著星空,用的是陳述的語氣。

盛夏和他一起,看著那個小小的窗裏的星星。

他看不清,但星星在眼裏好像有微茫的光。細碎的,瞇起眼能看到輪廓。

“喜歡啊,我覺得宇宙聽上去還挺像時燁老師的。”盛夏聲音聽上去開始朦朧,“我喜歡宇宙是因為它沒有感情,冷冰冰,按照自己的軌道運作,又浩大到什麽都可以包容,有序又無序……寬廣,浩瀚,深遠,無情也孤單。聽上去似乎很冰冷,似乎都是冷色調,沒有溫度。”

時燁接得很快:“宇宙有溫度的時候,大概是宇宙大爆炸。”

“啊……”盛夏說著醉話,“爆炸了,我們就死了。”

時燁深深呼吸,又緩緩吐氣。

“對啊,死了。”

“星星也爆炸。”盛夏煞有介事地接話,“爆一顆少一顆星。爆炸的瞬間,消失的瞬間……也是最燦爛的時候了。”

時燁盯著那一小片星星,有些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你知道樂隊為什麽叫飛行士嗎?”

盛夏在涼席上搖頭,動作間有沙沙的聲響。

他馬上就要睡著了,太困了。

“我有一個……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是他啟迪我做樂隊和音樂的。”

夜裏的時燁似乎有些疲憊,聲音啞,聽著居然有些蒼老。

“他的爸爸是研究天文的,小時候總是帶著他看星星看月亮,講星座,講些關於宇宙的故事。”

“他爸對他很好。那時候,我那朋友的夢想是做宇航員,或者和他爸一樣做個天文學家。要麽在天上飛行,要麽就在地上研究星星和宇宙。”

盛夏越來越困。他有努力在聽時燁說話,但意識重得像鉛,一直扯著他下墜,他又熱又困,時燁的話根本聽不清。

“後來他爸和他媽離婚了。他爸去了國外,十多年就跟他打過三次電話。他媽也沒再管過他,大概是覺得看到他,就會想起那段不幸的感情。”時燁聲音靜靜的,但越說越快,“後來他就變得很奇怪,活得挺慘,不讓人接近他,也不去接近別人。”

“可後來他組了個樂隊,還是跟他爸有關系,居然叫飛行士。”時燁像是嘆了口氣,“而且他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他以為自己不在意,很強很能杠,可等生活開始變得糟糕以後,他才發現,原來世界真的有可能瞬間把你拋棄,誰都會不要你,誰都可能一瞬間,一無所有。”

房間裏安安靜靜的。

時燁不知道怎麽,就想起了過往經過的那些路程裏遇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他喝醉了,明天,未來,掌聲,榮譽,愛恨,他在一個盛夏的夜裏輕描淡寫地對一個沒成年的孩子訴說。像是那句話說的一樣:和愛的人吵架,和陌生人講心裏話。

不對,他沒有愛的人。

不可見,不可知,不可被度量。

“你在聽嗎?”

他輕聲問,等轉過頭去看,才發現盛夏早已合上了眼,臉頰通紅,似乎睡熟了很久。

時燁定定地看了那張臉很久。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和悸動,聽見什麽在呼喊,還聽見了什麽的渴求。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這一刻他覺得比日光還要灼人。

我喝醉了,時燁在心跳聲裏對自己說了一遍。

隨後他飛快俯身,很輕地吻了吻醉倒在夜裏的盛夏。

——那種感覺像是降臨。

你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又似乎馬上要離開。是睜開眼睛看到世界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最明亮的地方,你就從那裏降落。周圍的一切美好都在召喚你,都在擁抱你……原來愛欲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你為什麽哭,為什麽笑,這一切也有了答案。

被這種令人頭暈目眩的力量猛地擊中後,時燁恍然明白,他看到了這種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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