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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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他們走著走著,時燁突然看到路邊一個指示牌,就問了句:“這兒有個學校?”

景點裏面有學校時燁還是第一次見。

“對,是我的高中。”

說著時燁已經擡步往那邊走過去了。

盛夏瞬間警惕起來,“時燁老師……這學校也沒什麽看的,不然我們去前面的城樓看看……”

“我想看看這個學校。”

盛夏心裏有點說不出來的別扭,總覺得讓時燁看自己的高中有種說不出來的羞恥感。但時燁堅持,他也只能跟著過去。

到了門口,時燁問能不能進去參觀一下。

盛夏在邊上勸得很無力,一下子說這個高中真的很破沒什麽風景,一下子說進去了會被趕出來還會被老師報警……

時燁聽盛夏越說越離譜,“你們這高中裏面是藏著金山銀山還是藏著滅霸伏地魔,就這麽不想讓我進去看看?”

“是真的進不去……”盛夏實在不想帶著時燁參觀自己的高中母校,而且他的高中確實也不會放閑雜人等進去,“時燁老師,我們就……就旁邊轉一轉吧。”

時燁有些惋惜:“我還挺好奇這種建在景點裏的學校裏面是什麽樣的。”

“和普通的高中一樣,沒什麽區別,就是上課的地方。”盛夏低著頭,“學校裏都一樣,都是比來比去,考來考去,就……很無聊。”

時燁轉頭就看到盛夏又低著頭在看自己的腳。

他順著盛夏的目光望下去——白球鞋,紅襪子,鞋面上還有一個怪模怪樣的塗鴉,像是畫上去的,看起來像是一個小怪獸。

忍了好久時燁終於忍不住了,指著那雙襪子問盛夏:“你這襪子怎麽一天一變五顏六色的?”

盛夏看上去倒是很坦然,似乎被這樣問過很多次了,回答得依舊慢吞吞:“因為今天是紅色的。”

時燁站在陽光裏,是逆著光看向盛夏的方向。看了會兒,他無端覺得陽光有些刺眼,就靠近對方,走近了兩步。

他看著盛夏,“今天是,紅色的?”

跟這個反應有點慢半拍的人待著,時燁自己說話都變輕變慢了。

“嗯,紅色的。”盛夏點頭,“今天是周一,周一是紅色,我要穿紅色的襪子。”

時燁笑了下:“喜歡紅色?”

“……不是,是本來就是那樣,紅色是既定的。”盛夏答得有些沒頭沒腦,但還是努力措辭說下去,“不能說我喜不喜歡,只是在我的世界裏周一是紅色。無論我喜不喜歡,周一就是周一,紅色就是紅色,不會因為我喜歡或者我討厭就改變。”

時燁聽得有趣,就抱起手順著他的話問下去:“那為什麽一定要用有顏色的襪子來代表那一天的顏色?其實你可以穿紅色的衣服,紅色的褲子,戴紅色的帽子,或者穿紅色的內褲……”

時燁語氣很正經,不像是在開自己玩笑,他只能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選的是襪子,也許是比較方便。”

還挺有趣,時燁心想。他遇到過很多奇怪的人,但很少會覺得對方有趣,這很難得。

他隱隱能感覺到這趨勢有些不對勁,所以每次這種奇怪的感覺把他纏繞住時,他會避開那種沒辦法分辨的情緒,聊聊別的。

“我沒怎麽感受過正常的高中,大學。”時燁笑了下,“我的青春期不斷輟學,四處奔走……同齡人在教室裏考試的時候,我在酒吧裏和人打賭能不能彈出音墻。那會兒我好像十六歲,跟著幾個樂隊跑穴,跑一次要是賺的多,能有一兩百。”

其實時燁也說不清楚自己說這些是為什麽,又想得到對方什麽樣的反應,說完他就後悔了。

但盛夏聽完以後,思索了一下,隨即就一臉認真地問他:“時燁老師,要不然……回去以後我把我的校服借你試試?或者……我待會兒看看能不能趁保衛叔叔不註意我們溜進去看看……”

一開始不想讓時燁參觀高中是覺得不好意思,那在提醒盛夏自己還是學生。

但時燁這麽一說,他有些心酸,心想未來幾天帶偶像逛逛大理的所有學校算了。

聽完時燁怔了一下。

盛夏的神色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因為認真,所以那讓時燁覺得有點無法招架。

“不用,我隨口說說。”時燁狀似輕松地換掉話題,“老是看到你拿個本子寫寫畫畫什麽。你似乎隨身會帶個筆記本,是喜歡畫畫?還是在寫什麽別的?”

“就是……就是寫我自己。”盛夏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以前的習慣。一開始還不怎麽會看譜的時候,總是照著自己喜歡的歌自己寫詞,後來自己也會寫些歌……無聊的時候就畫生活,我記性不好,有些東西不寫下來老是忘記。”

時燁剛想說話,盛夏手機就響了。他看了下來電人,對時燁說了句抱歉才溜到邊上接起來,“媽,怎麽啦?”

“你沒在那個北京女人那裏啊,跑去哪裏玩了?”趙婕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和誰啊?”

“和……”盛夏頓了下,才小心地答,“和同學去市裏面,我們去吃東西。”

“昨天前天都說去吃東西,成天不回來吃飯,考完試放個假把你放野了。”趙婕數落完又說起別的,“寶寶啊,媽媽出去這幾天你要聽話,順便準備下報志願的事情。我今天去問了你張叔叔,幫你把學校什麽的都打聽好了,和以前我們計劃的一樣,按照我們預估的分數……”

盛夏最近完全聽不得這個話題,急急地打斷說了句:“媽,現在分還沒出,也不著急啊。”

“我知道不用著急,反正咱們就待在大理念書,你媽我也不求你考什麽清華北大,你也不是讀書那塊料,有個文憑就好。”趙婕例行開始她的理論,“我是要跟你說那個張叔叔的事情,他就在咱們看好的學校裏邊工作,我問過他了,你這個情況申請走讀是完全可以的……”

盛夏只覺得再不打斷趙婕他就要爆炸了。他深吸一口氣,說了句:“我同學叫我了,不講了。”就掛掉了電話。

電話那邊的趙婕也很莫名其妙。盛夏從小到大都很聽話,很少掛她電話,平時沒什麽脾氣一孩子,可這幾天卻有點反常。

走回去的時候盛就看到時燁站在光裏,正仰著頭看他的學校大門,神色很專註。

時燁很高,高得很引人註目,網絡上寫他的身高是189,從盛夏的位置看過去時燁顯得十分高大,似乎伸出手就能摸到天一樣。

那一刻盛夏覺得大腦裏造字句的功能失靈了,他組織不出來話語去表達此刻,只覺得時燁真的很高,很高。

他似乎在時燁黑色的襯衫角下看到了彩虹的漣漪,等風吹過去,把彩虹吹散,落到時燁的周身,空氣是細碎的,折射出五彩繽紛。

盛夏其實不是很怕熱,但他看著看著,沒一會兒就大汗淋漓。等時燁註意到他的視線後,盛夏才緩過神來,換掉自己剛才的癡漢臉,對著時燁笑了一下。

“你成績怎麽樣?”時燁看著面前的校門,順嘴問了句,說完自己先笑了,“好奇怪,我好像是第一次問別人這種問題。你成績好嗎,在班上考第幾名,有沒有想去的大學……像個怪叔叔對吧?不想回答也沒事兒,別理我。”

盛夏覺得時燁的口音聽著很舒服,北方人的調子,一種陌生的新鮮感。

只是聽時燁說話他就能忘了剛剛趙婕給自己帶來的不愉快,開開心心地答:“我成績不算好,因為我沒有好好學習的必要,沒人要求我要考到多少分,我上課的時候基本都在發呆,看漫畫書,悄悄聽歌。”

“……居然能把不好好學習講得這麽坦然。”時燁嗤笑,“不過看你也不像是會好好學習的樣子……那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麽嗎?”

盛夏聽完,木然地楞了一會兒,嘴唇張了張像是想回答,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

時燁心想自己大概管得太多,就用安撫的語氣道:“沒想過也好,人也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沒想過自己以後會要靠賣藝吃飯,那會兒光想著怎麽把琴練好,然後顯擺給不認識的姑娘看了。”

盛夏不太認同時燁這話:“不是吧時燁老師……你像我這麽大的時候,不是剛剛組了樂隊,已經在寫《飛行士》那張專輯了嘛……我跟你怎麽能一樣。”

飛行士那張同名專輯發行後,時燁和他的樂隊一炮而紅,從此開始被世人熟知。那時候,時燁也不過十九歲而已。

時燁這麽多年彩虹屁聽了有一卡車,早就免疫那些真真假假的讚美了。

然而盛夏每次明著暗著說他好的時候,身體裏有唐突的自滿和謙卑同時湧上來——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時燁突然想確認一下,就微微偏頭,問,“到底是你媽媽喜歡飛行士,還是你喜歡飛行士?”

他語氣不像問句,更像是在陳述。

盛夏被問得大腦一空,他偏開頭,下意識去避開時燁滿是探究的目光。

餘光裏時燁的黑衣邊上又出現了彩虹的漣漪,那彩虹開始動,扭曲,像是炸成了彩色煙花。有盛夏陌生的東西開始在大腦裏盤踞,生長……

他決定承認。

“是我喜歡飛行士。”

時燁看著盛夏,似笑非笑地問:“只是喜歡樂隊嗎?”

盛夏楞了下。

但時燁已經偏開了頭,去看天邊的雲。

盛夏在那間隙裏也就沒有勇氣說,也很喜歡你。

空氣靜得有些令人不安。

盛夏開始喋喋不休說別的:“時燁老師,你……你想不想去下關看看我的初中?我帶你從後面悄悄溜進去,去我以前的班上看看。以前我坐在窗邊,望出去能看到蒼山上一整排的發電風車,很漂亮的,學校再過去一個公交站,還有一個風車廣場,我以前經常去那邊抽煙,那裏很安靜……”

盛夏自己並不知道,他臉紅了。

時燁笑得懶散,像是了然於心,又像看破一切。

他打斷盛夏:“好,去看看你的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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