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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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有意思啊!”

牛小俊看著對面坐著抽煙的時燁,嘲諷個不停,“上午跟你說出來吃飯的時候不情不願,語氣很高冷很勉強,就回我一個‘行’,下午您就多雲轉晴積極組織飯局啦?”

肖想玩著手機,聞言也擡起頭接話:“有意思,一個今天才出院的胃出血病患,北京時間下午三點四十把樂隊成員急匆匆召集到小正的火鍋店裏,不知道是要做什麽法?”

鐘正盯著面前的鴛鴦鍋,表情戲謔地接龍:“有意思,剛剛胃出血的人臨時組織飯局,一副要吃我霸王餐的樣子?我很擔憂這位病患吃到一半就吐血啊,大家以為呢?”

時燁看了眼時間,皺了下眉,沒搭理他們的打趣。盛夏還沒到,外面雨有點大,他擔心那小孩找不到地方,但又不想打電話過去問。

等得心煩,時燁索性問鐘正:“店裏有琴沒,拿出來玩玩。”

肖想聞言不樂意了:“幹什麽啊,讓我看你們二重奏幹瞪眼?欺負打鼓的不能背著家夥到處走?”

“讓你聽神仙現場你還不樂意了!”鐘正笑了下,起身拿家夥去了。

他們在店裏聚餐的時候鐘正一般都會休業,把店裏的工作人員也打發走。這會兒店裏就只有他們幾個人,和一個因為下雨不想騎電動車回去的服務員,正窩在收銀臺打王者榮耀。

店裏人都知道老板玩樂隊,那小年輕服務員看見鐘正拿琴,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笑著說:“老板,酷!你比高漸離酷!”

鐘正接受了年輕小孩的讚美,拿上東西走回來,一頭霧水地問:“怎麽店裏小孩說我比高漸離酷?高漸離不是古人嗎,跟我一開火鍋店的貝斯手有什麽關系?”

肖想快笑噴了,在百度裏找出王者榮耀高漸離的介紹給鐘正看:“他說的這位,游戲角色,紫頭發呢,多酷啊小正!”

等高漸離的討論告一段落後,鐘正把吉他遞給時燁,“上次玩了下四弦好像不太準。”

接著又把店裏收銀大媽哄自己孫子用的小撥浪鼓遞給肖想,“喏,您玩這個。”

鐘正自己就用放在店裏的舊貝斯。

時燁撥弦試完音,說:“貝斯手的吉他果然都是垃圾貨。”

肖想搖著撥浪鼓,都懶得吐槽了,只說了句:“貝斯手店裏的鼓小孩子都懶得玩了,一層灰。”

牛小俊看他們在飯桌前這樣子倒也習慣了,吃著吃著突然開始彈琴唱歌是家常便飯,有很多歌還是他們在飯桌上吃著吃著寫出來的。

牛小俊懂一點樂理和樂器,但一般不會插話,只會悄悄錄下一些他們相處的日常,像這種即興演奏和吵架拌嘴的視頻他的手機裏有幾百個。

時燁調好弦,想了下對鐘正道:“彈我們的《極星》,改一改,橋的地方換成……”他一邊說一邊就開始彈著演示,鐘正立刻會意,在該貝斯出現的小節切了進去。

肖想在邊上一邊涮毛肚一邊給他們搖撥浪鼓搗亂,暫時充當主唱。

認識太久,他們的默契不言而喻,只要隨便幾句話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等彈完一遍,時燁覺得手感不行,或許是因為他們有段時間沒碰樂器,也可能是太久沒在一起排練。

時燁皺了下眉,對鐘正和肖想道:“再來次,感覺沒到。”

“等下,時爺,《極星》這個版本我怎麽有點耳熟啊,”鐘正摸著弦,一臉你已經被我看穿的表情,“怎麽回事兒啊,您上個星期不是還說什麽都不要人家盛夏來樂隊嗎?嘴上說不要不要,這私下裏悄悄地去看人家的翻唱視頻?還學人家改的譜啊?”

肖想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搖著撥浪鼓哈哈哈地附和:“時爺,您怎麽回事兒啊!”

時燁懶得搭理他們,手下已經利落地起了前奏,鐘正只能作罷,慢慢進入狀態切進貝斯演奏,肖想也隨著旋律開始輕聲哼起歌詞——

“……

If i lose myself in a world of doubt,

如果我在這個疑竇重重的世界裏失去我自己

and i wonder what's mine.

我想知道什麽屬於我

There's no doubt when you kiss me the star sighs.

但毫無疑問的是當你吻我星星也會嘆息

It's supernatural delight.

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快樂.

……”

肖想用筷子敲著碗打節奏,閉著眼唱她最喜歡的那句:

“Please wake me up when the summer ends.

夏天結束時請叫醒我”

時燁聽著這首歌,突然就想到了那年的盛夏。

他對夏天所有鮮活的記憶,似乎都停留在了四年前的大理,從那年以後,時燁就開始討厭夏天。

肖想唱到summer的時候,他們這桌正對面的玻璃門那兒出現了個人影。時燁和鐘正手上動作沒停,仍往下彈著,但目光都被店口玻璃門外那個身影吸引去了。

盛夏拿著傘,微微低頭皺眉看面前的玻璃門,動作十分不確定地推拉半天,似乎不知道該往裏推還是往後拉。

他試了很久才把門推開,進門的時候地上滑還沒註意臺階,差點滑倒。隨著盛夏幾乎滑倒的動作,時燁身子也僵了下……然後分神的他就按錯了一個和弦。

時燁心裏嘆了口氣,索性不彈了,就停下來抱著吉他遙遙盯著盛夏。

盛夏這一系列動作看得肖想目瞪口呆,感慨了一句:“他怎麽……唱歌的時候還挺有範兒,這一做別的事兒,怎麽就看上去不太聰明的樣子…”

“他唱歌的時候冷冷淡淡的,挺酷,也有力量,這生活裏反差這麽大?“我合理懷疑那天跟咱們排歌的跟面前這位是兩個人。”

牛小俊啐了一句:“說什麽呢,人家這叫real,音樂搞得好的生活裏不就該與眾不同?反差怎麽了?要是一個個都像你們這麽嘴炮這麽大爺,那樂隊還不成德雲社了?”

“好的,牛德綱老師。”鐘正耍寶抱了個拳,“要我看也成,咱們可以轉型說相聲,弄成樂班子的形式也不錯,以後咱們就租個面包車,拉著家夥到各個縣城裏承包紅白喜喪的吹拉彈唱……”

肖想笑了笑:“盛夏這長相樂班子可太埋汰他了!誒怎麽回事,他站那兒幹嘛呢,看不見咱們還是不好意思過來?”

時燁看著那個站在原地發楞半天猶豫著沒挪步的盛夏,無奈地嘆了口氣。盛夏鐵定是看不清他們,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他近視,方向感也很差。

他只能對邊上牛小俊說:“你把那人帶過來,應該是沒看見咱們。”

“看不見?!”肖想當即就驚了,“近視嗎?那這也……太嚴重了吧,時爺,我們離他十米遠不到,這麽大個店就兩桌人,這也看不到?”

鐘正則率先出聲對著盛夏那邊招了招手:“小哥哥!這邊!”

盛夏聽到聲音,瞇著眼睛往他們這邊看了眼,又看了看左邊,然後……他就朝著左邊店裏一桌正在打牌的工作人員義無反顧大踏步走了過去。

一桌子人看著離他們越來越遠的盛夏此刻心裏全是:“……”

肖想:“視力差,聽力也不行……”

鐘正:“他是不是平時聽歌太久,耳朵不行了……”

牛小俊:“以後咱們喊他大聲點,人家近視,聽不見。”

時燁嘆了口氣,只能放下琴起身朝那個背影走過去。

視線裏的盛夏連背影都透著一股冷淡和心不在焉,但時燁總覺得怎麽看怎麽傻……別人說他看著冷淡,時燁覺得這人就是呆和慢半拍。

他這次清楚地看到了盛夏牛仔褲下面似乎……再次濕了的橙色襪子。時燁忍不住在心裏嘆氣,出門都不看路的?專挑有水窪的地方走?

快要靠近的時候盛夏才回過頭。

他微微瞇著眼確定了一下是時燁,眼裏有光像是亮了那麽一剎,但隨即他就低下頭,把那道光掩住了。

兩人都沒說話。

時燁見他看到自己了,就轉身帶著人往飯桌那邊走。盛夏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走,緊緊跟著。

等保持著這個詭異的氣氛到了飯桌邊坐下,兩人剛坐好,鐘正突然起立站好開始鼓掌:“今天是飛行士樂隊的迎新儀式!請各位成員容我為大家隆重介紹一下自己!我是……”

“滾。”肖想拿撥浪鼓戳了下鐘正的腰,“不要給自己加戲了,再給我拿盤鴨胗去。”

鐘正呸了一句,但還是扶著腰去廚房拿菜了。

牛小俊一邊給盛夏燙餐具一邊招呼他道:“隨便吃,把老板吃垮都沒問題,以後啊有事兒沒事兒就來這個店吃霸王餐,不用給錢。”

肖想樂呵呵地給盛夏遞飲料:“時爺胃還沒好,今兒不喝酒,你就喝旺仔牛奶哦。”

盛夏伸手去接,說了聲謝謝。

“你出來前我還看你直播了!你改得好聽!”肖想笑瞇瞇的,“不過啊,我發現你唱歌的時候和生活裏不太一樣,你還是……唱歌的時候更酷一點!你平常怎麽迷迷糊糊,還有點怪怪的……”

時燁突然淡淡地插了句:“肖想,你的腦花要煮爛了,快點撈。”

盛夏看肖想忙著撈腦花去了,他剛好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便低頭喝了口牛奶。

牛小俊好奇:“近視很嚴重?怎麽在門口都看不到我們?”

盛夏搖頭:“一只500多一只400多,不算很嚴重吧。但我不喜歡戴眼鏡,隱形戴著眼睛也不舒服。”

“不戴眼鏡也太不方便了吧?”

“還好,我出門的時候會帶上一副框架,有需要的時候就戴上看。”

牛小俊疑惑:“不喜歡戴眼鏡啊?”

盛夏繼續點頭:“不喜歡,也不習慣。”

時燁突然就想起,這小孩17歲的時候對自己說的版本似乎是:

我已經習慣了看一個模糊的世界,如果戴了眼鏡,長時間去看很清晰的世界,我反而會覺得有點害怕。

他估計盛夏都忘了,但自己還記得。

拿著鴨胗回來的鐘正還給時燁端了碗粥,道:“吶,你讓我煮的。”

時燁看了眼面前紅彤彤的火鍋,想了下,就順手把那碗銀耳粥往盛夏那邊推了過去,自己默默起身重新去廚房盛了碗粥。

盛夏倒是沒有想太多,他一向不是會想很多的人,而且是時燁給他的東西,他想都不想,端起就吃。

接下來他開始被坐下的鐘正拉著東問西問,也就沒註意時燁去哪兒了,等時燁端著碗粥重新回來坐到他身邊,盛夏才反應過來,但他想時燁只是順手給了自己,也就沒多想。

他也沒敢多看時燁。

這一桌子人目前為止都沒給他夾菜,這讓盛夏松了口氣,他嗓子不舒服,不敢吃辣。

這畫面還挺奇怪的,他來火鍋店和時燁坐在同一條長凳上喝粥,看著面前三個人吃火鍋。

輕松的氣氛讓盛夏覺得放松了些,銀耳粥也讓他的嗓子舒服很多。

“鐘正,作為樂隊食物鏈裏的底層人物我勸你以後多巴結一下我們主唱小哥哥,”肖想笑瞇瞇的,“不然主唱太帥勢頭太猛,你這貝斯肯定越來越暗淡無光,說不準哪天你就被開除隊籍了。”

“?”鐘正也笑,“貝斯那是樂隊的靈魂,靈魂是能隨便看到的嗎?”

“正主都來啦,我們再唱一遍伽利略S改編的《極星》吧。”肖想敲著筷子起哄,“咱們都坐小正店裏吃火鍋了,也算認可了彼此,來來來!讓我們用音樂銘記此刻!”

“《極星》歌詞我還挺喜歡,時爺難得寫首溫柔的歌。”鐘正撥了下弦,“來吧盛夏小哥哥,沒問題吧?”

盛夏被問得怔了下。他今天嗓子不舒服,但總覺得這氣氛……不唱不太好,而且時燁還在。

他想了下,剛打算說來吧,反正撐著唱一首也沒什麽,結果時燁擰著眉頭說了句:“吃飯就好好吃飯,唱什麽唱?”

鐘正一楞,只覺得莫名其妙:“時爺,剛剛可是你讓我拿琴來玩玩的,我們這不是經常……”

“經常什麽經常。”時燁嫌棄地看了旁邊的吉他一眼,“你這爛吉他我彈不下去,手在抗議。”

肖想看看時燁,又看看繃著臉的盛夏,最後看看盛夏跟前的銀耳粥,等琢磨過來她才笑了下。

“不唱了今天。”肖想笑著打圓場,“等去排練室有鼓了再說,讓我幹瞪眼搖著撥浪鼓看你們玩啊?”

盛夏連忙接了句:“我們下次一起錄個更好的版本,鼓和貝斯加進去就更豐滿了。”

鐘正只能妥協:“行吧,就下次。對了,我看過你唱這首歌的視頻,你所有視頻裏我最喜歡這首和《銀河裏》,你聲音適合唱這一掛的。”

“這是時爺四年前寫的歌,”肖想思索了一下,“那會兒盛夏你……應該才18歲?”

盛夏呆了下,才點頭:“對,那會兒我剛成年不久。”

肖想笑了笑:“你翻唱改編過好多我們的歌啊,難不成你是樂隊裏……誰的粉?”畢竟飛行士以前挺火,按照盛夏這個年紀如果說以前是他們的粉也完全說得過去。

盛夏聽完楞了下,手微微收緊了些。

他想了一下,才很慢地道:“嗯,我一直很喜歡飛行士。”他頓了下,“一直都是。”

肖想看了看時燁,才接著開玩笑:“哎喲,那你這波很賺啊,你來樂隊不會動機不純吧,明面上來唱歌,背地裏悄悄追星。”

盛夏楞了下,才笑起來:“可能吧,不過我確實動機不純,我還是挺有野心的,想圓個夢。”

時燁聽到這句話只覺得心臟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刺了下,一下子把他刺得有些狼狽,也再次猶疑不定。

他閉了閉眼,不想再讓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就指著鍋對還想接著問的鐘正道:“湯底幹了,加點。”

樂隊這幾個人除了時燁都很健談,說話有趣,但也知道分寸。盛夏能感覺大家都照顧著年紀比較小的他,言語裏都透著關愛和善意,這讓他心裏挺踏實的。

而且他沒想到時燁今天對自己的態度沒有那麽兇了。他一開始還有些小心,不太敢跟時燁說話,後來聊著聊著才試著接了幾句話。

時燁對他態度一直淡淡的,看上去和別人差不多,這讓盛夏松了口氣,但隨即又覺得有些難過。

為什麽難過,他也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空。

也沒人問他為什麽遲到了一會兒,大家好像都不在意。樂隊別的人和盛夏其實也只見過幾面,但對他依舊大方友好。

對比起來,看上去對盛夏最冷淡的人,反而是那個和他認識最早的時燁。

他心想,原來是這樣的,時燁身邊的人原來都這麽好,他的樂隊原來也這麽好。

盛夏想了下,雖然沒人問,但他還是想跟時燁解釋清楚自己為什麽遲到,不然時燁怎麽想他呢,遲到是不好的習慣。

他趁著鐘正和時燁說話的空檔,從雙肩包裏摸出了他隨身會帶的本子和筆,在桌子下迅速地寫了幾行字,然後很輕地放到了時燁的腿上。

一張紙很輕,放到腿上很難感知到。時燁能察覺到,完全是因為他餘光一直在註意身邊這小孩的一舉一動。

盛夏以前就有個隨身帶本子寫寫畫畫的習慣,他日常生活裏大多時候都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喜歡在本子上塗鴉,寫曲,畫一些別人看不懂的符號。

時燁當時以為這就是年輕人青春期中二時的習慣,沒想到現在這小孩還這樣。

他不動聲色地按住腿上那張紙,手掌慢慢合攏,把那張紙捏成一個團,握在手心裏,嘴裏還在和鐘正說:“我覺得那樣改也不錯,就是曲風燥了點,跟歌詞的感覺就差遠了,有點不搭。”

對面肖想叫了盛夏一聲,他恍恍惚惚地應了。此刻盛夏心裏其實很亂,他覺得心像是也被時燁的手捏住,被捏得緊緊的,捏成有很多褶皺的一小團。

那是飛行士樂隊有了主唱後的第一次飯局,他們從下午四點吃到晚上八點。

時燁和盛夏之後沒再說一句話,最後離開火鍋店的時候也沒有。盛夏本以為時燁會跟自己道別,但那個眉眼總是很冷漠的男人就只是對著他們招招手,就轉身離開了。

盛夏就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很久都沒回過神。

他甚至沒有勇氣去叫住對方,說一聲再見。



時燁回到家後洗了個澡,把身上火鍋味都洗沒了,才翻了翻衣服,找到那個小紙團。

他端詳了這個紙團很久,才慢慢地,一點點地把這個紙團展開。

上面的字不是很好看,是時燁記憶中的那個筆跡,有點潦草。

寫的是:

“我今天真的出門很早,但是坐公交坐過了站,下了車走過來找了很久,才找到地方。

對不起,我還是很笨。【哭臉】以後盡量不遲到,你別生氣。

Ps,我確實動機不純,為你而來。

夏天還沒結束,希望不算太晚。

【下雨】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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