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關燈
第134章

“陸駿,你不要後悔。”

將這句發出去之後,張承寅發狠似的將手機甩在了桌子上,手機從光滑的桌面快速滑到地上,磕碎了一個角。張承寅沒有心情關註這些,他站在車隊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外面被雪覆蓋的路面,一個黑漆漆的身影漸漸地走遠。

風起了,刮了一整夜,仿佛連雪花中的水分都被吹得一幹二凈,雪花變成了刀片,劃得皮膚生疼。天氣預報說,那天晚上的北京城在風雪席卷之下的體感溫度有零下五十度,張承寅的心情同這風雪一樣寒冷,因為陸駿徹底與他決裂,離開了車隊。

不久之後,周楚也一聲不吭地脫離了極點車隊,張承寅忽然感覺這個冬天很難熬。他最好的朋友與他分道揚鑣,他的明星車手帶著讚助跑路,這個消息某天將會在圈內暗暗傳動,背後說閑話的大有人在,並且在來年開春的轉會期內成為一個天大的笑話。

張承寅不允許極點這樣級別的車隊因為一兩個人的離開而受到影響,他在打信息戰的同時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系想要挖掘更強的車手入夥。只是現在各大車隊的格局相對穩定,能夠找到一個比周楚還要優秀的車手難如登天。

除非租借外籍車手來跑比賽,但張承寅只要打打算盤就能算清楚這並不是一筆劃算買賣,並且顯得他狗急跳墻無計可施。

就在張承寅一籌莫展之際,他在一個朋友的私人聚會上見到了許迎臣——這個已經被大多數人拋在了記憶深處的名字忽得跳到眼前時,令他的大腦空寂了那麽一瞬。

仔細想想,許迎臣幾年之前低谷退役之後徹底離開了大眾的事業,這個人一向囂張狂妄,在圈內時常與人發生口舌交惡連連以至於沒有什麽朋友,所以當他離開後也沒有人有他的消息。

許迎臣留下來了不少經典戰役,諸多後輩都從他的視頻中學習到了各種技術,只是他們能從前輩口中聽到的對許迎臣的評價毀譽參半,沒人否定他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成績,而他的落寞結局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句“自己作的”。

上帝賜予他的天賦與幸運都時效,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還在肆意揮霍,最後落得傷病纏身滿目罵名灰暗退場的結局。

張承寅此前跟許迎臣只有過幾次照面,幾年不見記憶已變得模糊。縱然張承寅已無法拼湊起完整的畫面,但是在一片朦朧當中唯有一幕是萬分清晰的。

便是許迎臣那總是微微揚起的高傲的頭顱。

他想,這個人無論走到哪裏都應當是散發著光芒的,像火一樣吸引著旁人——不論靠近他是否危險。

令張承寅頗為意外的是,在朋友聚會上他並沒有一眼認出來這個昔日的超級明星,還是經過朋友的指認,他的目光才穿越人群找到了坐在角落裏身著暗色衣衫的男人。

那個男人的坐姿有些僵硬局促,時不時低頭玩手機,或者拿桌上的句子在手裏擺弄。他不是想吃那個橘子,只是為了讓自己有件事情做,而不是純粹地發呆。張承寅閱人無數,單見對方的狀態就知道這個人一定很不適應現在的場合。他不再是一團火焰了,現在變成了一棵安靜的植物。張承寅帶著偌大的好奇心走向了許迎臣,開場白是一個友好的自我介紹。許迎臣擡起頭,不覆驕傲神采,雙眼有些迷茫。張承寅笑笑說:“可能你不記得我了。”

“不,我記得。”許迎臣這次肯定地說,“我們最近一次應該是在三門峽的比賽,那次我的車中途出了故障,我們在維修區說過話。那天……那天在下雨。”

“你的記性實在是太好了!”這些細節張承寅自己都未必記得清楚,不過他有意與許迎臣攀談,自然會恭維許迎臣。

有一段共同的記憶是拉近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最好的話題,張承寅本想著借此切入,不料許迎臣陷入了有一句無一句的被動回答泥潭,天有些聊不起來。張承寅不知道這幾年許迎臣到底經歷了什麽,能叫那樣一個張揚的人變得如此沈默的經歷大約是不怎麽好的。

人生頓挫,張承寅是了解的。他覺得自己現在就處在一個處處坎坷的低潮節點裏,竟與許迎臣產生了幾分共鳴。

他試圖挖掘更多的信息,這時有個人笑盈盈地走過來,硬是擠在他和許迎臣之間坐下。

“你躲在這兒幹嘛?”李斯達歪著頭對許迎臣說,“好不容易帶你出來玩玩,你又在一邊種蘑菇。哎呀,不要總是這樣嘛,你才多大啊,怎麽越來越朝著老頭子的方向發展去了?沒勁。”

許迎臣笑了笑,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無奈地聳聳肩。

張承寅認識眼前這人是許迎臣過去的領航,自從許迎臣退出大眾視野之後,李斯達也不知道跑去哪兒。聽李斯達剛剛那話中的意思,這次應該是他把許迎臣弄了出來。張承寅順勢跟李斯達聊了幾句,李斯達明顯活潑開朗許多,是個自來熟的性格,什麽都能聊得有模有樣,聊到賽車更是興奮許多。

說著說著,李斯達的胳膊環上了許迎臣的肩膀,將他摟了過來:“說起來,我們老許啊退役還滿可惜的,誰沒有個起起落落呢?我看現在那些還在跑的選手裏,老號的跑到死也就是那成績了,新人更是沒一個能打的,中國賽車啊——完了!”他怪叫了一聲,又說,“那個叫周楚的倒是還不錯,不過及不上我們老許一半呢。哎?周楚是不是你們車隊的來著?”李斯達笑得狡黠,“我這樣說是不是不太好?不過,我說的是事實。”

周楚的水平張承寅再清楚不過,雖然這個白眼狼棄他而去,但是他並不會因此否認周楚的成績。放眼國內,無論是周楚的拉力賽還是場地賽的成績與技術,無人可在其左。

當年鼎盛期的許迎臣說這種大話還有幾分可信度,現在他退役多年,又有傷病,這不免叫張承寅有些嗤之以鼻。

“你們先聊吧。”許迎臣不想聽李斯達那些廢話,起身離開,“我去下衛生間。”

李斯達當然知道許迎臣什麽脾氣,他不急不惱,反而問張承寅:“你是不是不信我的話?”

張承寅的回答十分坦誠,李斯達卻說,愛信不信,天才不需要被證明。不過,他還是要了張承寅一個聯系方式。

關於這次見面,張承寅自覺只是收獲了一些舊事八卦,並沒有對他眼見的困境有什麽實質性的解決。幾天之後,他忽然收到了李斯達的一個視頻邀請。這人行事有夠我行我素,都不問問張承寅現在在做什麽,方不方便。還好張承寅剛開完會,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裏接通了李斯達的視頻電話,心中默念最好不是李斯達被拐騙去緬甸發來的求救信。

“我今天把老許騙來說幫我一個朋友試車,費了好大的工夫呢。”李斯達好像躲在什麽犄角旮旯裏,一臉特務樣兒,“信號怎麽樣?”

“挺穩定的。”

“OK!”李斯達說,“那我給你直播哦!”他用手機接入了無人機航拍的畫面,隨著拉力場地內的聲浪響起,無人機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一直追著場地內的那臺賽車。張承寅本來興趣不大,可當許迎臣的車經過一個小坡時,張承寅不由地坐正了身體。

他自己就有過做車手的經驗,後來又挖掘過那麽多優秀的車手,他清楚的知道作為車手的技術是可以花錢花時間去磨煉出來的,但在技術之上的靈性並非誰都擁有。

這是一種天生的車感,無需過多覆雜華麗的動作,哪怕只是在賽道上滑過一個彎,那雙張開的潔白翅膀已足夠說明問題。

張承寅意識到許迎臣現在保有的技術似乎同他的巔峰時期別無二致,不,也許比那時更加老練成熟,這樣近乎無欲無求的狀態像極了武俠小說中早已登峰造極的隱世高手。

一圈結束,許迎臣收住油門之後從車上下來。他面無表情,眼神無光,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剛才的操作有什麽精彩之處。而遠在天外的張承寅卻已激動地站了起來,他現在就想知道一個擁有了絕頂武功的人為何不再向前一步了呢?

張承寅知道李斯達對自己傳遞這樣的信息一定是有所目的的,他便掩住了自己的興奮之情,裝聾作啞地問李斯達叫他看這個是要做什麽。

“人家想看他重新跑比賽嘛!”李斯達的回答直接地讓張承寅措手不及,甚至還打出了一張張承寅最不想見到的牌,“我知道周楚跑了,你很生氣吧?如果被他帶著現任把你這個前任打趴下,那畫面應該很好看吧?”

“……”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肯定很好奇我怎麽知道的吧?哈哈,我偏不告訴你!”

“……這是許迎臣的意思?”

“不是,他心理負擔可比宇宙的暗物質總和加在一起還重,他總覺得離開了就是離開了,沒必要回頭。但是我覺得,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了,他也應該走出來才對。他明明……明明熱愛賽車的心情不輸給任何一個人,他不應該是這個結局。相信我,如果你能搞定他,他帶給你的回報會比你想象中的還多,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最後,張承寅問道:“為什麽是我?”

李斯達笑嘻嘻地說:“因為你有錢呀!”

事已至此,張承寅知道自己也沒有什麽可隱藏的了,既然上天讓他在這個時間節點上重識許迎臣,不如就順勢而為吧。

“哇呼——”李斯達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眼睛裏擠出來眼淚。他在床上翻了個身,捧著自己的筆記本湊到床頭燈下,繼續寫寫畫畫。

許迎臣洗完澡滿是水汽地出來:“我以為你要休息了。”

“哪兒能啊!”李斯達晃晃自己的本子,“我得倒背如流,明天的比賽拿個好成績。你看周楚那小子今天神氣的樣子,哎呀我好氣哦!”

許迎臣自然知道李斯達在開玩笑,這人心比太平洋都寬,天塌下來都不帶發愁的,怎會因為一兩場比賽而掃興?他從行李裏翻出一個小布包丟給李斯達,李斯達起身,熟練的取出裏面的運動繃帶撕了好大一條幫許迎臣貼在了肩胛上和後腰上。

而在許迎臣左腰側有一條很長的疤痕,一直割到了接近脊椎的位置。

“今年的新人還蠻多的。”李斯達跟許迎臣聊天,“你覺得他們誰能突破重圍?”

許迎臣搖搖頭:“不知道,都有機會。”

“你這個答案太保守太無聊了!”李斯達拍了許迎臣一下,“你就說,這些人裏,誰最能吸引你的註意力?”

許迎臣認真想了一想,回答:“明揚。”

李斯達驚呼:“為什麽?裴寶可要哭了哦!不過明揚那小子確實挺特別的,那股不要命的沖勁兒倒是跟你很像。只是他還是技術不穩定,忽高忽低的……算了,沒準兒這還是比賽的一大亮點呢。面對一個不確定的對手,我能理解你會關註他,這也是對他實力的認可……”他自顧自地分析一通,許迎臣打斷了他。

“我是想說,他好像個小熊貓坐在車裏。”許迎臣對李斯達說,“車和人都很小,像個玩具,每次都會想多看兩眼,不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