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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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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錢塘下了今年的頭一場雪。

江南的冬天濕而冷,落雪不似北方那邊的大雪片,而是小而細碎,未落地便凝結在一處,與其說是雪花,更像是冰粒兒。

兩匹輕騎踩著地上薄薄一層碎冰粒兒穿過山澗木橋,松林小道,往後山行去。小雪後的山道濕滑難行,為首的年輕郎君回頭吩咐一句什麽,兩人下馬以布包裹馬蹄,重新上馬前行,馬蹄聲清脆,在松林間傳出去老遠。

山間長居的幾戶人家看在眼裏,溪水邊盥洗衣裳的婦人們議論著,“瞧,葉家新來的女婿俊得很。”

“哪個葉家?”

“還有哪個葉家?後山的大戶葉家。”

“葉家女娃兒不是只有個最小的幺娘?小丫頭皮得很!有年不知犯了什麽事,他家葉十郎拿根木棒追出來打,幺娘一個猛子紮進半山的潭子裏,葉十郎半天沒撈到人,以為沖去山下了,坐在潭子邊哭到入夜哩。”

婦人們哄笑起來。

“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葉家的小幺娘早長大嘍!水靈靈的,過年滿十九了。剛才騎馬上山的俊後生就是葉家女婿。”

“葉家二郎今年也從京城回來過年了。昨天才見他進山。”

“嘖嘖嘖。葉家今年熱鬧。”

魏桓牽馬進了院子。魏二迎出來道,“郎君回來了。此行……”眼角覷見馬背上鼓囊囊的布囊,喜道,“大雁尋到了?”

魏桓頷首,“托了老吳,尋來兩只。”

已經是入冬落雪天,北雁南飛,早飛過江南地界,尋兩只活的大雁不是易事。老吳在兩浙路嘉興一帶領廂兵,得了囑托,借公務名義領一隊親兵南入閩地,在棲鳥常去的水澤邊蹲守幾日,好不容易弄來兩只活雁。

魏二身後,絕雲拴在鷹架上,蔫頭蔫腦沖主人叫了一聲。

魏桓過去撓了撓黑鷹的下巴,掂一塊生肉投餵過去,絕雲瞬間興奮起來,才撲扇幾下黑亮翅膀,魏二當頭給它一巴掌,“你還敢嘚瑟!看看你闖的禍!”

魏家葉家已經定下婚期。

兩邊過禮的日子迫在眉睫,魏家按照北方規矩,早早準備好一對活雁,準備作為聘禮送來葉家。一對大雁拿兩只竹籠分別裝好,就養在院子裏,每日精細吃食供著,等著過禮吉日有大用——沒想到被絕雲暗搓搓給盯上了。

只一刻鐘沒留意,下個瞬間,魏家人同時聽到了物件高空落地的重響。

魏桓聽到動靜不對,從屋裏出來查探時,正好看到第二個籠子從高處扔下的精彩場面。

這下可好:籠子——散了;活雁——噶了,絕雲撲騰著大翅膀,半空一個俯沖下來,還得意地站在主人肩頭嘎嘎邀功。

魏桓擡手敲了下絕雲的腦袋——直接把它給拴鷹架上了。

直到今日新得了兩只活雁,才把它放下來。

“不許再動那兩只雁。”魏桓撓了撓絕雲脖頸的黑色細毛,叮囑它說,“重要之物,莫調皮。”

“噶。”絕雲委屈地哼唧。

大雁準備妥當,其他聘禮早已準備好,魏桓驗看過禮單無誤,問留守的魏二,“我不在這幾日,葉家可有人回來過年?”

“聽素秋說過一次,葉二郎君早半個月前托人帶信回來,說要回錢塘過年。但郎君這幾日不在,我守著絕雲未出院子,不知葉二郎君回來了沒有。”

葉家的二郎君……魏桓有印象。科舉入仕,京城為官的那位。

據說少年時在家中苦讀詩書,因為流傳江南的經文古籍大多是手抄本,錯訛眾多,他發誓要親眼見一見原本。

於是就下場科考,鄉試會試一路考去京城,放榜高中進士,留做了個小小的八品京官,負責編撰經文典籍,從此徜徉在宮廷古籍書海中,不亦樂乎。

對了,這位身份肯定作了假。魏桓寫信去京城探查,京城的八品文官中並無一個姓葉。

魏桓將禮單收入袖中,不慌不忙往外走。

官階低有低的好處。

負責編纂經文典籍的八品文官,沒機會卷入朝廷黨爭。

即便他曾經清洗了半個朝廷的朝臣,倒不至於得罪葉家二兄。

魏家的宅院在後山腳下,原是一位祖籍兩浙的致仕官員家中別院,被魏家看中高價買下。

魏桓看中這處別院的位置。宅子在山腳下,葉家祖宅建在後山腰。出門登個大幾百級臺階便到葉家。

和通常少人清凈的山裏別院不同,葉家祖宅經營多年,常年住人,並不怎麽清靜。偌大一座宅子依山傍水而建,正門虛掩著,老宅修繕工程還在收尾,門前山道人來人往。

魏桓走入門時,雇請來的工匠們在前院一筐筐地運砂石,刷清漆。他沿著長道往裏走出幾百步,耳邊傳來淙淙的流水聲響,前院的嘈雜聲漸漸聽不到了。再往前轉過一個彎,對面主院墻裏傳來清脆的說笑聲。

聽到熟悉的嗓音,魏桓走了半個時辰山路的那點乏累消散殆盡,過去敲了下門,溫聲喚道,“扶琉。”

門後的說笑聲停下,素秋驚喜道,“魏郎君回來了!娘子,我去開門。”

葉扶琉帶著隱約笑意阻攔,“別去。叫他自己開。”

院墻裏飛出一個閃亮亮的物件,啪地落在青石地上。魏桓凝目去看,是一枚細而長的鐵片。

葉扶琉故意坐在秋千上不動,眼睛卻閃亮如黑曜石,愉悅情緒藏不住,隔墻笑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想要從此過,快快把門開。”

魏桓撿起細長鐵片,修長的手指擺弄幾下,噙著笑應,“你收著鑰匙,卻要我開門。”

“教過你的,鐵片壓住銅簧,慢慢地試幾次,啪嗒一聲就開了。很容易的。” 葉扶琉說到最後已經在明晃晃地撒嬌了,“三郎,開嘛。”

最後幾字尾音才落下,耳邊啪嗒一聲輕響,主院銅鎖應聲而開。

葉扶琉的一雙眼愉悅彎成月牙,對素秋說,“我早說過他很聰明,一學就會的。”

素秋想笑又強忍著。想進葉家的院子就得學開鎖……魏郎君不容易。

搜腸刮肚讚了句,“果然是家傳淵源。”

“就是吧。”葉扶琉得意地說。人從秋千上起身,提著裙擺小跑迎過來,“四五日不見,聽魏二說你出遠門了?”

“去浙南走了一趟。”魏桓把打開的銅鎖連同鐵片交給她白皙的手掌上,又從袖中抽出一份大紅禮單。“備禮花費了幾日功夫。”

葉扶琉擱下銅鎖,好奇地打開禮單,剛念出頭一行,“大雁一對——欸?”

魏桓攬著後腰把她抱起,原地轉半圈,放回秋千上。

秋千上下晃蕩,流雲紋金繡的百褶長裙擺在半空裏劃過一道鮮亮弧線。

素秋見慣了,抓起銅鎖往院子外走, “我去前院盯著那群短工。娘子有事找我大聲喊一句便是。”

啪嗒,主院又從外鎖上了。

葉扶琉坐在秋千架上,小聲嘀咕,“我從這裏大聲喊一句,前院能聽見?”

魏桓站在身側,想了想, “從前院走來此處,以我的步子需走六百六十步。多半是聽不見的。”

秋千架開始上下晃悠,葉扶琉慢悠悠地晃蕩著,仰起頭,無辜地問身邊的郎君, “那可如何是好?如今我一個人被鎖在院子裏,我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陽光映在她揚起的面龐上,明眸皓齒,靈動鮮妍。周圍分明是入冬殘雪景象,陽光下的小娘子卻如初夏盛開牡丹。而今這朵盛開的牡丹在明晃晃地邀請蝴蝶。

魏桓不輕不重地推了下秋千,原本小幅度晃蕩的動作陡然大了起來。

魏桓低頭看她,“你不是一個人。我也被鎖在同個院子裏。”

“哦。”葉扶琉歪了下頭,明澈眸子彎起,仰頭回望他的眼神帶出一絲狡黠笑意,嘴裏故意說,“那怎麽辦?我們兩個一起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三郎,下面你有什麽打算?可要我——叫人來開鎖?”

秋千越蕩越高,魏桓發力推了一把。“不必。”

葉扶琉的視線已經可以越過院墻,她在高處快活地大笑, “快些,再高些!啊啊啊啊——”

秋千架空了。

興奮嚷嚷著的小娘子在半空被抱住,百褶長裙擺飄過秋千粗藤,人直接抱去了屋裏。

冬日天暗得早。

申時末酉時初,除了西邊山頂積雪高處還餘些許陽光,其他地方天光早暗下去。素秋看看天色,魏郎君再耽擱些時辰,下山時只怕看不清路。

她結清當日工錢,送走前院十幾名短工,雙手縮袖籠裏,匆匆往主院方向趕去。

鎖院門是葉扶琉悄悄的叮囑。

魏三郎君即將和娘子成婚,她雖然不覺得兩人單獨相處是件大事,但天黑之後兩人再鎖在一處畢竟不大好。

素秋快步趕回到院門邊,伸手摸到冰涼的銅鎖,這時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出門,沒帶鑰匙。

“娘子。”素秋好氣又好笑地拍門,“把鑰匙丟出來。開鎖了。”

院門裏靜悄悄的,壓根無人應答,仿佛裏頭沒人似的。

素秋納悶起來,隔著門縫往裏瞧。

秋千邊空無一人,主屋門窗關緊,只有東側廂房隔著窗戶紙透出暖黃燈光。

素秋安下心,拍門更大聲了。“娘子!出來扔個鑰匙呀!關在屋裏不應聲作甚。”

主院裏還是無聲響,身後倒傳來一聲納悶的應答,“是啊,這麽晚了,把自己關在屋裏不應聲,幺娘做什麽呢。下午睡太久,人睡迷糊了?”

一雙清瘦的文人手探去院門上,試探地晃晃銅鎖。

來人喃喃自語,“這把鎖倒是尋常。許多年不開鎖了,也不知行不行……”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根細而長的鐵片,不甚熟練地撬起銅簧。

素秋:“……”

葉家還真是人人會撬鎖。京城當官兒的葉二郎君,手法居然也不賴。

素秋人都麻了,站在門邊瞧了片刻,喲,鎖撬開了!

東廂房裏的動靜早停了。

銅鎖撞門的響聲響亮,早在素秋撥弄銅鎖的時候,屋裏便聽到聲響,魏桓放下懷裏摟緊的人,披衣起身點燈。

就這麽會兒功夫,原本被他層層裹緊的被子松開條縫,裏頭立刻伸出半截皓白手臂。

葉扶琉擁著被子翻了個身,毫不客氣霸住整張床榻,迷迷糊糊地說,“誰喊我。”

魏桓替她把散開的單衣衣襟拉起,攏住眼前驚心動魄的新雪珊瑚色。“你家素秋。”

“哦,那沒事了。”葉扶琉閉著眼含糊道,“銅匙在桌上……扔給她開門……”

“先把衣裳穿好。”魏桓哄她起身,取來地上散亂的夾衣,握住纖長的右手往夾衣窄袖裏套。

葉扶琉半夢半醒時手腳極不老實,手腕被握住的瞬間,擡手就是一個反扭,魏桓早有準備,讓了下,順利把右手套進夾衣袖管。

葉二郎君四個字,就在這時傳進耳朵。

葉扶琉一個激靈,瞬間睜眼。“二兄來了!”

這下穿衣動作快了四倍。她跳下床四處趿鞋時,魏桓坐在對面,把鞋遞給她,“葉家二兄已經回返錢塘了?”

葉扶琉嘶了聲,“昨天回來的。見面忘了和你提!”

為什麽見面忘了提,兩人視線掃過面前亂糟糟的床褥,不約而同略過。葉扶琉單腳跳著往門外奔,“不能讓二兄進來看見!他讀多了儒家經義,講究君子端方那套,是家裏最守規矩的。”

正要開門出去,魏桓擡手擋了她一下。“且慢。”

擡手替她捋順幾縷亂發,又俯身扯直了淩亂的百褶裙擺,“晚了。我們共處一室,躲不過你家二兄的眼睛。至少先把衣衫打理整齊,出去回應莫慌。若被責怪,推到我身上。”

葉扶琉嘴上利索:“我才不慌。家裏是我當家,這樁婚事已經定下,二兄最多數落我兩句罷了。”但打理衣衫裙擺皺褶的動作快得很,顯然久別重逢的二兄在她心裏占據不輕的分量,她不想挨數落。

魏桓看在眼裏, “對了,還未問過二兄尊諱?我在京城多年,不知和二兄有沒有照面過。”

葉扶琉邊開門邊道:“二兄雙名鳴夏。他在京城只是個八品官兒嘛,你們多半沒見過。”

魏桓思忖著。“葉鳴夏,確實不曾聽過這個名字。葉落知秋,蟬鳴知夏,二兄名字極有意境。”

門開了。葉鳴夏是個典型的江南文人模樣,白皙秀氣,當先進來時飽含喜悅笑意,邊走邊招呼,“幺娘莫躲懶,二兄來了!多年不曾開鎖,居然還沒忘了老技藝——”

魏桓這邊也做好準備,站在門邊,以平輩之禮往門外揖禮,“在下魏桓,葉二兄千裏返程辛苦——”

兩邊隔著半個庭院對上了。

葉鳴夏滿臉的笑意陡然僵住,眼睛陡然睜大,瞪著門裏身量頎長的郎君,像是被掐住脖頸的大鵝,發出一聲倒氣聲,“——嘎!”

魏桓也是一怔。

門邊怔了片刻,行揖禮的動作停下,擡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眼前這位葉家二兄,他認識。

以他從前在京城的做派,不認識才是好事。認識絕不是好事。

眼前這位之所以被他認識……他記得清楚,因為當年京城翰林院的刺頭兒,如今貶謫到江縣的知縣盧久望——和眼前這位眼熟的葉二郎君——是同榜進士的同年好友。

魏桓無聲地彎了彎唇。難怪眼熟。越看越眼熟。

眼前這位,分明是胸懷萬卷、落筆成章的京城大才子。太常博士、著作佐郎,夏鳴夜。人稱“夏佐郎”。

盧久望被貶謫出京後,寫文痛罵他的眾文人中,夏佐郎算是格外出挑的一個。落筆洋洋灑灑《忠勇侯守大同》三折文武大戲,紅臉忠勇侯、白臉曹國舅,傳唱大江南北。

魏二早查出了指桑罵槐的戲折子出自何人手筆,連夜拘捕夏佐郎,即將投入詔獄問罪,魏桓當時已經病到起不了身。

病榻中聽聞這位年輕博學的夏佐郎兩袖清風,孤身一人,家裏除了藏書萬卷,只有一只看家狗兒,據說俸祿大半都寄回江南老家貼補幺妹。笑了笑,下令把人放了。

夏鳴夜。葉鳴夏。

原來如此。

魏桓這邊的平輩揖禮行到一半,停了。那邊葉鳴夏嚇出了鵝叫,不過眨眼功夫。

葉扶琉左瞅瞅,又看看,眼瞧著兩邊暗流洶湧,從屋裏跨出幾步,站在院子中央,若無其事替兩人引見。

“三郎,這邊是我葉家二兄。二兄,這是魏三郎。”

葉鳴夏還在發怔,魏桓依舊過去見禮。行完平輩揖禮,也跟著葉扶琉的口氣平靜喚了聲二兄,“二兄高才博學,桓心中敬仰。”

葉鳴夏站在原地,筆直而僵硬,仿佛化身為一塊人型石頭。葉扶琉暗扯了下二兄的衣袖,人型石頭瞬間活了,反手拉著葉扶琉疾步往門外走。

葉扶琉猝不及防,被自家二兄直接扯出院門。

素秋嚇了一跳,急忙跟出去。“娘子,二郎君,話沒說完怎麽就——”

啪嗒一聲。

話沒說完,葉鳴夏一把銅鎖,把魏桓給鎖院子裏了。

“趁他有所反應之前,咱們快走!” 葉鳴夏緊張地對幺妹道,

“你不知,我和這位在京城裏結下大仇怨!南北傳唱的《忠勇侯守大同》那三折子戲,以曹國舅隱喻他魏三郎,他早知道是我寫的!當年他重病無力對付我,如今病好了,他存心要把我葉家一網打盡吶!”

葉鳴夏頗為不舍地環顧祖宅,“幺娘,不論你們如何相識,他必定為了報覆葉家而蓄意接近你!葉家祖宅暴露在他面前,哎,顯然不能留了。罷了,人比宅子重要,我們喊上三弟,即刻遠走!”

葉扶琉:“……”

“那折子戲原來是二兄寫的啊。”她喃喃道,“好家夥。”

她從拉扯裏輕巧掙脫出來,荷包裏摸出細長鐵片,回身就要開院門。“誤會大了。兩邊還是當面把誤會說清楚得好。”

葉鳴夏臉都青了, “能有什麽誤會?絕無誤會!戲文裏的白臉曹國舅明明白白罵的就是他!我和他仇怨大了——”

“得了二兄。”不等葉鳴夏發完狠話,葉扶琉直接把新送來的禮單塞他手裏了。

“先看看禮單。三郎趕在下雪天奔走了四五日才尋到一對大雁,列在禮單第一行。”

葉鳴夏原地噎住。“大雁?”大雁為自古之聘禮,可不是亂送的!

還沒等他回過味兒來,葉扶琉擡手指指始終安靜的院門。

“別誤會。無論我和他如何認識的,反正跟你們從前在京城的恩怨無關。二兄,你把你妹夫鎖門裏啦。”

久等啦!開始更新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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