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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彼端-2(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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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彼端-2(全文完)

長惟締造域·外部輔助設備區

“這是你是第一次正式使用。”聞哲用視線示意了精神艙的方向,“我幫你測試一下。”

“多久?”屠休問。

“5分鐘。”聞哲給出精確時間。

屠休比出“OK”的手勢,聞哲隨即向前走到精神艙的運作範圍,屠休則目送“水流”從空中傾斜而下,很快籠罩住聞哲。

“小崽子。”略遠處的長惟趁機沖屠休招手。

“什麽事?”屠休賣乖地走了過去,“不過你只有5分鐘。”

“建議你把第二顆扣子扣起來,”長惟無奈道,“你脖子上的咬痕露出來了。”

屠休不止沒扣,反而把領口扯得更開了些,特意欣賞了幾秒,然後又沖長惟炫耀似的大方展示。

長惟:“……”

早知道他是這個反應,自己就不會多事提醒了。

長惟說:“我總覺得你上次過去找他之後就突然變乖了,也不給我搗亂了。他則依舊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沒有出過任何問題。說明你的改變很大,但他完全沒有變化。該說你是解決了欲求不滿的問題,還是我多心了?”

“不是。”屠休說。

“我不相信哈士奇會轉性。”長惟警惕道。

“我一直都很乖的。”屠休厚顏無恥地朝長惟眨眨眼。

“你這撒謊面不改色的鬼樣子到是跟聞哲一模一樣。”長惟嫌道。

屠休:“……”

“好奇一下。”

“什麽?”

“你怎麽說服聞哲的?”

“其實多虧你說過的話。”

“哪句?”

“‘只要是人,就一定會有脆弱的另一面,也會有絕對不能踐踏的底線’。”屠休說,“其實不是單純的改變與否,而更接近於一種特殊的協議吧?”

長惟所若有所思地看著對方,過了一會兒才問:“所以你知道他想要什麽了?”

屠休點頭:“如果我與他繼續為了劃定各自的領地而爭執,就只是兩只被囚困於牢籠的野獸。無論輸贏,都是慘敗。所以我要他最後縱容我一次,我將為他披上完美的皮囊,只在他面前釋放本性。因為只有他能接受我的一切。”

長惟點頭途中話鋒陡轉:“你肯定跳過了最關鍵的部分沒說。你這是要逼我直接看?”

屠休猛退一步:“你這個愛八卦的紅毛老頭,真是一點隱私概念都沒有嗎?你現在可不是監獄長了,你敢看我就去投訴你!”

長惟:“……”

這嫻熟的“投訴”手法,肯定是聞哲教給這小崽子的!

“行。我們來聊正事。”長惟隨即轉了話鋒,“這次是特殊情況,需要評估的是一對天生就有高頻共感的雙胞胎。聞哲的精神閾值太高,其他人都共感不了。既然只有你能,就臨時借調了你。評估全程你都要聽聞哲的指揮,不然別想我幫你說服他簽署監管人的文件。”

“第八遍!”屠休說,“這是你交代的第八遍。希望別有第九遍。”

長惟暗自磨了磨牙,卻沒有來得及發作,聞哲就完成了測試。

“精神艙一切正常……你們倆互相瞪著對方做什麽?”聞哲問。

“沒什麽,”長惟若無其事地變臉道,“算法我會推送給你們,資料稍微滯後一些。”

聞哲頷首,拽住還在跟長惟互瞪的屠休,並肩走到精神艙下方。

透明的球體如水簾般自空中傾瀉下來,將二人包裹在其中,而後便是體感極其安靜的等待。

黑暗成為永恒的主題,幸好身邊還有另一個人。

“我們要在這裏杵多久?”屠休問,“剛才看你就感覺很快,我還以為是那種咻——一下就飛出去的東西。沒想到會這麽無聊。雖然這種腦部終端挺好玩的,只需要往脖子上一貼,就跟大腦裏多了個輔助大腦一樣,算力和聯網功能都有,還能向下兼容手機。”

“你們倆剛才在吵什麽?”聞哲不答反問。

屠休:“……”

“嗯?”

“長惟要我乖乖聽你的指揮,不然就要好好收拾我。”

“你們為什麽這麽合不來?”聞哲覺得匪夷所思。

“同類相斥。”屠休說,“雖然他更像蟒蛇。就是那種黃金巨蟒。不餓的時候盤成一團,等他張開血盆大口,就能把一個成年人一口吞掉不帶嚼。”

聞哲:“……”

他果斷放棄幫他們兩個調停。

“資料過來了。”盡管體感很漫長,實際上不過幾句話的功夫,聞哲就收到了推送。

“你們視實者每次都是最後才拿到資料嗎?”屠休好奇地嘀咕著。

“差不多。”聞哲說,“畢竟需要根據算法錨定之後的節點來精確篩選相關歷史資料。如果提前篩選資料數量過多,容易造成預評估的混亂,這樣不方便根據被評估對象定制評估準則。”

“這次是什麽?我看看,除了雙胞胎,就是……唔?現代女巫獵殺?”屠休剛看了開頭就吃驚了,“這什麽東西?與宗教有關?”

“只是個噱頭。”聞哲說,“是與劣質的風流藝術家有關。這是你擅長的領域。”

“藝術家普遍都很花心,如果這就是劣質,那……?”

“每一個跟他分手的人都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沒有威脅,沒有脅迫,獨自一人關在房間裏,以那種誰都不會發現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聞哲解釋道,“這是非常絕望的,不想被任何人阻止的人才會選擇的方式。”

“這就很有意思了,”屠休突然歪頭靠向對方的肩膀,“我看看還有什麽……”

“站好。”聞哲提醒,“認真點。”

“遵命!”屠休很聽話的恢覆原本的姿勢。

“還有,”聞哲叮囑,“如非必要,別把人往床上帶,也別把人際關系弄得太覆雜。否則你就會被長惟逼著交非常長的詳細報告,不過審還得重新寫。”

“你這是嫉妒嗎?”屠休伸手去摟對方的腰。

“我是在告訴你,”聞哲一巴掌拍掉對方的爪子,“你並非三俗服務業。”

“好痛!看!紅了!這算工傷吧?我可是學過投訴流程的,我不會就這麽算了……”

胡攪蠻纏的抗議來不及發作完,就被落於唇角的吻制止。

“認真一點。”聞哲道,“別讓我說第三遍。”

“公平一點。”

“嗯?”

“讓我吻回來,你就能得到一個認真的我。”

“……”

而後屠休又宣布。

“我的認真僅限24小時有效。”

“……”

聞哲幹脆給了對方一肘,道:“參考被調查人的資料,藝術品偽造,監獄,追捧他們的人們,一共三個切入點,你來選一個吧。”

“這對雙胞胎,居然是異卵的,長得一點也不像就算了,雙商和性格也完全不一樣。一個混到了首席領舞,另一個居然是個重罪囚犯。這樣居然還能維持共感?”屠休覺得不可思議,“我傾向於劫囚車,你肯定想從偽造那邊入手?”

“嗯。”

“不如幹脆同時進行……等等!我的終端AI突然說話了,真好玩!”

連性別和聲調擬態都沒有設置過的、機械且平整的默認登陸提示音在屠休的腦海中響起:

……

您好,歡迎來到未來。

檢測到您是首次接入精神網絡,請允許神經元服務器檢測您的精神閾值。

註意:如果您沒有達到一個單位量級的造物主級,將被限制精神網絡的部分功能、禁止進入發達文明域且不得與高維人類主動建立聯系,但反向聯系可以允許。

——允許檢測。

感謝您的配合。

恭喜,檢測到您的精神閾值已經滿足最低單位量級標準,將在10秒後完成正式接入授權並驗證您的物理跨域權限。

授權並驗證中……已完成。

請同意授權記憶精神網絡規範守則並同步到您的個人精神域。細則如下:自接入本網絡起,自動視作同意遵守維度隔離、降維保密以及相關禁忌的全部條例,嚴格保護個體差異性,不得使用維度壓制手段同化他人思想。如違反相關條例,將被終身禁用精神網絡。

——同意。

……

衣著光鮮的俊雅青年穿過已經打點好的後臺通道,毫無阻礙地迎上剛走下臺的芭蕾舞首席,獻上手中提前準備好的花束,並用對方的語言禮貌地提出簽名要求。

對方沒有拒絕。

『就寫:贈給親愛的哲。』

『你叫哲?』對方問。

『那是我朋友的名字。他也是您的狂熱崇拜者。只是他性格比較內向。』青年示意了貴賓席空缺位置的旁邊,『他就坐在那裏。黑發黑瞳。一眼就能註意到的那一位。對。就是他。對了,我叫謝藤。我是做什麽的?一個剛入行沒多久的藝術品商人。冒昧問一句,我能與您合影嗎?』

標準相對單位666個小時之前——

發達文明·補充維度·屠休締造域

海量的體積不一的實體構成輔助AI已經抵達既定位置等待,原子態材料布滿視野可及的各個角落,卻因其是肉眼不可見的大小,只能看見容納它們的球體容器,如同珍珠項鏈般串在一起,漂浮在空無且安靜的宇宙。

這是聞哲第一次目睹締造域的創造過程,由一位他既熟悉又陌生新生創世者,以一隅斑斕的宇宙為畫布,逐漸構建出一個嶄新的完全實體域。

雲夢大澤凝固在空中沒有落向地面;

側立面上有一間傳出奇怪歌聲的破茅草屋;

或合或展的竹簡如星辰般散落各處;

巨大的蕨類構成的森林組成內環形;

希臘神廟和雅典娜雕像在空中以公自傳軌道運行;

居中則是不時有電閃雷鳴巨大山丘雲……

聞哲驚訝地看著逐漸成形的光怪陸離的景色,心下竟然闊別已久地冒出了忐忑的念頭,但他的腿卻不自覺向前,一步步踏入其中,去看,去碰觸,去感知。

呈現出所有輪廓的光亮從何處來?他不知道。

基礎構成體依照什麽物理法則在運行?他也看不透。

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實,就連氣味都完整還原了。

至少也與他所想象的並無二致。

以及,海洋。

無處不在的海水,猶如波浪形的雲朵,從腳下延伸向各處。

雖然有水的觸感,卻兼有土地的固形。

每一處海洋表面,都模擬了潮汐,不斷蕩漾。

他可以縱身潛入其中,可無論他潛入多深,都見不到底。

他可以踩在水面上,如同踏上厚重的冰面,在冰面上行走。

但固態的海水卻不斷拍打著他腿腳,沾濕了他的鞋襪與褲腿。

屠休憑借記憶覆刻了此前在聞哲的域裏見到的一切,卻不是以聞哲所理解的形式,而是屠休自己所理解的構成,這才呈現出如此怪誕的組合方式,以及同樣詭異的嵌合結構。

美麗且神秘。

“你之所以帶我來這裏,是為了讓我成為第一個看見和走進你締造域的人?”聞哲問的時候視線並沒有離開周遭的一切,也沒有看向對方。

“不止是看,”屠休卻說,“這是送給你的。”

他的話語驚到了聞哲。

“送給我?”聞哲懷疑了自己的耳朵。

“你可以拿來當度假小屋之類的?”屠休說。

“我記得長惟說過,”聞哲愈發不解,“這東西根本就無法轉贈,不然就會自動坍塌?”

“你沒記錯,”屠休說,“不過我的域好像不一樣,可以轉贈。我已經送了好幾個基礎構成體給長惟了。當然是在我不小心拆了他好幾個構成體之後,他才發現我有這種奇怪的特質……”

“多久?”聞哲忽然打斷。

“什麽多久?”屠休反問。

“這些,”聞哲說,“從模擬到基礎再到完全實體。”

“單個的話,只要一微秒。”屠休說,“組合的話可能要幾分鐘。”

聞哲驚訝地看向對方。

“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屠休卻笑了,“而且還是這種完全不符合物理法則的物理世界。大小皆可。不限數量。這裏就是幾個締造域的耦合。長惟見到半成品的時候,簡直就像瘋了一樣怪叫。雖然長惟說違背時間與空間的物理法則的化學鍵很難耦合,不過我好像很擅長把不同的東西拼接成一個違背常識的整體。”

聞哲突然失笑出聲:“難怪長惟會那麽著急。”

屠休也很無奈:“他所定義的‘完全實體’是:必須耗費較長周期且只能依據物理法則來進行構建的物理實體,但是這種規則被我徹底顛覆了,導致他既不知道我的締造域能使用在什麽地方,也不知道該拿我怎麽辦,更不知道該怎麽繼續教我了……不過,我覺得你肯定很喜歡這些奇怪的,無法理解東西,所以幹脆送給你玩吧?”

聞哲不置可否地看著對方。

“所以我能留在你身邊了麽?”屠休忽然拋出與之前的對話完全無關的問題。

“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可屠休的問題卻與聞哲的拒絕幾乎同時出現。

聞哲錯愕地看向對方,屠休卻不驚訝。

“我就喜歡浪費。尤其是浪費在你身上。”屠休拒絕,“因為我感受到了。”

“感受到什麽?”聞哲不解。

“雖然之前沒來得及告訴你,但我其實已經在夢裏看見你站在一扇開啟的窗戶邊,窗外是海。”屠休說。

聞哲瞪大雙眼。

“雖然只是個非常短暫的剎那,可我的確看見你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像是在盯著窗外的海面看,其實是在思考。”屠休有些無可奈何,“不止一次。完全一樣的夢。”

聞哲怔住。

“直到你告訴我那些‘故事’,我才知道一切都不是臆想,更不是一個夢。”屠休說。

“不可能,”聞哲不自覺否認,“沒有人能……”

“此前的確沒有,因為你的情感太過短暫。”屠休眉宇間有藏不住的得意,“既無法表述,也無處宣洩,導致共感的你幾乎是不可能事。”

幸好是幾乎。

“雖然此前根本沒有誰能做到,你也無法想象誰能做到。即便我只是一個巧合,可我既是第一個,也會是最後一個。因為麻木與敏銳的矛盾,在我身上恰好能成功並存,自然也就能放大你所有短暫的情感。”

聞哲沈默地看著對方,眼底寫滿了不置可否。

“沒關系。”屠休完全不介意對方的沈默,繼續道:“我已經考慮好了。就算你不會愛人沒有關系,畢竟我也不會。我的愛是毀滅,你的愛是錨點,我恰好需要枷鎖。”

“我……”

聞哲的話沒有成形就被對方突兀的動作打斷。

屠休忽然捧住了聞哲的臉,吻了對方嘴唇。

可聞哲的反應卻區別於之前,既沒有避開,也不打算回應。

於是屠休變本加厲的掠奪,然而無論多久,對方依舊不為所動。

仿若完全漠視的反應,讓屠休憤怒得想要用牙齒去攻擊對方的唇舌。但他及時制止了自己的暴戾,也克制了自己的掠奪,貼著對方的唇角,擠出低啞的聲音,問:

“為什麽不回應我?”

“為什麽要回應?”

聞哲側過臉,近距離審視著對方,重覆了問題。

“為什麽?”

第二次重覆。

——無回饋的吻,只是徒勞的單方面發洩。

奇怪的話語突然自聞哲口中源源不斷的流淌出來。猶如無處不在的海浪,在這片光怪陸離的地方四散開來。

——不過就是接吻,不過就是上床,不過就是情欲。

——不過就是喜悅,不過就是悲傷,不過就是遺憾

——死亡,痛苦,憤怒,等等……

一切都只不過是神經信號反饋,是腦內激素分泌的多少。

並不覆雜。

只要理解了這種運作原理,根本不會覺得有什麽特別可言。

可聞哲其實並沒有說這些話,只是在兩次“為什麽”之後就沈默地怔住不動。

但屠休卻聽見了這些話,而且“聽”得一清二楚。

這是什麽?屠休因此愕然不已:這些一剎從聞哲身上湧出的,又眨眼消失的是什麽?

聞哲依舊看著對方,只是看著,既無情緒,也無言行。

這還是第一次,聞哲想,是屠休這個人第一次沒有提出任何交換條件,主動放下了主導權。

因而對方既不愉快,也不恐懼。

——他是認真的。

聞哲想:對方是經過長期思考而得出的審慎結果,只可能是認真的。

而聞哲卻依舊平靜。就像他的確不在乎任何事。包括自己。或者從來沒在乎過。

因為他很早就已經看透的人性。那些善良的,瘋狂的,美好的,糟糕的……他都能接受,也會排斥,只是不會真正去在乎。

漠視是對一個人最大的傷害。

屠休的“反擊”以出乎對方意料之外的方式突然出現。

“是不是我太過麻煩,就連你都無法控制我?”

他的聲音打斷了聞哲的思考,讓他不自覺與對方四目相接,卻依舊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你是不是怕輸給我?”

過於幼稚的激將。聞哲既不會上當,也不會回答。

“聞哲。”

被喚的人讀出了對方眼底隱隱的憤怒情緒,依舊沒有回答的打算。

“人不可能沒有瑕疵。”

對方改變了策略。

“你需要一個瑕疵。是我不好嗎?”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漏洞百出的弱點。

“我是最完美的瑕疵。”

也是最堅不可摧的。

——“你未經申請就進行了精神重建。”

——“你居然在任務中睡著了?不止一次?”

——“你居然要冒著回不來的風險過去補救?”

想選擇背棄,選擇唾棄,選擇不屑一顧。

但回首的剎那,卻能看見對方專註的眼神,掠過自己的五官,肩膀,脊背……像是粘滯而無法洗凈的纏綿餘韻,糅合成瘋狂的悸動。

道德約束了他,催促他做出選擇,可是感官卻無力抵抗這種誘惑。

無限的彼端,時空的彼岸,觸手可及的真實,充斥在他四周。

一面鄙夷,一面沈溺。

——他很危險。

聞哲告誡自己:別再靠近對方。

“瑕疵。”

聞哲的聲音背叛了他的理智。

他需要瑕疵。

他需要枷鎖。

但這些都不是最初意動的理由——

“我不會被你根除,不會被你同化,不會敗給你的狡辯,也不會被你平靜的表象所欺騙,你卻能永遠的束縛我。”屠休問,“這樣不好嗎?”

一個完美的、總是能出乎他意料的瑕疵。

不能徹底的接納,因為還不夠憎恨一切,也無法迷戀所有。

直到對方把破碎殘存的情感孤註一擲,讓光怪陸離的景色展現出根源。

“這沒什麽不好。”聞哲突然出聲。

——他是人,是人就需要弱點。

“你追求完美。”

對方用不滿的聲音說。

“剔除瑕疵並不能讓人完美。反之可以。”

這些或許都是對方愛聽的話,只是屠休無法從對方臉上分辨出來。

短暫地安靜過後,聞哲突然伸手,握住了屠休的手,蠻橫地拽著他,大步奔跑起來。

他們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南美的艷陽之下,在被曬得滾燙的賽車賽道上汗流浹背的狂奔。只是角色陡然對調。

這明明是屠休的締造域,拉著前者奔跑的聞哲卻比對方還要更為熟悉這裏。

他帶屠休繞過瀑布般的海水所構成的層層屏障,大步奔入雷電交織的山丘雲內。

閃電與雷雨在他們身邊落下,而他們卻行走在海面上如履平地,直到駐足的那一刻。

黑雲與暴雨陡然消失不見,猶如抵達了臺風眼的所在,擡頭就能看見那個圓形的空洞正位於自己的頭頂。

沒有雲朵,只有藍天和陽光,從那個空洞傾瀉而下。

而在這一切光怪陸離的構成中間,在那朵雲的內部,或者說是在雲朵內隱藏的又一片海底,在海底之下的海底,在海水之中的上空,在那似極臺風眼的陽光籠罩之處,有一個巨大的藍色玻璃瓶。

正是聞哲始終沒有帶走的那個淡香水瓶。

中間的鎖扣是“X”的形狀,邊緣有雪花形狀浮雕,每個角上都點綴著水波紋。

以及,在鎖扣的下方,有三行細小的花體字。

——The bath for my help lies

——Where Cupid got new fire

——My mistress’eyes

代表未知的“X”鎖扣應聲開啟,層疊的海浪像周圍四散開區,露出有一個小男孩的輪廓。

他正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地蜷縮在那裏。

隨著他們靠近,小男孩陡然擡起頭來,警惕地看向二人。

琥珀色的眼睛,有灰藍藏在深處,倒映著二人的輪廓,顯得冷漠且麻木。

就像一只受傷的幼獸。

可惜,他沒有靈魂,只是一具擬真的空殼。

猶如人偶。

——太像了。

屠休瞪大了雙眼。

——但也太不像了。

簡直毫無相似之處。

——只是一種臆想。

源於聞哲對屠休的臆想。

而“真正的小男孩”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這裏,也不該露出那樣冷漠且麻木的表情。

即便出現,也應當是歇斯底裏的大喊大叫,戰栗地蜷縮在角落,發瘋一樣撕扯著自己的頭發。

因為那種警惕與麻木是許多年之後才由外界賦予那個小男孩的“道德”,而非小男孩原本只有“本能”在運作的模樣。

因為無論耗費多久,道德依舊無法束縛這個小男孩,本能才是他唯一的依仗。

聞哲一把掐住屠休的下顎,逼他從那個小男孩上移開視線,去與自己對視。

“你的謊話再編下去,連你自己都要信了。”

聞哲指關節用力到發白,捏得屠休的下顎嘎吱作響。

“屠休,這根本就不是你的域。”他厲聲拆穿,“是我的。”

他說:“是我的思想被你的域實體化後所呈現出來的域。”

“這麽快就被發現了。”屠休已經從過大的驚愕中回神。

他並不吃驚,卻很好奇。

“你是怎麽發現的?”他問。

“因為在這一切光怪陸離的景色下……”

屠休打斷聞哲未盡的話,並替對方補充完整。

“因為這裏,在你的思想深處,總會蜷縮著一個很像我的小男孩,沖靠近他的你大吼大叫。”

——你幫不了我!

“你幫不了我!”

小男孩與屠休無比默契,幾乎同時大吼。

“誰都幫不了我!我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明白……唔?”

聞哲沒等對方吼完,就將手掌轉向對方的頸側,把他拉向自己,堵住了對方的嘴唇,阻止對方從自己的記憶裏翻找出最初意動的剎那,阻止他讓曾經蜷縮在車後排的“謝藤”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如同不想面對自己歷經數久的努力依舊徒勞無功的糟糕結局。

反客為主的吻從聞哲主動湊向對方時就已經成為定局。屠休不知何時已經固定住對方的後腦,趁機把人攬入懷中,像以往任何時候那樣,卻比以往更加熱情的還擊。

“從那一刻起,你就已經看透我的本質。”

話語散碎且緩慢地從唇齒爭奪的短暫間隙出現。

“從那一刻起,你就擅自保留了那個像小男孩一樣脆弱的我,卻擅自放棄了得到真正的我。即便我能讓你無法自制的展露出最為瘋狂的一面。”

如同雨點跌落海面,眨眼淹沒在海浪聲中。

“因為我在那一刻拒絕了你主動朝我伸出的手,你才更為不由自主的想要得到我。即便你的本能告誡你,我會成為你的弱點,讓你變得怯懦……可你依舊偷偷藏起了一個我,直到我執意跟著你,找你索取時間,要你給我最後一次機會,那個小男孩才不再歇斯底裏的拒絕妄圖靠近他的你,才變得冷漠而麻木。”

——想支配他,也想被他支配。

那一刻,聞哲腦海深處惡劣的想法接踵而來。

——想束縛他,也想被他束縛。

這一刻,屠休腦海中真正的想法瘋狂浮現,卻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做到。

竭盡全力才能五五開,每一次看似輕松的占據上風其實都是精心謀劃。

一個偏執的完美主義者,他會苛求包括自身在內的一切,自己必須竭盡全力,才能在他身邊獲得一席之地。

“所以你想要的究竟是哪一個我?”屠休問

“你不適合提這些問題。”聞哲忽然放棄爭奪唇齒間的勝負,轉而在對方耳邊的低語。

“那什麽才適合我?”屠休摸索著捧住對方的臉,拇指經過對方的臉頰與唇角。

他與他對視。

“是那個依舊蜷縮在角落裏的我,還是已經站在你面前的這個我?”

“是,”聞哲說,“暴戾的,瘋狂的,破碎的,堅韌的,不加修飾,不加掩藏的……”

“真正的我?”

“真實的你。”

“真的?”

“真的。”

破壞了語言基礎構成的對話方式,如同對語言本身的褻瀆,卻在這片光怪陸離的景色中顯得異常合理。

——這便是聞哲腦海中所謂的“失戀”。

因為他從不需要自己變得理智,變得成熟,變成能違抗賴以生存的本能的存在。

因為那對他來說就是另一個人了。

而不是他想要不斷開啟的魔盒,更不是他想要投身其中的海。

“再吻我一下。”屠休在對方耳畔低語,“我就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聞哲從善如流的照做。

仿若時過境遷。

他每一次的吻都是有目的的試探,但對方依舊竭盡所能的真誠回饋,盡管他會出現在自己身邊本來就是一種謊言。

此刻卻決定拋開謊言和試探,只保留單純的渴求。

只是一個吻而已。

“聞哲。”屠休喚。

“嗯?”聞哲應。

“你曾經問過我很多次。”

“什麽?”

“‘你想要什麽’?”

“嗯。”

“現在換我來問你——你想要什麽?”

這句話聞哲的確問過屠休很多次,此刻問答的立場對調,他卻不想回答。

屠休料到聞哲不會回答。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而他已經知曉答案。

“你想要會拒絕所有的我來祈求——祈求你駐足,祈求你回首,請看我一眼。你希望聽見我說,只要你願意看我一眼,跟我說一句話,我就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他將對方擁入懷中,不斷在對方耳畔低語。

“你想將我當做一朵花摘下,拿在手裏褻玩;你想為我戴上枷鎖,為我戴上鐐銬;你想為我修建花園、打造溫室,將我種在你心底最隱秘的地方,冷眼看著我只為你瘋狂。”

他隔著衣服,在對方的左肩小痣咬了一口。很輕。但是依舊有痛感。

“你的本性從來都與討喜無關,而是一種極致的惡劣。以至於你自己都會恐懼於這種本性,才會放任理智始終占據上風,就為了徹底壓制自己的本性。”

“我的本性就是如此。”聞哲終於頷首,伸手擋住對方造次的嘴。

屠休卻用舌尖舔舐對方的手掌心,直到對方松開,讓他能繼續道:

“你還如此的貪婪,你心中的答案從來就不是哪一個,而是所有。”

若非他如此豐富多彩,若非他如此光怪陸離,若非他如此瘋狂,那麽對方才不會控制不住自己,更不會不由自主地反覆朝他伸出手,就為了能得到他。

屠休說:“請——”

惡魔的低語能蠱惑天使。

“踐踏我;

“鄙夷我;

“垂憐我;

“赦免我;

“奴役我;

“殺死我。”

聞哲驀地後退一步,瞪大眼睛盯著對方。

“區別於生命中一切的腐朽與骯臟,賦予我唯一的真摯。”

他用話語打破了道德賦予的桎梏,拆穿源於人類獸性本能的渴求。

“請允許我獻上卑微的膜拜。”

猶如怪誕的十四行詩。

“哪怕會玷汙您的完美。”

但——

“請向我展露你藏匿已久的極端負面,竭盡所能的掌控我。”

隨著屠休持續不斷的怪誕的話語一起遍布整個光怪陸離景色的還有小男孩的尖叫聲。

但就像話語終歸會有道盡的一刻,尖叫到底還是停止了。

而那個僅存在於想象中的小男孩,也隨之消失在海水中。

“而我會暗中布下無以計數的陷阱來反抗。沒關系。你傷害不了我。即便你能,我也能傷害你。我足夠覆雜,不會被你摧毀。除非……”

“除非你自我毀滅?”

“除非你允許我毀滅自己。”

屠休伸出的手掌,順著對方肩胛骨越過肩膀,滑過鎖骨,順著手臂滑下,抓住對方的雙手,引導對方,覆上自己的脖頸,讓對方的手指觸碰自己脆弱的動脈所在。

“作弊可不是什麽好習慣。”聞哲從善如流的扣住了對方的脖頸。

“不然都不知道該怎麽才能贏過你,”屠休毫無愧色,“更不可能知道你心裏原來藏著這麽多有趣的東西。”

聞哲正準備松開對方的脖子,卻被對方覆住在手背上,不允許他收回。

——猶如拱手把生命交給了對方。

“既然你要,那就是你的了。”屠休說,“只是,一切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你需要的一切和你不要的那些,我全都會給你——很公平,不是嗎?”

“所以,你是我的了?”

“我是。”

“即便我不是你的?”

“你早晚會是我的。絕對會是。”屠休篤定道,“我比你有耐心,比你更擅長偽裝。你會很慶幸能獨占我,能盡情向我展露你的惡劣。因為我是唯一一個不會恐懼於你的規則,反而願意獻上自己的所有來投身其中的人。”

“如果你再推開我?”聞哲只問。

“你就露出利齒,咬斷我的咽喉。”

屠休尾音漸低,最終消失在聞哲湊近的唇邊。

“讓我們不死不休。”

於是,野獸們開始了纏鬥。

一者暴戾瘋狂,一者甘之如飴。

像是利刃與棉花的糾纏,再暴力的反擊都會被溫柔的回應,卻比野獸還暴戾瘋狂。

不死不休。

……

——同意。

感謝您的配合,開始訪問載入連接……

姓名:屠休

通行編號:1314

許可通行:全宇宙文明域

維度:多維

職業:創世者

精神評級:SS

異能評級:S

精神網絡驗證中……驗證通過。

歡迎來到未來。

Tips:看好看的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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