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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廣域-3(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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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廣域-3(I)

聞哲的確喜歡海。

非常喜歡。

這種覆蓋著蔚藍地球70%以上面積的莫測水面,仿佛自他幼年初次目睹時就不可救藥地迷戀上了。

游泳對他來說就是在馴服海洋,潛水則是深入海的靈魂、了解關於海洋的一切。

他認識的人,他周圍的人,或者其他人的確會在某種程度上表示喜歡海,可他們也喜歡花朵、樹木、雨雪或山巒等等。

唯獨聞哲會將對大自然的全部渴望都融入廣博的蔚藍,對待其他則可以輕易踐踏。

執著得不可思議。

他思考過,也深究過,就為了知曉這種渴求的根源。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意識到,因為海洋對自己而言永遠都在能力可控範圍之外。正因為自己掌控不了海洋,才更執著地想去掌控。

因為徹底掌控原本無法控制的一切,能讓他感覺到無窮的快樂。

尤其是眼前的“這片海”。

無論變幻莫測,還是平靜溫和,都讓他無比著迷,讓他想不斷投身其中。

恰如他即便對屠休的剖析始終處於真假參半的狀態,其實卻早已經知道自己無法完全掌控對方的事實。

只是不願承認。

就像不願意承認自己無法掌控海洋。

尤其不願意承認如果對方沒能超出自己的預料,也沒有讓自己“調查評估失敗”,自己根本不會覺得對方特別的事實。

可他依舊忍不住用盡手段,哪怕將自己徹底“獻祭”,就為了能徹底掌控對方。

自己所展露出的頑固卻徒勞偏執,毫無疑問在佐證自己對屠休的在乎程度早已遠勝過任何其他人。因而即便他同樣早已經明白做判斷時最大的忌諱就是情緒起伏,依舊被對方輕而易舉地吞噬掉了僅剩的理智,繼而連續呈現出再明顯不過的偏向性:

第一次,他被“小男孩”觸動,因而忍不住鼓勵了對方;

第二次,他被“小女孩”觸動,因而忍不住繼續縱容對方;

第三次,他在對方做出自毀決定的時候,急切地做出了有違自己理智的本能判斷;

第四次,對方竟然能在無以計數的時空節點中,準確抵達“這個時間”的“這片海域”……

聞哲因此不得不承認另一個事實:屠休對自己而言,已經不止是“另一片海”,還早已經是自己“心中的海洋”的其中一部分了。以至於自己在面對有關對方的一切時,從來沒就有自己表面上看起來的這般游刃有餘。

因而他才更明白如果自己當時不直接出手,一切對屠休來說就已經晚了,那麽就對自己也同樣晚了。

否則他是絕對不會舍棄自己的理智、改變自己的習慣,就那樣不顧警告與後果的直接行動,以至於讓自己精神狀態淪落到極端不穩定的境地。

但。

即便如此,只要他掌控了對方,對方就會想盡辦法掙脫……

不。

不對。

自己其實從來就沒有徹底掌控過對方。

他只是在面對一個需要自己去調查與評估的案件與對象,後來則變成了一次不成功的置換,卻什麽回饋都沒能得到。

因為,在自己不知不覺地逐漸看重對方的同時,對方卻只把自己當做可以一頭馴服的野獸,通過不斷地試探與效仿、持續敏銳地收集自己所極力掩飾的喜好與渴求,繼而想方設法的馴服自己。

對方身上的自相矛盾,就是最難以掌控的根源:如果他討厭對方,那他將很快變得在乎;如果他嘗試去剖析對方,那他將很快沈溺;如果他想阻止對方,那他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對方猶如一位謹慎的獵人,每次只會靠近瞄上的獵物一丁點兒,巧妙地停在會引起註意的位置,依照自己的喜好,給自己制造出逐漸掌控了對方錯覺,實則反而是自己正在毫無所覺地走入對方事先準備好的陷阱。

畢竟,最優秀的獵人,往往會偽裝成最具誘惑力的獵物。

對方不止偽裝成了獵物,還偽裝成了受害者,甚至是寄望於未來的夢想者。

對方很聰明了,也很矛盾。

自己不該狂妄自大的妄圖去掌控海。

盡管那片海,擁有著人類的外表,卻無法否認其真實。

屠休動憚不得地橫躺在礁石上,視野裏只有豎立的海面與傾倒的山巔神廟。如同某種諷刺。

他說寧可被痛揍一頓也不願被視而不見,此刻的窘狀不止是求錘得錘,也佐證著對方依舊會給予自己反饋。雖然程度有限,卻沒有徹底排斥自己。

等到他終於能依靠自己的手肘支撐著地面起身時,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他挪到了水邊,朝著海面探出了腦袋。

盡管他護住了臉,依舊看見了自己高腫的顴骨與流血的唇角。

但他卻沒有露出絲毫可憐的模樣,而是不自覺嘲笑了倒影裏的自己。

經過方才,已經足夠他明白聞哲所“排斥”的範疇不止是交談,還有肢體接觸。

只是碰觸對方不知不覺已經成為他新養成的習慣之一,未曾考慮過這居然是基於對方的縱容才能成立的事實。否則就會像剛才那般。

他基於對方所構建出的習慣,竟然淪為一種不切實際的奢望。

後果出乎意料,醒悟遲來太久。

失去利爪的荒原孤狼坐在那裏,盯著另一塊礁石上的熟悉輪廓。

獵物已經掙脫出陷阱,不再屬於自己了。而他則淪落為一條面前雖然擺放著最喜歡的食物,卻被主人命令不許吃的可憐小狗。

以往還從未有誰的智慧能讓聞哲驚訝,此刻他卻不止驚訝,而是震撼,繼而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但,即便如當時那般絕望的狀況,他依舊想阻止對方自毀,因而才願意在後來的游戲中繼續奉陪。

直到他不知不覺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才發現對方不僅根本就不想被自己所阻止,還想裹挾著自己一同消亡,甚至不惜用相隔萬裏的距離,扼殺自己阻止其自毀的所有可能性。

恰如自己說出“所有權”的宣言後,對方依舊會在暴風雨中,毫不猶豫地跳入充滿危險的海裏,不顧一切地潛入海底,繼續渴求死亡那樣。

——失望。

因對方,也對自己。

對方已經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自己卻無法將其徹底排斥。

失望避無可避,簡直可笑至極。

典型的病態自毀碰上了偏執頑固。

對方是自毀,自己是偏執。

他們看似合作無間,實則爭執不下。

當他欺騙自己贏了,對方也自我欺騙他贏了。

其實他們都沒有勝過對方,而是落入了兩敗俱傷的窘境。

如同對方第一次妄圖奪走自己的精神本體,惹得他暴起攻擊後,只能淪為坐在沙發兩端對峙的兩頭野獸。

此刻他們被囚困於牢籠,依舊如此。

兩頭可悲的困獸。

——無解。

他們之間根本無解。

所以,聞哲反覆質問自己同一個問題:究竟要如何漠視一片海?

答案只有一個:從此待在陸地上,別再靠近海洋。

屠休不夠愚蠢,自然知道進退。

擺在他面前的事實不允許他繼續自我欺騙:自己之前對待聞哲的方法,無論是故作的撒嬌,還是裝模作樣的漫不經心,都已經徹底行不通了。

可他依舊沒有被對方排斥出對方的“域”。

為什麽?

什麽才是對方沒有直接且徹底地排斥自己,雖然允許自己留下來卻又不允許自己靠近的理由?

就在屠休準備起身時,卻發現被聞哲身軀遮擋住的另一側有一件自己非常熟悉的東西。

“你……怎麽把那本書帶出來了?”

屠休錯愕不已地盯著那本名為《感官仇恨》的希臘語的書。

它的書封已經有些變形,顯然遭遇了暴力對待,可能是用來發洩不滿,才會被投擲到那邊。

“那是我為了藏密碼才東拼西湊出來的東西,裏面沒有重要的——啊!”

他沒能說完,就被聞哲扔過來的書打斷。

要不是他躲得夠快,鼻梁肯定已經被砸斷了。

“你太壞了!”對方的行為證明了屠休的揣度,他捂住自己被砸中的肩膀的同時不自覺抱怨,“剛才毫不留情地揍我也就算了,現在又用書砸我,你怎麽能那麽……?”

他控訴到途中就被聞哲的註視打斷。

又是一眼。

或者說,僅僅是一眼。

不過是個極為短暫的瞬間,但那雙黑檀色眼底裏展露出來的明顯失望卻足以讓屠休徹底噤聲。

他立刻意識到那跟聞哲對自己“選擇自毀”的失望不同,而是另一種失望。

如同失望的疊加。

為什麽?

屠休想不出理由,聞哲卻很快恢覆了原樣。

他依舊盯著海面,仿佛屠休根本不存在。

屠休迷茫了許久才如夢初醒,當即抓住了近在眼前的答案。

他轉身彎腰,把掉落在不遠處的那本希臘語書給拾了起來。

快速翻閱過第一個章節後,他就楞住了。

回神後他立刻速讀這本早已經忘了具體內容的書,很快就篤定了聞哲失望的原因就是這本書裏的內容。

他用當初看到的“順眼段落”,隨手摘錄並組合成了這本書,只是把它當做備用的“解密碼冊”,本來是想留給栗野或者醫生的,留給聞哲只是巧合而已,沒想到裏面竟然藏著一個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共通點:書裏每隔幾頁就會出現一整段關於死亡與仇恨的描寫。

無論是他殺、自殺還是意外事故,敘述的主體視角都是在仇恨誕生後就選擇了以自己或他人的死亡作為結局。

仿佛死亡是終結仇恨的唯一方法,亦是仇恨唯一的歸屬。

“是巧合,”屠休開口辯解,“這書裏的東西都是巧合……”

的確只是巧合。

可他辯解的聲音途中漸弱。

因為他自己都無法否認早已藉由這本拼湊出來的“解密碼冊”,呈現出了自己靈魂深處同樣早已固形的渴望。

猶如自己每一次都會做出的唯一,也是唯一會讓聞哲失望的糟糕選擇。

聽見紙張被撕開的聲音,聞哲始終平靜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個極不顯眼的凝固。

他略微側過頭,瞥向音源所在。

他看見屠休正把那本書裏的紙張逐頁扯下並撕成碎片,將其灑向空中,任風卷走。

顯得既幼稚又瘋癲。

但,聞哲知道,這只是在作秀罷了。屠休的內早已固形,不會,也不可能發生改變。

而且,讓聞哲覺得諷刺的是,自己並不希望對方改變。

因為對方一旦發生改變,就會失去那種讓自己無法理解或預料的瘋狂、矛盾、無畏、張揚、好奇以及漫不經心的乖戾。

到時候自己所面對的將不再是“屠休”,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了。

對方活著,就會不斷投身死亡,等同於不斷讓自己失望。

對方倘若不再渴求死亡,就徹底失去了那種自己無法掌控對方的感覺,自己等同於失去了心中那片無法掌控的海。

不可控與死亡並存。

所以,即便屠休如此,他們之間依舊無解。

聞哲果斷收回視線,仿佛剛才根本沒有看向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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